铁斧的会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这里并不是之前铁斧跟医生和刀疤见面的地方,在他的眼里,这两个货色还不配让他以礼相待。
这里地面铺的是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用白灰填过,墙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石灰,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石头,但剥落的边缘被人仔细地磨过。
墙角摆着几个木架,架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酒壶、茶杯、几个看不出用途的陶罐,罐身上擦得一尘不染,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是整块的橡木,厚度超过两寸,桌沿刻着简单的几何纹样。桌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桌布,桌布洗得发白,但叠得很整齐,边角用铜镇纸压着,不会被风吹起来。桌子的两端各摆着一把椅子,椅子是铁木做的,扶手被磨得油光发亮,能看到木头本身的纹路像水波一样流动。
铁斧坐在桌子的一端,战斧靠在椅背上,斧刃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把战斧放在地上,也没有交给手下,就那么靠在身后,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这不是不信任。是习惯。
在黑三角活了十几年的人,都养成了这种习惯——武器永远在身边,睡觉都不离手。
麦克阿瑟坐在桌子另一端,黑色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软甲。软甲的左胸位置别着那枚哈基米的家徽,银色的底,耄耋的轮廓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像活的一样。
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轻轻搭在一起,很放松。
李长安站在他身后,靠着墙,双手抱胸,眼睛半闭半睁,像是在打盹。但铁斧知道,这个人没有在打盹。他站的位置刚好能同时看到门口、窗户和铁斧的右手——任何方向有异动,他都能在半秒之内拔剑。
铁斧的手下都退了出去,只有麻头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地板,像一尊雕塑。但他的耳朵竖着,每一个字都在听。
茶是新沏的,铁斧也喜欢品茶。
铁斧让人重新烧了水,从柜子里翻出一罐他藏了很久的茶叶——那是很多年前一个路过的商人给他的,说是南方来的好茶,他一直没舍得喝。
今天他让麻头把罐子打开,茶叶倒进茶壶里的时候,他的眼角抽了一下,那是心疼的表现,但他没有犹豫。
热水冲进茶壶,茶叶在沸水里翻滚、舒展,茶汤从无色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琥珀色。茶香从壶嘴里溢出来,在房间里弥漫,和蜡烛的烟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
麻头倒了两杯茶,分别放在铁斧和麦克阿瑟面前。茶杯是粗陶的,杯壁很厚,不隔热,端起来的时候烫手。但铁斧没有端,麦克阿瑟也没有端。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茶在他们之间冒着热气,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铁斧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张开,手掌贴着桌布,指尖微微用力,把桌布压出几个浅浅的凹陷。
“内城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够资格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是麦克阿瑟能看出来,他眼里的不甘。
麦克阿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内城在黑三角的最深处,那些大人物住的地方,被一道高墙围着。那墙很高,至少五丈,墙上刻着符文。”
铁斧的手指在桌布上敲了一下。
“我没进去过。一次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麦克阿瑟,眼睛里的光有些复杂。
“不是进不去,是不敢。”
麦克阿瑟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敢?”
麦克阿瑟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
“不敢。”
铁斧点了点头。
“医生进去过,刀疤进去过,我没有。医生是被叫进去的,回来之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不,不是变了个人,是变得不像人了。他在里面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红了好几天才退。我问他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他不说,只是笑,他说我也应该接受那股力量,我没多问,但是我感觉到了一股不安。”
铁斧停了一下。
“那刀疤呢?”
麦克阿瑟问。
“刀疤不一样。”
“刀疤在内城有靠山,具体是谁我不知道。”
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从眉骨到脸颊的旧疤。
麦克阿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他在把铁斧说的每一个字都用录像录音功能记了下来,分类,归档,留待后用。
“说正事。”
麦克阿瑟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从闲聊变成了问询。
“内城到底有没有跟兽族合作,我不清楚。”
铁斧的声音压低了。
“但我听到风声——兽族最近有大动作。”
他顿了顿,眼睛往两边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房间里没有外人。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抢地盘,是大规模的动作。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风声是从内城传出来的。传话的人说,那些大人在准备一件大事。”
麦克阿瑟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内城的人最近在做什么?”
铁斧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在打听消息。”
“什么消息?”
“人族大陆的消息。”
铁斧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继续往下说。
“最近一个月,内城的人频繁地叫我们打听人族那边的事。皇权战争打到什么程度了,风帝死了没有,哪些家族站队了,哪些家族还在观望——这些都要。不只是我们外围这几家在打听,内城自己的人也在打听。他们把能派出去的人都派了,到处撒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是打听消息哪里有那么快?人族那么大,消息从王都传到边境就要半个月,从边境传到黑三角又要十天。我们现在得到的信息,都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一个多星期前,皇权战争还在打,王都乱成一锅粥——也就这些了。”
麦克阿瑟听着,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铁斧说的这些,和数据黑洞在刀疤领地发现的情况完全吻合。内城在收集情报,在囤积兵力,在做某种准备。而他们的信息源滞后了至少一个多星期,这意味着他们还不知道哈基米成为了亲王,不知道末日火山已经被踏平,不知道人族内部已经整合了。
这是优势。但也是劣势——优势是内城还没意识到他们的威胁,劣势是内城已经在行动了,而他们的行动方向还不明确。
“内城的人。”
麦克阿瑟换了话题。
“你上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
铁斧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想了想,伸出右手,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
“大约一个月前。”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次是内城的人叫我们去开会。不是全部,就我们三个——我,医生,刀疤。叫我们去的不是同一个人,但时间差不多,前后差不了两天。叫我去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长袍,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我总觉得……那些人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麦克阿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藏着一把刀。
铁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气息。”
他说了两个字,然后停下来,像是在找更准确的词。
“他们的气息不像人类。”
麦克阿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像人类?”
麦克阿瑟重复了铁斧的话,语气像是在确认。
“不像。”
铁斧喃喃道。
“那些大人的气息——怎么说呢,很复杂。像是一层人皮下面裹着别的东西。那东西不是人,像是野兽。”
他抬起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我站在那个人面前,距离不到三步。他穿着袍子,戴着面具,一动不动。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像是人类的心跳。人类的正常心跳是每分钟六十到八十下,他的心跳至少一百二十。”
他把手放下来。
“我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医生的气息也变了——他以前虽然变态,但至少还是个人。从内城回来之后,他身上的人味就越来越淡了。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他抬起头,看着麦克阿瑟。
麦克阿瑟沉默了一会,然后他开口了。
“医生的事,你知道多少?”
铁斧愣了一下。
“医生?他怎么了?”
麦克阿瑟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也没有放下,就那么慢慢地喝着,像在喝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他能变成狼人。”
铁斧的手猛地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