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变革者的技术评估已经过去了一周。
谢尔盖·彼得罗维奇院士带着那叠打印资料返回了莫斯科,临别时他的表情像是在梦里还没醒来。
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博士申请留在d6继续研究,被白狐婉拒了。
至少目前,d6不需要外来的常驻人员。
阿列克谢·谢尔盖耶维奇少校提交了一份长达四十页的评估报告,结论是“建议建立长期合作机制”。
用白狐的话说,就是“他们想分一杯羹”......
总统的私人通讯只持续了三分钟,只有三个明确的指令。
一,确保变革者留在d6;二,确保信息不扩散;三,确保有足够的资源处理这件事。
“你需要的,开口就行。”总统最后说。
午夜已过,但这里从不知道什么是“夜晚”。
白狐坐在指挥椅上,面前摊着几份需要签批的日常报告。
后勤补给清单、人员轮换表、设备维护记录......
这些东西她处理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一栏该怎么填。但今天她的注意力明显不够集中。
037窝在她旁边的椅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d6的电子图书馆界面。
她在翻一本关于冷战时期地下设施建设的技术文献。
这是她这几天找到的,觉得里面的一些技术似乎是参考了d6。
但她的手指只是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页面翻了一页又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白狐,又移开,然后又飘回来。
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白狐知道037在想什么。
她在想变革者。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037去看过她几次,每次回来都沉默很久,但不是不高兴。
白狐没有问,她等037自己开口,但037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变革者没有对037不好。恰恰相反,她对037很耐心。
回答问题,解释那些她听不懂的概念,甚至有一次陪她喝过茶。
但那......距离感......
那种距离感让037想起白狐。
不是现在的白狐,是很久以前的那个。
那个站在主控室里,背对着所有人处理报告的白狐。
那个会用最短的句子下达命令、用最简洁的方式回应所有问题的白狐。
那个眼睛里只有数据、只有任务、只有责任的白狐。
037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白狐了。
因为现在的白狐会帮她擦头发,会在她撒娇的时候无奈地笑,会在她睡着的时候帮她盖好被子。
但变革者让她想起来了。
自己曾经花了多久才让她学会放下那些计算?
多久才让她学会在一个人面前放松下来,不再分析每一个眼神的含义,不再评估每一句话的风险?
很久。
很久很久。
而现在,她要面对另一个自己,一个比白狐更冷、更远、更难以接近的自己。
白狐看着037的样子,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想告诉037变革者不是故意疏远她,那个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相处。
但她还没开口,主控台就跳出了一个红色的高优先级通讯请求。
白狐皱着眉按下接听键,午夜的高优先级通讯,从来不会带来好消息。
刚刚接通奥列格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指挥官,莫斯科通知。”
“明天将在乌拉尔山脉东侧进行大规模军事演习。演习区域距离我们约五十公里。建议我们保持无线电静默。”
白狐的眉头微微皱起。
“演习?什么规模?”
奥列格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像是在调取文件。
“陆军特种部队,配属装甲车辆。据说还有少量空中支援。文件已经发送到主控室了。”
白狐调出那份文件快速浏览,陆军特种部队,配属装甲车辆。
btR装甲车、t-72坦克、自行火炮,还有少量空中支援,标注是米-24武装直升机。
“演习区域就在我们警戒圈边缘。”奥列格补充道,“刚好在d6的外围雷达覆盖范围内。”
白狐沉默了好一会儿。
五十公里。刚好在d6的警戒圈边缘。
不会触发自动防御系统,但足够近,近到能监视d6的一举一动。
“加强外围警戒。保持监测。”白狐说,“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明白。”
通讯刚一挂,037就放下平板,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你觉得不对?”
白狐点了点头。
“演习本身就很奇怪。”她说,“没有人会在乌拉尔山脉演习。”
“这里的地形不适合装甲部队展开,除了我们也没有任何军事设施需要掩护。”
“五十公里的距离刚好在d6警戒圈边缘。按照正常的流程,演习会提前一周通知。”
“尤其是这种规模的演习,涉及多个军种,不可能是临时决定。”
她想了想,按下了通讯键。
“奥列格,调取演习区域的卫星图像。我要知道他们在‘演习’什么。”
“正在调取,指挥官。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白狐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037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白狐自己理清思路。
过了一会儿,白狐开口。
“他们想试探我们的反应。”她说,“五十公里,刚好在警戒圈边缘。”
“不会触发自动防御,但足够让我们紧张。演习是假的,目标是我们。”
037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白狐看着她,“因为变革者。因为那四个坠毁的飞行器。因为有人不想让d6存在。”
037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莫斯科有人......”
“我不怀疑任何人。”白狐打断她,“但我也不信任任何人。”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d6的外围观测站最先发现了异常。
值班的士兵正在喝今天的第三杯咖啡,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屏幕上的热成像图像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雪原、岩石、偶尔有一只觅食的狐狸或者野兔。
但画面边缘出现了光点。
光点越来越多,队形规整,速度恒定,在雪原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线,指向d6的方向。
这不是动物。
士兵放下咖啡杯,凑近屏幕,调高了增益,那些光点变得更清晰了。
那些光点在热成像上呈现出明亮的白色,是发动机余热的特征,装甲车辆,至少十几辆。
他心跳开始加速,果断按下了警报。
三十秒后,通讯频道里传来调度中心的声音,“确认,不是误报。重复,不是误报。”
警报声在d6的各层响起。
主控室里,白狐已经站在屏幕前。
奥列格发来的实时画面在巨大的显示屏上铺开。
十几辆btR-82A装甲车正在雪原上展开,步兵在车后列队,动作整齐,训练有素。
更远处,还有两辆t-72b3坦克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037站在白狐身边,手里已经端起了她的AK-12SK。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加密等级高到足以绕过d6的部分系统,直接切入主控室的通讯频率。
“d6设施,这里是联邦武装力量。根据联邦安全会议842号决议,d6设施将被收归,特权解除。”
“请立即打开闸门,移交指挥官白狐及设施指挥权限,配合我方接管。”
“重复,请立即打开闸门,移交指挥官白狐及设施权限。否则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
画面中那些装甲车已经完成了展开,步兵散开成战斗队形。
他们不是在演习,他们在准备进攻。
白狐接通了奥列格的通讯。
“询问总统先生。安排所有人员撤至L2层以下。启用L0、L1所有通道高级权限锁。”
“已经在尝试了。”奥列格的声音很紧,“通讯中继站被物理切断,备用线路失效。”
“另外,我们内部的低等级加密通讯侦测到监听。”
白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d6的通讯协议是最高级别的机密,知道备用线路频率和加密方式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而这些人每一个都经过最严格的审查。
白狐闭了一下眼睛。
有人背叛了d6。
但她没有时间追查内鬼,没有时间去想谁出卖了他们。
她调出了L0层主闸门外的监控图像,调整到对方通话的频率。
“这里是d6指挥官,白狐,请上报识别码。”
“我从未听说过本次行动,也从未见过你所谓的决议。请出示正式的总统令和国防部批文。”
监控图像上,对方的回应是一发火箭弹。
尾焰划出一道弧线,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它击中d6主闸门的那一刻,爆炸声在群山间回荡,震得屏幕上的画面都在颤抖。
烟尘散去后,几名士兵上前测量闸门厚度,在闸门上安放着固体炸药。
白狐摇了摇头。
“看来他们没有。”
她转向奥列格的频道。
“调整自动防御系统识别方式,全员进入战斗位置。我马上过去。”
......
d6的自动防御系统是冷战时期的遗产,后又经过多次升级。
那些隐藏的自动炮塔用的是最先进的系统,能锁定、追踪、摧毁进入射程的目标。
它们不需要人工操作,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怜悯。
最初的十分钟,它们让进攻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第一座自动炮塔从闸门上方的伪装掩体中升起时,对方正试图接近闸门安放第二波炸药。
30毫米的机炮以每分钟八百发的速度倾泻火力,雪原上绽开一串串血色的花朵。
对方的一个步兵班在几秒钟内被撕碎,残骸散落在被血染红的雪地上。
一辆靠得最近的btR-82A在几秒内被打成了筛子,冒着火。
但对方显然做了功课。
一杆反器材狙击步枪从锁定了炮塔,第一发子弹击穿了装甲,第二发摧毁了供弹机构。
第一座炮塔沉默了。
然后是第二座、第三座......
白狐和037已经换上了作战装备,乘升降平台抵达L0层。
黑色大衣换成了轻量化防弹背心,Gsh-18手枪插在腿侧,手里端着AN-94突击步枪。
她的银白色长发被束在脑后,狐耳竖起,捕捉着每一个声音。
037穿着同款的作战服,手里端着一把AK-12SK。
奥列格快步跑来,“指挥官,自动防御系统损失率超过60%。他们的破坏是有针对性的。”
白狐皱了皱眉,“L0层有多少战斗人员?”
奥列格回头粗略地看了一眼,“差不多八十个。”
“我会带队顶在第一道防线。安德烈正在抢修自动防御机炮的供弹。但他们的火力......”
一声爆炸打断了他的话。
d6的主闸门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凸起,合金在冲击下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闸门快撑不住了。
奥列格向白狐点了点头,转身跑向最前面的一道防线,“全体准备!”
闸门在连续爆破下终于破开一个洞口,一辆btR轰鸣着冲进L0层。
车顶的机炮疯狂扫射,子弹打在混凝土柱子上,碎屑四溅。
d6的士兵们缩在掩体后面,一个士兵试图探头还击,一发炮弹击中了他的头部。
037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位不断点射,每一发都打在驾驶舱的防弹玻璃上的同一个位置。
防弹玻璃在持续打击下终于碎裂。
驾驶员的头歪向一侧,载具失去控制,撞向一旁临时堆放的钢材堆垛。
但第二辆载具紧接着冲进来,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
btR的装甲板全部关闭,驾驶舱的观察窗被防护盖遮住。
载具进入后立即停在一旁,步兵紧随其后利用btR作为移动掩体开始向d6的防线推进。
30毫米机炮的压制力是母庸质疑的,有几块掩体已经被击碎,混凝土碎块散落一地。
有些试图还击,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炮弹击中,整个人被打成几块散落在地。
白狐在掩体之间不断移动,当她从侧翼接近btR时一个步兵发现了她。
“侧翼!侧翼有......”
他的话还未说完,子弹就进入了他的身体。
但更多的人已经调转枪口,密集的火力向她倾泻,打在她身边的钢板上火星四溅。
037尽力支援着白狐,一个倒下了,两个倒下了,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在火力的间隙,白狐和037一同向着步兵开火,获得了一段时间的火力空窗期。
她冲到btR侧面强行拉开舱门,金属变形的声音刺耳地响起,一颗F-1手雷被塞了进去。
爆炸从btR内部炸开,舱盖被掀飞,火焰从每一个缝隙中喷涌而出。
载具剧烈震动了一下,彻底安静下来,但很快,更多的脚步声从破口处涌进来。
新的步兵冲上来替换了伤亡的乘员,机炮再次开火。
又一辆btR从破口进入L0层,炮塔转向白狐的方向扫射,白狐不等不被迫后撤。
次开火,子弹追着白狐的轨迹扫射,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排弹孔。
又一辆btR从破口进入,三辆装甲车同时开火,火力密度瞬间翻倍。
d6的守卫力量不得不向后收缩防御,弹壳在地面上铺成一层黄铜色的地毯。
奥列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嘶哑而急促,“撤回中部防线!关上闸门!快!”
白狐和037是最后一批撤的。
037的AK-12SK已经换了第三个弹匣,枪管烫得能看见热浪。
中部闸门在他们身前缓缓落下,厚重的钢板将入侵者暂时隔绝在外。
但也把d6 L0层的一半空间交给了敌人,子弹打在门上的声音像暴雨敲打铁皮。
白狐靠在墙上喘着气,037蹲在她旁边检查着弹药。
奥列格清点完人数之后从另一侧跑了过来。
“指挥官,我们暂时堵住他们了。但下一次爆破,这道门撑不了太久。”
白狐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众人身后的电梯门忽然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
变革者缓缓走了出来。
她依然穿着那身黑色的军官制服,笔挺、整洁,和昨天在实验室里一样平静从容。
奥列格愣了一下,“你怎么上来的?门禁......”
变革者看了他一眼,“破解了。”
“你们的门禁系统等级不足以阻止我......抱歉,情况紧急,我没有时间走正式流程。”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受伤的士兵、那些空弹匣、那些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掩体。
“敌人有多少?”
奥列格看向白狐,白狐点了点头。
“根据之前的侦查,至少还有三百人。”奥列格的声音沙哑。
“他们有重火力,有电子干扰。还有空中支援在待命,直升机,装载火箭弹。”
变革者点了点头,这种武器的话......三百人对她来说和三个人的区别不大。
“规则?”她问,“在这里我可以杀人吗?”
奥列格举了举手中的枪,苦笑了一下。
“如果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们......如果您参战,可以留几个战俘审讯吗?”
变革者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向那扇紧闭的闸门走去。
奥列格皱起眉,“等等!你至少需要武器和支援!”
变革者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那双青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近乎透明。
“我不需要。”
她继续向前走。
“但我会留战俘。”
变革者走到闸门前时,闸门刚好被炸开。
炸药将厚重的合金门板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烟尘和碎片喷涌而入。
一辆btR轰鸣着冲进来,车顶的机炮开始旋转,准备扫射。
变革者看着那辆迎上前的载具,抬脚踹了出去。
她的靴底击中btR的前装甲,二十吨的腿部出力将数吨重的装甲车像玩具一样踹飞出去。
btR一路后退,撞在准备进入的另一辆btR上才停了下来,碰撞声在空间里回荡。
前部装甲大面积凹陷,驾驶员被挤在驾驶座中,鲜血从碎裂的观察窗中渗出。
烟尘缓缓落下,对方士兵看到了她。
一个没有武器、没有防弹衣、甚至没有头盔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洞口。
一身黑色制服在硝烟中格格不入,她站在洞口面对着两辆btR和数百个枪口,缓缓向前。
像是来散步的。
对面的指挥官犹豫了。
他看到了那辆被踹飞的btR,看到了驾驶舱上的凹坑。
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些信息,人不能把装甲车踹飞。人不能。
“开火!”他嘶吼。
数百支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来。
它们击中了变革者前方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淡蓝色的涟漪在空气中扩散。
每一发子弹都激起一圈微弱的波纹,数百发子弹同时击中形成一层持续闪烁的光幕。
但护盾没有破,变革者继续向前走。
对方的指挥官意识到了什么,他对着通讯器嘶吼,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用火箭弹!串联破甲弹!快!”
两发火箭弹拖着尾焰射向变革者。
这一次,变革者加速了。
混凝土在她的靴底开裂,将她的身体弹射出去。
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黑色的残影,火箭弹爆炸吞噬了一片区域,但变革者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出现在btR后面,八名士兵正躲在这里,甚至来不及调转枪口。
变革者没有使用武器,只是撞了进去。
肩膀撞上第一个士兵的胸膛,胸骨在冲击下塌陷,肋骨碎片刺入心脏和肺部。
他的身体像破布娃娃般飞出几米远,撞在墙上发出一片骨碎的声音,软软地滑落。
第二个士兵试图用步枪扫射,变革者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
手指合拢,颈椎在数吨的压力下粉碎。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被抡起来砸向第三个士兵。
两人撞在一起,滚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第四个士兵试图拉开距离,变革者的腿已经扫到了他的膝盖侧面。
膝盖弯折的角度超过了生理极限,惨叫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但那声音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下一次撞击淹没。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每一次出手都有预设的轨迹,每一次移动都在最短的路径内达到最大的效果。
剩余的士兵全都在后撤。
一名士官躲在撞毁的btR后面,对着通讯器嘶吼。
他的声音在恐惧中变得尖锐,“我们需要支援!他们有什么......”
“那是什么东西?那不是人!听我说!那不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变革者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士官下意识地举枪,但变革者只是一把抓住,单手将那支手枪连带着他的手指捏得粉碎。
金属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士官惊恐地松手后退,绊倒在沙袋上,变革者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一脚把他踢开。
他的身体撞在一旁的btR轮胎上,没有了声息。
“遗产回收”派的后方指挥所里,指挥官看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脸色铁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指节发白。
屏幕上那道黑色的身影正在他的部队中穿行,每一次出手都带走几条人命。
“把所有重火力调过去。”他声音有些颤抖,“我不相信有什么生物不能在火力下被摧毁。”
通讯频道里传来犹豫的声音。
“长官,t-72如果在室内开炮,会......”
“闭嘴!我不管那是什么!也不管怎么样!给我打!”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调坦克上去!继续进攻!我们有兵力优势!”
坦克的引擎在远处轰鸣。
t-72b3碾过碎石,履带在混凝土上留下白色的痕迹。
它冲入了d6的L0层,柴油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炮塔缓缓转动,炮口对准了那个正在向它们走来的身影。
炮手锁定目标,车长下令开火。
榴弹出膛的巨响在封闭的车间里震耳欲聋,尾翼在空中展开,拖着白烟直射向变革者。
她甚至没有躲。
榴弹击中她的护盾,激起一圈剧烈的涟漪。
那层淡蓝色的光幕闪烁了几下,恢复了平静。
变革者看了一眼角落的护盾读数。
【护盾完整性78%】
t-72的车组成员沉默了。
车长盯着瞄准镜里那个依然站着的身影,炮手的手指僵在装填按钮上,忘了按下。
一个人。没有装甲。没有掩体。用一面看不见的盾,挡住了一发125毫米榴弹。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驾驶员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装弹!”车长吼道,快他妈的装弹!!”
变革者侧了侧头,狐耳微微转动,她能听到自动装弹机运行的声音。
弹盘旋转,金属撞击金属,炮弹被推入炮膛,炮闩闭合,炮口在微调着。
她没有等,几个闪身就来到了炮管前,单手轻轻拖住了炮管,猛的向上抬起。
炮手在那一瞬间扣动了扳机,炮弹从抬起的炮管里射出打在了L0层的穹顶上。
爆炸掀开了一大片混凝土,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
变革者跃上炮塔,舱盖连着铰链一起被扯下来,扔到一边。
车长从舱口探出头,举起手枪想要还击。
变革者夺过手枪,卸下弹匣后将手枪在手中揉成一团,扔了回去。
“出来。投降。”
车长看着那团曾经是手枪的金属块,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出来。”变革者重复了一遍,手已经缓缓向他伸来。
车长的脸色一白,手忙脚乱的爬出了坦克,炮长和驾驶员跟着爬出来。
三个人站在坦克旁边看着这个身影,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该不该动。
“那边。”变革者朝一侧角落偏了偏头,那里已经有几名投降的士兵蹲着,瑟瑟发抖。
他们连滚带爬的跑向那个角落,跑的时候还在回头看,生怕那个怪物会改变主意。
另一辆坦克开始后退,它的车长看到了同伴的遭遇,当即让驾驶员倒车。
同轴机枪疯狂扫射,7.62子弹倾泻,但那些子弹只是在变革者的护盾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但t-72的倒车速度慢是出了名的,变革者散步一般跟上那辆缓慢倒车的坦克。
她随手推开扫来的炮管,让炮塔极快的转了一整圈,里面的车长和炮手晃得七荤八素。
按照档案,对付一辆t-72的装甲......她缓缓拔出腰间的dL-44重型爆能手枪。
外挂的爆炸反应装甲被强行扣下一块扔在一旁,她几乎是贴着主装甲扣动了扳机。
爆能束击中装甲,金属在瞬间被加热到熔点,熔化、气化、飞溅。
那几层被设计用来抵御穿甲弹的复合装甲像黄油一样被切开。
内部的弹药被点燃,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火焰从每一个缝隙中喷涌而出。
炮塔被冲击波掀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殉爆的火光将整个L0层照得通红。
变革者的护盾挡住了一切,所有的东西都在那层淡蓝色的光膜前止步。
她转身,看着闸门外那些正在溃逃的步兵。
又看了看从后方靠近的白狐和那些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俘虏。
“剩余目标一百四十七人,需要清除吗?”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们走。”
变革者点了点头,收起了dL-44。
......
“遗产回收”派的撤退是仓皇的。
他们留下了三辆btR装甲车、两辆瘫痪的t-72b3坦克、以及十几名受伤的士兵。
那些还能跑的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乌拉尔山脉的雪原中,连装备都来不及收拾。
装甲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声。
临时指挥所里,一个男人看着战损报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节奏越来越快。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病态的潮红,那红又很快蔓延至全身。
“那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的声音提高了。
“那是什么东西?一个人,徒手撕开坦克舱盖?一个人,用身体硬抗125炮弹?”
他把报告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
“告诉我,那是什么?那他妈是什么?!”
参谋们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
屏幕上,那道黑色的身影还在d6的闸门前站着。
她身边是燃烧的坦克残骸、碎裂的混凝土、和那些被徒手杀死的士兵的尸体。
他的通讯器响了。
“长官,前线报告...我们的人已经撤下来了。损失.......百分之四十。二十分钟。”
他闭上眼睛。
“撤退。所有人......撤退。”
......
d6的L0层,硝烟还没有散尽,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
他们救治伤员,清点俘虏,收集敌方遗留的装备。
那些蹲在角落里的俘虏被一个个带走,没有人对他们施暴,但也没有人给他们好脸色。
那些被变革者击倒的士兵,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她说过会留战俘,她确实留了。
活着的人伤势都很重,但没有一个是致命的。
那些骨折、脱臼、脑震荡,都精确地控制在了“不会死”的范围内。
白狐站在一辆t-72旁边,看着不远处那道正在走回来的身影。
变革者的制服上没有沾上一丝灰尘,她的步伐和进去之前一样从容,像只是散了个步。
她看了一眼白狐,“伤亡情况?”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
“阵亡十六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余人,如果没有你,这个数字会大得多。”
变革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抬走的伤员,那些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你们内部有渗透者。”
白狐的目光变得冷硬,“我知道。已经在排查了。”
她挥手召来037,三人向主控室走去。
偶尔有士兵匆匆经过,看到变革者时都会下意识地让开路。
变革者忽然开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白狐看着她。
“他们想要d6。想要这里的设备,这里的技术,这里的权限。还有......”
“想要我死。”
变革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的存在超出了他们的控制范围。”
白狐点了点头。
“苏联解体后,d6名义上归属联邦,但实际上被总统授权独立运转。”
“我有独立的指挥链,独立的通讯网络,独立的卫星,独立的核武器发射权限。”
“对有些人来说,这是一个必须拔掉的钉子,而我则是一个过时随时可能失控的老古董。”
变革者沉默了片刻。
“你为什么帮我们?”白狐问。
变革者看着她。
“我的飞船需要修复。你的设施被攻破,修复工作就无法继续。这是利益计算。”
她顿了顿。
“而且,你们决定帮我。我不欠任何人的债。”
白狐看着她重复了一遍。
“利益计算?”
“利益计算。”
变革者确认。
037走在后面,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插嘴。
但她看着变革者的背影,想起了白狐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有些人,会把自己的善意包装成利益。因为说‘我需要你’比说‘我想帮你’更容易。”
那时候白狐说的是自己。
现在,037觉得,这句话可能也适用于另一个人。
她觉得这也是方式,把一切都算成利益,把一切都变成交易。
这样就不用欠任何人,这样就不会被任何人牵住。
这样就不会像她一样,因为一个人在这里,就哪里都去不了。
037忽然有点难过。
白狐的手落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走吧。”
037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总统在行动结束后一小时才收到消息。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d6发来的简报,他把那份报告足足看了三遍。
阵亡十六人,重伤十一人,损失自动炮塔八座,消耗弹药无数,主大门和副门损毁......
每一个数字都让他眉头紧锁。
“遗产回收”派的行动失败了,但他们的势力并未被根除。
那些在背后支持这次行动的人依然坐在各自的办公室里,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总统放下咖啡杯,抓起电话,按下通讯键,拨通了那个加密频道。
“接d6。”
加密通讯的建立需要时间。
在那几秒的等待中,他看着窗外的莫斯科,看着那些灯光,那些建筑,那些沉睡的街道。
有多少人知道d6的存在?
有多少人知道在那片荒凉的乌拉尔山脉深处,有一座从苏联时代就存在的堡垒?
知道有一个从斯大林时代就活到现在的指挥官,有一群人守护着这个国家最后的底牌?
通讯接通。
“指挥官,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白狐的声音从听筒里幽幽传来,“总统先生。您的军队今天攻破了d6的大门。”
“那不是我的军队。”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那是某些人的私兵。”
“他们盗用了国防部的发文格式,伪造了安全会议的决议,转移我的注意力。”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
“d6阵亡六人,重伤十一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那些在背后支持这次行动的人,那些提供资金、武器和情报的人......”
“他们以为自己的办公室足够安全,以为自己的关系网足够牢固。他们错了。”
白狐那边安静的一会。
“我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
总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会知道的。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通讯挂断。
总统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莫斯科的夜景。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和乌拉尔山脉深处的那个地下堡垒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
“接总参谋部,我需要查一件事。”
『特殊番外:异乡来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