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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番外:『地铁-异途』肆

消毒程序终于完成了。

阿尔乔姆站在淋浴喷头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

这感觉太陌生了。

在“曙光号”上,他们只能用有限的储备水勉强保持清洁。

每周一次的“洗澡”就是用湿毛巾擦一遍身体,然后用一小杯水冲掉肥皂沫。

更奢侈的时候,也只是偶尔在野外发现溪流时,能在冰凉的河水里匆匆擦洗几下。

但这里......

热水,充足的热水。

从头顶倾泻而下,带着蒸汽和压力,冲刷着每一寸皮肤。

水打在身上,毫不吝啬的流淌。

阿尔乔姆闭上眼睛,让水流打在脸上。

热水带走的不只是辐射尘和污垢。

还有他一直背负着的东西。

那些从莫斯科开始就压在肩上的重量,那些在里海边的沙暴中刻进骨子里的疲惫。

那些在针叶林的黑暗里渗进血液的恐惧,那些在新西伯利亚死城里烙进灵魂的绝望。

在这温热的水流下,似乎都被一点点冲刷、稀释、带走。

但只是似乎。

他知道,那些东西不会真的消失。

但此刻,至少此刻,他可以让它们休息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水流下,那些细微的伤口、老茧、以及辐射留下的暗红色斑点都清晰可见。

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皱,像是变了一个人的手。

刚才那些人用仪器扫描他们的时候,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让他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他们离死亡有多近。

那些数字。他们身上残留的辐射量。

如果晚来几天,如果这里不存在......

他关掉水,站在原地让身上的水滴流尽。

蒸汽弥漫的淋浴间里很安静,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清洁剂的味道。

他擦干身体,换上旁边准备好的干净衣物。

d6提供的衣服很普通,灰色的棉质长裤,灰色的套头衫,材质柔软,没有任何标识。

穿上之后,他感觉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是“游骑兵”阿尔乔姆,不是从莫斯科一路厮杀过来的幸存者,而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可以坐在干净的地方,等待消息的普通人。

他把换下来的衣服装进指定的袋子里,那些东西会被送去进行深度辐射清理。

也许还能穿,也许不能,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

推开门,他走进休息区。

不大的房间,二十来平米,摆放着几排金属座椅。

墙壁是干净的白色,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旁边的小桌上放着几本杂志。

战前的杂志,封面上的明星早已不知去向,连名字都没能在历史中留下。

他的队友们已经先他一步完成了消毒,此刻正分散地坐在各处。

安娜靠在一把椅子上,眼睛红肿,但没有再哭,头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肩头。

看到阿尔乔姆进来,她抬起头,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尔乔姆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安娜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找到了他的手,握紧,指节扣进他的指缝。

达米尔和斯捷潘坐在另一侧,达米尔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斯捷潘低着头,双手交握,手指摩挲着指节上的老茧。

阿廖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烟盒,反复地打开、关上、打开、关上。

他知道这里不能抽烟,墙上贴着明显的禁烟标志,但他就是忍不住要摆弄这个唯一熟悉的物件。

那烟盒已经空了,里面的最后一根烟在三天前就被他抽完,但他一直留着它,像护身符。

那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却没有人阻止他。

杜克靠着墙,脸上一片茫然,他向来是队伍里话最少的人,但此刻他的沉默比平时更沉重。

眼睛空洞地盯着某个方向,不知道是在看什么,还是什么都没看。

从莫斯科到里海,从里海到针叶林,从针叶林到新西伯利亚。

他跟着队伍走了这么远,经历了那么多,但此刻,在这间干净得不像真实存在的房间里,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谢尔盖是唯一一个坐不住的人。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墙上的宣传画,一会儿摸摸饮水机,一会儿走到门边往外张望。

他的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撇着,散发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这里太干净了。

太明亮了。

太......有秩序了。

自从核弹落下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废墟、混乱、挣扎、死亡,这些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危险,每一个人都可能变成敌人,每一口食物和水都要用命去换。

莫斯科地铁里拥挤的站台,黑暗隧道中潜伏的怪物。

地表城市的残骸,亚曼托那样的死亡陷阱。

里海边的沙暴,针叶林里的严寒......这些才是他认识的现实。

而这里,一切都按照规则运转着,仿佛那场毁灭一切的战争从未发生过。

这不对。

这不正常。

“这地方让我不舒服。”谢尔盖终于忍不住开口,“太他妈正常了。”

阿廖沙从烟盒上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正常不好吗?”

“正常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谢尔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意味着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核战之后,我们见过多少地方?”

“亚曼托那样的地堡,莫斯科地铁里那些站台,被强盗占领的据点,被变异体盘踞的废墟。”

“哪一个不是脏乱、危险、混乱、挣扎?”

“每一个地方都有它自己的生存法则。脏乱、危险、混乱、挣扎,这才是我们的世界。”

他指了指四周,“这里的人,衣服整洁,有秩序,有纪律,有医疗,甚至还有热水澡。”

“他们活在战前的世界里,而我们活在废土上。这种地方,凭什么还可能存在?”

沉默。

没有人立刻回答他的话。

阿尔乔姆抬起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谢尔盖正要开口,话却被突然打开的门打断了。

卡佳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冒着热气的饮料。

她看到房间里凝重的气氛,愣了一下,“怎么了?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叶尔马克第一个反应过来,收起手中的辐射地图,站起身走向卡佳。

他接过一杯饮料,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什么?”

“他们说是热可可,加了蜂蜜。”卡佳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自己拿起一杯喝了一口。

“确实是。能快速补充能量,喝吧。”

热可可。

阿廖沙和谢尔盖对视一眼,迟疑地走过去,各自接过一杯。

阿廖沙试探地抿了一小口,甜的,还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尝过的醇厚味道。

他又喝了一口。

谢尔盖端着杯子,低头看着那褐色的液体。

热气升腾,带着可可特有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有些不真实。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

卡佳在他们对面坐下,看着这几个人捧着热可可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也想了很多。这个d6,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但是......”

“他们有米勒上校需要的东西。他们有我们需要的答案。至少现在,我们只能选择信任。”

达米尔放下手中的杯子。

“不是信任他们。”

卡佳一愣。

达米尔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身上。

“是信任阿尔乔姆,信任上校。上校信那个指挥官,阿尔乔姆也信,所以我也信。”

斯捷潘也端起自己的热可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那就足够了。只要她能救上校。”

房间里沉默下来,热可可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驱散了一些刚才的不安。

从莫斯科到新西伯利亚,阿尔乔姆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过。

现在也不会。

卡佳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那个指挥官......她在站台上没走。她站在那里,看着‘曙光号’。”

阿尔乔姆愣了一下,他想起刚才进入升降梯前看到的那个身影。

白狐静静地站在站台边缘,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身后是几名警戒的士兵,面前是那台伤痕累累的机车。

那些技术人员和她擦身而过,机车旁盖革计数器噼啪作响,但她始终没有离开。

没有跟过来,没有去抢救室,没有参与后续的任何流程。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她在等什么?

阿尔乔姆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去见她。

他拍了拍安娜的肩,站起身。

“我去去就回。”

安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重新靠回椅背上。

她的手松开他的衣角,但目光还追着他,直到他走出门。

阿尔乔姆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四号车间。

......

站台上很安静。

技术人员们已经完成了初步的辐射扫描,此刻正在整理数据。

几个人围在“曙光号”旁边,用阿尔乔姆看不懂的仪器测量着什么,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盖革计数器的噼啪声比刚才稀疏了一些,但偶尔还会响起。

有人在用工具拆卸机车上的某些部件,有人在对铲雪犁进行采样,有人在记录数据。

一切都井然有序。

白狐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

她似乎一直没动过。

黑色的大衣上落了一些从通风口飘来的灰尘,但她的姿势和阿尔乔姆离开时一模一样。

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曙光号”上,若有所思。

她站得很直,只有那条银白色的狐尾偶尔会轻轻摆动一下,证明她还活着。

阿尔乔姆走近,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努力让自己的站姿更挺拔些,尽管身体还在因为辐射后遗症而微微发软。

“指挥官。谢谢您愿意帮助我们。米勒上校他......”

白狐转过头打断他,平静如常,“d6的医疗水平远超地表任何设施。”

“但辐射伤害是累积的,最终结果取决于他的身体承受力和意志。”

她顿了顿。

“我们能做的,只是给他一个机会。”

她终于转过头,眼眸落在阿尔乔姆脸上。

“我们见过。在莫斯科节点?”

阿尔乔姆点头,“一年前,您把整个节点交给我们。我就在上校身边。”

白狐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重新落在“曙光号”上。

铲雪犁上那些冰凌有些已经融化,滴落的水珠在站台地面上形成一小滩水渍。

“从莫斯科到新西伯利亚,再到乌拉尔。你们走了多远?”

阿尔乔姆深吸一口气,那个数字,说出来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超过五千公里。”

“我们想找政府,想找幸存者基地,想找任何一个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地方。”

“但最后找到的只有废墟,和死亡。”

白狐没有回头,但阿尔乔姆能感觉到她在听。

“然后你们去了新西伯利亚?”

“是。”阿尔乔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上校的女儿病重,安娜,您刚才见过。”

“她需要一种特效药,据说只有新西伯利亚的一个战前设施里有。”

“我们去了,找到了药,但回来的路上......”

“米勒上校把最后一份药给了我。他自己硬扛着开了一路......”

“如果不是他,我们两个会一起留在那座死城里。”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固执的人。”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阿尔乔姆听不太懂的东西。

也许是敬意。也许是某种只有他们那一代人才懂的默契。

“我认识他很久了。虽然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两次,但那种固执,我见过。”

她转过身,“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阿尔乔姆愣住了。

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从莫斯科出发到现在,他们一直在“找”。

一路向东,寻找希望,寻找答案,寻找任何能让这支队伍活下去的地方。

他们经历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但从来没有想过“之后”。

之后是什么?之后在哪里?之后要怎么活下去?

因为之前每一次,找到的都只是新的绝望。

现在呢?

米勒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其他人守在门外,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而之后......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他继续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们只想救活上校,然后......也许找个地方定居。”

他看向“曙光号”,那个他们一路的家,“曙光号上的大家,需要安身之所。”

“一个没有辐射,没有变异体,能种东西,能让孩子长大的地方。”

白狐看着他,目光再次转向“曙光号”。

她看着那些伤痕累累的钢板,看着那些粗糙但牢固的补丁。

看着那台用意志和运气支撑着跑了五千公里的庞然大物。

“这里不是定居点。d6是封闭设施,不对外开放。它的存在不是为了收容幸存者。”

阿尔乔姆听懂了,这种地方,从来都不是为普通人准备的。

那些整洁的走廊,那些明亮的灯光,那些专业的医疗设备.......

它们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们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但你们可以在乌拉尔山脉周边寻找合适的区域。”

“d6的辐射监测数据显示,东部某些山谷的辐射水平已经降到安全阈值以下。”

“那里有水源,有植被,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阿尔乔姆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那些地方......安全吗?”

“相对安全。”白狐顿了顿,“没有绝对的安全,尤其是在这个世界。”

“但比你们从莫斯科一路过来的地方都要安全得多。”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又停下,微微侧过头。

“让你的人安心休息。你们的上校正在治疗。”

“休息完成后我会让人通知你们,我需要和你们谈谈。”

她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渐渐消失。

阿尔乔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转身向医疗层走去。

回到休息区时,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热可可已经喝完了,杯子被整齐地放在小桌上。

阿廖沙终于放下了那个烟盒,靠着椅子闭目养神。

杜克不再茫然地盯着墙壁,而是在和斯捷潘低声说着什么。

安娜还是靠在他的座位上,但眼睛睁着,看着门口,看到他回来目光微微闪动。

阿尔乔姆走过去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安娜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她说什么?”安娜轻声问。

“她说......”阿尔乔姆想了想,没有把定居点的事说出来,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上校还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在这个时候谈论“以后”,太奢侈了。

“她说上校会得到最好的治疗。让我们安心等着。”

安娜点了点头,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时间开始变得漫长。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偶尔有护士匆匆进出,手里拿着新的药品和器械,步履急促。

每一次门打开,安娜都会猛地绷紧身体,但每一次都只能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匆匆而过,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每一次,她都会无力地靠回椅背,眼睛里的光黯淡一分。

卡佳又去拿了一些食简单的面包和肉干。

阿尔乔姆拿起一块面包,递到安娜面前,“吃点东西。”

但安娜只是摇摇头,连看都不看一眼。

达米尔和阿廖沙接着热水,他们把放在安娜手边,希望她能喝一点。

安娜会拿起杯子握在手心里,让那点温暖透过掌心传遍全身,但很少真正喝下去。

叶尔马克把辐射地图铺在旁边的座椅上,用笔在上面标记着什么。

也许是在规划他们下一步的路线,也许只是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不去想那扇门后面正在发生的事情。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等着。

等着那盏灯灭掉,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有人出来告诉他们......

告诉什么?

他们也不知道。

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的天色,只有头顶永恒的灯光和墙上那只永远亮着的红灯。

阿尔乔姆开始觉得,他们可能已经被遗忘在这个角落里了。

可能外面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可能米勒......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那盏灯还亮着。

阿尔乔姆想起新西伯利亚最后那段路上的米勒。

那个老头的脸已经白得像纸,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想起自己昏迷前听到的话。

“阿尔乔姆!撑住!小子,给我撑住!”

“等一下......你会好起来的!你找到了......你找到了!”

“我不准你现在就死!想都别想!我回去要怎么和她解释?哈?”

还有车上,米勒咳嗽着,在驾驶位上回头看着他,拍着他的手

“别睡,士兵!别睡!我还是找到你了......不知怎么......坚持住!阿尔乔姆!”

现在,轮到他们等着他了。

安娜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

她没有睡着,他知道她没有睡着,但至少她闭着眼睛,让身体得到一点休息。

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指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

卡佳出去了几次,又回来。

她每次回来都会带来一点新的消息,不关于d6的。

“他们有很多医生”,“他们的设备看起来很先进”,“那个叫瓦莲京娜的研究员亲自来了”......

但这些话,安娜听了也只是微微点头,没有任何反应。

等着。

等着那盏红灯,变成绿灯。

阿尔乔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因为辐射后遗症,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真正休息。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变得像隔着一层薄雾。

朦胧中,他看见休息室的门开了。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阿尔乔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