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号”的驾驶室里,蒸汽压力表的指针在红区边缘微微颤动。
叶尔马克把机车的速度不顾一切提到最高,轰鸣声在每个人耳边回荡。
阿尔乔姆放下手中的无线电,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远处,乌拉尔山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更近的地方,一道巨大的混凝土结构正在逐渐占据整个视野。
刚才那一串加密频道的通讯,还有那个自称“奥列格”的安全主管的指令。
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对方没有问太多问题,没有质疑他们的身份,没有要求他们停下来接受检查。
只是给了导航,说了“进入四号车间”,然后就挂断了。
太顺利了。
在这片废土上,顺利本身就是最大的可疑。
达米尔站在他身边,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混凝土结构。
灰色的混凝土表面覆盖着伪装网和积雪,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铁路被积雪掩盖,如果不是导航指引,他们根本不可能发现这里。
“万一这又是一个亚曼托怎么办?”达米尔开口,眼睛依然盯着前方。
“我们不能冒险直接把上校抬进去,亚曼托那种地方,我们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亚曼托。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会,他当然记得亚曼托。
战前政府建造的巨型地堡,号称“方舟”,号称拥有防护设施,号称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但当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抵达那里时,迎接他们的不是军队,不是政府,是一群食人魔。
那些穿着政府制服、用无线电冒充正规军的疯子,差点把他们全部变成晚餐桌上的烤肉。
达米尔的警惕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阿尔乔姆摇了摇头。
“不一样。我见过她。那个指挥官。”
达米尔转过头看着他。
“一年前,在莫斯科的d6节点。”阿尔乔姆继续说,“那时候上校带着我去交接整个基地。”
“那时候我和上校一起去的。”阿尔乔姆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
“那个节点已经被封锁了几十年。自动防御系统还在运转,能轻易把我们撕成碎片。”
“但她远程解除了封锁,让我们进去。然后......她把整个节点交给了上校。”
“就这样?”达米尔挑了挑眉。
“就这样。”阿尔乔姆点点头,“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任何交易。”
“她只是说‘保护好地铁里的所有人’。”
达米尔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她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也许。”阿尔乔姆承认这种可能性。
“但从莫斯科到新西伯利亚,再到乌拉尔,我们已经走了超过五千公里。”
“我们见过太多的欺骗、背叛和死亡。但那个人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他转过头,直视达米尔的眼睛。
“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算计,没有废土上对任何陌生事物的本能敌意。”
“只有......平静。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达米尔与他对视了一会,缓缓点了点头。
“但我们还是要做好准备。上校经不起任何一个万一。如果不对,我们立刻撤出来。”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通知全体。做好准备。”
达米尔转身离开驾驶室,沿着“曙光号”车厢狭窄的走廊,把命令传达给每一个人。
阿廖沙在检查他的狙击步枪,听到消息后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检查瞄准镜。
斯捷潘在摆弄他的机枪,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保养良好的零件,像是抚过情人的皮肤。
托卡列夫靠在车厢一角,擦拭着他的左轮手枪。
杜克和谢尔盖坐在一起低声交流着什么,见达米尔过来便住了口,抬了抬下巴。
“阿尔乔姆说,做好准备。不管那个地方是什么,我们不能把上校的命交到不可信的人手里。”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阿尔乔姆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混凝土结构已经近在咫尺,闸门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站起身,走向后面的车厢。
安娜坐在米勒身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着父亲的那只手更凉。
老人的脸色灰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卡佳蹲在旁边,不时看一眼腕上的手表,计算着下一次注射药物的时间。
“快到了。”阿尔乔姆在她身边蹲下。
安娜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父亲的手。
“他会没事的。”阿尔乔姆将手搭在了安娜肩上,“一定会没事的。”
安娜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或许是泪已经流干了,或许是到了临界点,她反而能撑住了。
“你相信那个人?为什么?”她问。
“相信。”阿尔乔姆鉴定道,“因为上校相信她。因为她在莫斯科帮过我们。因为......”
“因为除了相信她,我们别无选择。”
安娜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看着父亲的脸。
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变得更加尖锐,车厢的连接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曙光号”继续向前。
闸门正在缓缓打开。
门后的隧道一片漆黑,但随着机车的接近,里面的灯光一排排亮起。
阿尔乔姆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明亮的灯光,看着那些正在有序运转的照明系统。
这里有电。
不像是靠破旧发电机维持的电,而是稳定的电。
这意味着这里有一套完整的能源系统在运转,和莫斯科的d6节点一样。
阿尔乔姆能感觉到,他们正在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由金属和混凝土构建的,严格按照某种规则运转的世界。
隧道的尽头,又是一道门。
当“曙光号”靠近时,它向两侧缩进,露出后面巨大的空间。
四号列车车间。
稳定的灯光从车间天花板上成排的照明设备中洒下,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阿尔乔姆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透过车窗,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地下车间。足够容纳好几台“曙光号”这样的重型机车,甚至还有冗余空间。
地面是平整的混凝土,铺着两条笔直的标准轨距铁轨,一直延伸到车间深处。
墙壁被漆成浅灰色,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紧闭的隔离门,标着阿尔乔姆看不懂的编号。
天花板上,除了成排的照明灯还能看到复杂的管道系统、通风口、监控摄像头,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设备。
而站台上......
十几名士兵整齐地列队,每个人都穿着笔挺的制服,手持自动武器,背脊挺得笔直。
他们的目光锐利,随着“曙光号”的移动而移动、
秩序。
这里,有秩序。
自从核弹落下,自从他们离开莫斯科地铁,他见过太多混乱、太多废墟、太多人性崩塌后的地狱。
但这里......这里的一切都按照规则运转。
这让阿尔乔姆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一点点。
在这个被战争和辐射摧毁的世界里,秩序是最稀缺的东西。
机车继续向前滑行,穿过闸门,完全进入车间内部。
身后的闸门缓缓闭合,接触时发出沉闷的轰鸣,将外面的风雪和辐射彻底隔绝。
“曙光号”被吞没了。
但这里不是陷阱......至少目前看起来不像。
而在那些士兵身后稍远的地方,站台上的阴影边缘,有两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阿尔乔姆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那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身影。
左边那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白狐。
和一年前在莫斯科d6节点见到的样子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变老,没有变得更疲惫,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磨损分毫。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落在“曙光号”上,像是在评估、在等待、在观察。
而她身边......
阿尔乔姆的目光移向另一个人。
同样的狐耳,同样的狐尾,同样银白色的长发。
但那双眼睛是青色的,更浅,更亮,个子比白狐矮一些,整个人散发着完全不同的气息。
她站在白狐身边,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曙光号”,更像是孩子看到了新玩具。
几名士兵正迅速列队来到白狐后方警戒。
他们动作迅速、配合默契,让阿尔乔姆想起了米勒口中那些真正的精锐部队。
“曙光号”终于停下,蒸汽翻腾,在车间的灯光下形成一团团白色的雾。
阿尔乔姆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下去,你们等我信号。”
安娜想说什么,但他摇了摇头。
“如果有什么不对劲,你们必须能立刻带他离开。安娜,你知道该怎么做。”
安娜看着他,眼眶泛红,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阿尔乔姆转身打开车门,跳下机车。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的靴子落在水泥站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步伐很稳,尽管身体里还残留着辐射后的虚弱,尽管腿软得像灌了铅。
他走过那些持枪警戒的士兵,走过那些冰冷的监控摄像头,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一年前见过一面的指挥官。
站台上,白狐静静地站着。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台机车上。
眼前这一台显然经过了重度改装,车身上满是锈迹、泥泞和污渍。
加装的铲雪犁上甚至还挂着来自新西伯利亚的冰凌和废墟残骸。
驾驶室的窗户有裂痕,有些地方的钢板明显是后期焊接上去的,用不同颜色的金属打着粗糙的补丁。
但它还在跑。
从莫斯科到新西伯利亚,再从新西伯利亚到乌拉尔,超过五千公里,
穿越了无数辐射区、变异区、没有人烟的荒原,它还在跑。
037站在她身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好奇心。
她的视线在那台机车上扫来扫去,从巨大的驱动轮到锈迹斑斑的锅炉,从加装的铲雪犁到那些粗糙的补丁。
她太想跑过去仔细看看了,这可是真正的П38!历史上最大的蒸汽机车!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白狐是来接人的。那个叫米勒的上校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求帮助,不是为了让她参观火车的。
037学着白狐的样子,静静地站着。
反正白狐说了,要“保留并清除辐射”。
等那些技术人员处理完,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而且清理过的机车也安全得多,至少不用担心把辐射带回去给瓦莲京娜或安德烈他们。
白狐就在几米外。
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指挥官”的时候他就记住了这双眼睛。
像是封冻了万年的冰湖,深邃、平静、看不到底。
他停下脚步,立正。
他记得一年前米勒是怎么做的,现在,轮到他了。
他学着一年前米勒的样子,抬起右手,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游骑兵’临时领导人,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乔尔尼,向您报告!”
“领导人斯维亚托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梅尔尼科夫上校,因辐射过量暂时昏迷。”
“此次前来,是为了寻求医疗帮助!”
白狐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看着他脸上残留的辐射灼伤痕迹。
看着他瘦削却依然挺直的身形,看着他那只微微颤抖举着敬礼却固执地不肯放下的手。
视线越过阿尔乔姆,透过驾驶舱的玻璃,她能看到几张脸,几双警惕的眼睛,几支枪。
“代号白狐。”她终于开口,“让你们的人下车。医疗部门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会保留机车,进行辐射清理和维护。”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医疗官。
“担架。”
医疗官立刻上前递给阿尔乔姆一副折叠担架,上面还带着固定带和急救包。
阿尔乔姆接过担架,点了点头,转身跑回机车。
车厢里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安娜、达米尔、阿廖沙、斯捷潘......每个人都紧绷着,等待他的信号。
“下车。”阿尔乔姆简短道,“带上校。不要拿武器,保持警惕。”
几个人用担架小心翼翼地把米勒从床上抬起来,穿过狭窄的车厢,走下列车。
米勒的脸色依然苍白如纸安娜紧紧跟在担架旁边,一只手始终握着父亲的手。
站台上,几名医疗人员已经推着担架车等在一边。
他们从游骑兵们手中接过担架,将米勒转移到担架车上。
输液管、监护仪的线路被快速连接,有人用便携式盖革计数器扫描着他的身体,读数在屏幕上跳动。
“准备紧急洗消。”领头的医疗官安排着任务,下达指令。
“注射辐射清除剂,联系瓦莲京娜,让她把血清拿来。你们......跟我来。”
医疗推车迅速向车间一侧的升降平台移动,几名医疗人员小跑着跟随。
阿尔乔姆、安娜和其他游骑兵成员紧跟其后。
他们乘升降平台下降,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经过一个又一个走廊。
脚下是光洁的金属地板,头顶是明亮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清新剂的味道。
和外面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味道。
这是秩序的味道。是文明的味道。
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标志牌上写着“急救中心”,下面是一串阿尔乔姆看不懂的缩写。
里面是一条更长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间门。
医疗官推着担架车继续向前,直到走廊尽头那扇标着红色十字的门前才停下。
门打开的瞬间,几名同样穿着白大褂的人快步迎上来,利落地接过了担架车。
担架车被推进那扇门,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
阿尔乔姆和其他人被拦在外面。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看着门上那盏亮起的红灯,一时间有些恍惚。
从新西伯利亚到乌拉尔,从死城到这座地下堡垒,从绝望到希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安娜站在他身边,双手紧握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卡佳走过来,轻轻把手搭在安娜的肩上。
“会没事的。这里......不一样。”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阿尔乔姆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类似等候区的地方,有几排金属座椅,墙上有一些宣传画。
大多都是战前风格的,画面里是健康、微笑的人们。
偶尔有穿着制服的人匆匆经过,对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停下来问话。
一切都井然有序,按照某种他们还不了解的规则运转着。
那些经过的人身上衣衫整洁,步伐从容,脸上没有那种废土居民特有的警惕和疲惫。
他们走在光洁的走廊里,像走在战前的医院里一样自然。
这里真的有秩序。
医疗官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
他走到阿尔乔姆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
“你们也需要清理。辐射检测仪显示你们身上的辐射值超标。”
“虽然不致命,但必须处理。我会安排人带你们去消洗室。跟我来。”
阿尔乔姆看向安娜,她依然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安娜。”他轻声叫她。
安娜缓缓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
“我们需要先去清理。”阿尔乔姆握住她的手,“上校在里面,有最好的医生照顾他。”
“我们在这里站着也没用。等我们清理完,再回来等。”
安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一行人跟着医疗官离开等候区,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那盏红灯依然亮着。
......
站台上,037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这台机车了。
白狐的指令已经传达,几名技术人员正拿着各种检测仪器围着“曙光号”忙碌。
盖革计数器的噼啪声此起彼伏,跳动的数字让其中一个人抬起头对同伴喊了一句什么。
037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数值应该不低。
但她现在关心的不是辐射数值。
她站在“曙光号”旁边,仰着头,看着这台庞然大物。
巨大的驱动轮几乎和她一样高,锈迹斑斑的钢板上满是刮痕和补丁。
有些地方的焊缝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粗糙但结实。
铲雪犁上还挂着冰凌,有些已经融化,滴落的水珠在站台地面上形成一小滩水渍。
这是真正的П38。这是真正从莫斯科一路开过来的蒸汽机车。
037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冰冷的钢板。
“它看起来很累。”
白狐走到她身边,也看着这台机车。
“跑了五千多公里,穿越了半个俄罗斯。能到这里已经是奇迹。”
“能修好吗?”037问。
白狐点了点头,“能。d6的机修车间处理过比这更糟的东西。安德烈他们有这个技术。”
037嗯了一声,目光从机车移到那扇紧闭的门上。
米勒他们就是从那个方向进去的,现在应该已经在抢救室了。
“妮娜莎。”她拉了拉白狐的衣袖,“那些游骑兵...他们看起来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是眼睛里的光,快熄了。”
白狐转过头看着她。
“从莫斯科到这里,他们经历了太多。”037继续说,“失去家园,失去希望,失去战友.....”
“现在又差点失去上校。他们需要东西,一点能让他们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温暖的东西。”
白狐微微点了点头,“去吧。去看看他们的状态,给他们送些东西,帮他们补充体力。”
037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有些犹豫,“可是......”
“我在这里。”白狐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会有事。”
037看着她,忽然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转身快步向走廊的方向跑去。
白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重新转回头,看着那台伤痕累累的机车。
五千公里。
从莫斯科到这里。
她想起一年前在莫斯科节点见到米勒时的情景。
那个固执的老头站在她面前,接过那张权限卡。
他眼神里满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现在他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白狐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插进大衣口袋,继续静静地站着。
......
N.p:坐标【A-q-q:105.957.063.6】,欢迎各位前往d6!可以在这里找到大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