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小宝领了康熙密旨,怀揣着烫手的《四十二章经》,如同揣着一团火,急匆匆回到自己那已不安全的小屋。方怡和沐剑屏见他回来,均是松了口气,连忙迎上。
“桂大哥,外面乱糟糟的,没事吧?”沐剑屏关切地问。
方怡虽未开口,但眼神中的担忧亦是显而易见。
韦小宝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没事才怪!这皇宫是不能再待了!老子……不,我奉了皇上密旨,要立刻出京办差。你们俩伤势未愈,跟着我奔波太危险。”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不舍混杂的光芒,续道:“我已经安排好了,让天地会的徐三哥(徐天川)护送你们先去石家庄一处安全地方养伤。等我在外面安顿好了,再派人接你们。”
方怡闻言,神色一黯,低声道:“你……你要去很久么?”经历了这许多生死与共,她心中对韦小宝的观感早已复杂难言,那份对刘一舟的执着,似乎在袁青诀的英姿和韦小宝这混不吝的“坏”之间,变得有些模糊了。
韦小宝见她神情,心头一荡,拍着胸脯道:“放心!我韦小宝福大命大,办完差事就回来接你们!你们好好养伤,尤其是方姑娘,可别再想着你那刘师哥了,说不定他早就……”他本想说“早就把你忘了”,但见方怡眼神一黯,终究没忍心说下去,改口道:“……早就安全回到沐王府了。”
当下,韦小宝不敢耽搁,立刻通过青木堂的暗线联系上徐天川和马彦超。马彦超办事利落,已雇好三辆大车在门外等候。韦小宝寻思:“我包袱之中一共已有五部《四十二章经》(正白旗、镶黄旗、正红旗、镶红旗、镶白旗,鳌拜府中抄得镶黄旗、正白旗经书,康亲王府中得到正红旗经书,瑞栋手中得到镶红旗经书,假太后手中得到镶白旗经书)这些书有什么用,我一点也不知道,但这许多人拚了命偷盗抢夺,其中一定大有缘故,带在身旁赶路,可别失落。”
他沉吟半晌,有了计较,向马彦超悄悄的道:“马大哥,我在宫里有个要好兄弟,给鞑子侍卫们杀了,我带了他骨灰出来,要好好给他安葬。请你即刻差人去买口棺木。”
马彦超心想韦小宝的好友为鞑子所杀,那必是反清义士,亲自去选了一口上好的柳州木棺材。他将韦小宝所给的三百两银子使得只剩下三十几两,除了棺木之外,其他寿衣、骨灰坛、石灰、绵纸、油布、灵牌、灵幡、纸钱等物一应俱全,尽是最佳之物,又替方沐二女买了改换男装的衣衫鞋帽,途中所用的干粮点心,还叫了一名仵作,一名漆匠。
待得诸物抬到,韦小宝和二女已睡了两个时辰。韦小宝先行换了常人装束,心道:“我奉旨到五台山公干,这可有得忙了,怎么还有时候练武功?师父这部武功秘诀,可别给人偷去。”当下将五部经书连同师父所给的武功秘诀,用油布一层一层包裹严密,到灶下去捧了一大把柴灰,放在骨灰坛中,心想:“最好棺材之中放一具真的尸首,那么就算有人开棺查检,也不会起疑。只不过一时三刻,也找不到个坏人来杀了。”
于是醮些清水,抹在眼中脸上,神情悲哀,双手捧了油布包和骨灰坛,走到后厅,将包裹和骨灰坛放入棺材,跪了下来,放声大哭。徐天川、马彦超以及方沐二女都已候在厅上,见他跪倒痛哭,哪有疑心,只道确是他好友的骨灰,也都跪倒行礼。韦小宝见过死者家人向吊祭者还礼的情形,抢到棺木之侧,跪下向四人磕头还礼。眼看仵作放好绵纸、石灰等物,钉上了棺盖。漆匠便开始油漆。
马彦超问道:“这位义士尊姓大名,好在棺木上漆书他的名号。”韦小宝道:“他……他……”抽抽噎噎的不住假哭,心下寻思,说道:“他叫海桂栋。”那是将海大富、小桂子、瑞栋三人的名字各凑一字,心道:“我杀了他们三人,现下向你们磕头行礼,焚化纸钱给你们在阴世使用,你们三个冤鬼,总不该缠上我了罢?”哭了一阵,韦小宝又将方怡、沐剑屏二人托付给徐天川。徐天川知此事关乎韦香主和两位姑娘安危,不敢怠慢,准备护送二女前往石家庄的秘密据点。
四人休息了一会,和马彦超作别上道。韦小宝道:“我送你们一阵。”方沐二人脸上均有喜色。二女坐了一辆大车,韦小宝和徐天川各坐一辆。三辆大车先出东门,向东行了数里,这才折而向南。又行了七八里,来到一处镇甸,徐天川吩咐停车,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天色已经不早,咱们喝杯晚茶,这就分手罢!”
韦小宝惦记方怡、沐剑屏,便让大队先行,自己带着几名侍卫折向与徐天川约定的汇合点,想再看二女一眼,叮嘱几句。
刚到地头,却见徐天川等人护着的马车停在路边,气氛似乎有些凝滞。韦小宝心中奇怪,上前一看,只见车帘掀开,方怡和沐剑屏安然坐在车内,而车旁,竟多了一个人——一位身着绿衣、面容清癯的中年宫女,正是那晚在慈宁宫刺杀太后的陶宫娥!
徐天川见到韦小宝,连忙低声道:“韦香主,这位……这位姑姑突然出现,拦住了车队,说是有要事与香主相商。”
韦小宝心中一惊,脸上却堆起笑容:“原来是陶……陶姑姑!您老人家怎么到这来了?”他心中打鼓,这女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不知是敌是友。
陶宫娥目光锐利地扫过韦小宝和他身后的侍卫,淡淡道:“小太监,借一步说话。”
韦小宝示意徐天川和侍卫们稍安勿躁,自己跟着陶宫娥走到路边一棵大树下。
陶宫娥也不绕弯子,直接低声道:“那晚多谢你出手相助。我知你拿了太后三部《四十二章经》。”
韦小宝心头狂跳,强笑道:“姑姑说笑了,我……”
“不必否认。”陶宫娥打断他,“我潜伏宫中多年,为的就是这部经书。你可知这经书真正的秘密?”
韦小宝好奇心起,摇头道:“还请姑姑指点。”
陶宫娥眼中闪过狂热之色,压低声音道:“这《四十二章经》共有八部,分藏八旗旗主手中。传说,这八部经书的封皮夹层之内,藏着一幅地图!这地图不仅指向满清入关前埋藏的巨大宝藏,更关键的是,它标注了关外满清的龙脉所在!”
“龙脉?”韦小宝对宝藏极感兴趣,但对“龙脉”之说却半懂不懂。
“不错!龙脉乃是一朝之气运所系!”陶宫娥语气激动,“若能集齐八部经书,拼出完整地图,找到那龙脉,或断其根,或泄其气,便能釜底抽薪,让鞑子气数尽丧!届时,我汉室江山,何愁不能光复?!”
韦小宝听得目瞪口呆,他混迹江湖宫廷,虽知反清复明,但对这等玄乎其玄的“龙脉”之说还是头一次听说,但“巨大宝藏”四字却深深打动了他。他眨巴着眼睛,问道:“姑姑告诉我这些,是想……?”
陶宫娥盯着他,郑重道:“我观你虽身在清廷,却并非真心为鞑子卖命,更有天地会香主这一层身份。你我目标,未必不同。我想与你合作,共同搜寻其余经书!你如今在宫外,行动方便,我在宫内,可继续查探。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韦小宝心思活络起来。这合作听起来不错,既能得宝藏,又能讨好天地会,还能给太后那老婊子添堵,简直是一举多得!他当即拍板:“好!姑姑快人快语,我小桂子……我韦小宝也不是扭捏之人!这合作,我答应了!”
两人越说越投机,韦小宝觉得这陶宫娥武功高强,见识不凡,是个厉害角色,便顺杆爬,要与她结为姑侄,日后也好相互照应。陶宫娥见他机灵,又是唯一知晓她部分秘密且持有三部经书之人,便也点头应允。两人当即叙了年齿,韦小宝口称“姑姑”,陶宫娥则唤他“小宝”,关系顿时亲近不少。
陶宫娥又心有余悸地提及神龙教,说其教徒不仅武功诡异,更擅使各种咒术、毒物,防不胜防,她当年便有同伴折在神龙教手中。她决定重返皇宫,一方面继续寻找经书线索,另一方面也要查探神龙教在宫中的渗透情况。
两人商议既定,陶宫娥不再停留,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官道旁的树林中,如同鬼魅。
韦小宝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想着那五部已妥善藏在棺材里的经书,只觉得这趟差事越发有趣了。他回到车队,与方怡、沐剑屏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见徐天川安排周密,这才放下心,与二女洒泪而别,重新追上自己的大队人马。
而在远处,袁青诀与小锁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袁大哥,那个绿衣女人是谁?她和韦公公说了什么?好像很神秘的样子。”小锁子好奇地问道,他目力不及袁青诀,只能看个大概。
袁青诀目光深邃,缓缓道:“此女是宫中之人,武功不弱。她与小宝所言,涉及前朝秘辛和一件关乎气运的宝物。”他灵觉敏锐,虽未听全对话,但“龙脉”、“经书”、“神龙教”等关键词却隐约捕捉到,结合之前所知,已大致推测出脉络。
“气运宝物?”小锁子似懂非懂。
“嗯。”袁青诀微微颔首,若有所思,“看来这趟五台山之行,比预想的还要复杂。不仅关乎顺治行踪,更牵扯到满清龙脉与神龙教的图谋。小宝身怀五部经书,已成漩涡中心。”他已察觉韦小宝将那重要经书藏匿于棺材之中的巧妙安排。
他看向小锁子,叮嘱道:“锁子,接下来我们要更加小心。不仅要护持小宝安全,更要留意是否有神龙教或其他势力窥伺在侧。”
小锁子用力点头,握紧了拳头:“我明白,袁大哥!我会打起十二分精神!”
袁青诀不再多言,目光投向韦小宝车队前行的方向,那是通往五台山的官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暗流正在汇聚,而五台山,很可能就是这场风暴即将掀起的中心。
韦小宝打发走了所有“累赘”,只觉得浑身轻松。他骑在马上,哼着扬州小调,想着五台山的顺治皇帝,想着《四十二章经》里的宝藏和龙脉,想着方怡和沐剑屏的如花笑靥,只觉得人生际遇之奇,莫过于此。
“辣块妈妈,管他什么龙脉宝藏,皇帝老爹,先到了五台山再说!”他嘿嘿一笑,扬鞭策马,带着对未知旅程的期待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正式踏上了前往五台山的征程。那口载着五部经书的棺材,已被妥善安置在车队之中,随他一同前行。而他并不知道,在他的影子里,一青一少两道身影,正如同最可靠的守护者,与他一同奔赴那迷雾重重的五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