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韦小宝胸口那化骨绵掌的寒毒时作时止,虽得袁青诀暂缓,终究是个心病。这日康熙又召他至上书房,催促查办宫中刺客主使之人。韦小宝心知此事牵扯沐王府,更与天地会、自身师父相关,哪里肯真去查办?从书房出来,心中烦闷,便信步出宫,往天桥一带闲逛,只想鬼混一番,胡乱回报便是。
北京天桥左近,乃是卖杂货、变把戏、江湖闲杂人等聚居的所在,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韦小宝还没走近,便见沿街景象萧条,虽是天子脚下,百姓面色多带菜黄。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围着个卖窝头的摊子眼巴巴瞧着,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叹了口气,掰了半个窝头递给最小的孩子,那孩子接过来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
韦小宝心中一动,拐进路边一家茶馆歇脚。这茶馆甚是破旧,桌椅吱呀作响,茶客多是些苦力、小贩之流,喝的也是最便宜的粗茶。韦小宝拣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两个烧饼,只听邻桌几个老者在闲谈。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啜了口茶,叹道:“这日子,是一年不如一年喽。我爷爷在世时常说,万历年间,一石上好的白米不过五六钱银子,猪肉一斤不过二十文。那时节,寻常人家逢年过节还能吃上肉。”
对面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接口道:“可不是么!我爹也常说,天启年那会儿,一匹上好的松江棉布不过三钱银子,盐一斤三文钱。哪像现在?米价涨了三倍不止,猪肉要五六十文一斤,布匹、盐价更是翻着跟头往上涨!”
一个中年汉子闷声道:“几位老爷子说的都是老黄历了。如今是康熙爷八年,可我这家,还不如崇祯年闹饥荒那会儿呢!至少那时节,咱们汉人自己管着自己,死了也认。现在倒好,满街的辫子兵,见着不顺眼的就锁了去,前街李二哥,不就是说了句‘这米里掺沙也太多了’,被安了个诽谤朝廷的罪名,打了三十大板,现在还下不来炕呢!”
最先说话的老者忙压低声音:“小声些!莫要招祸。”他四下张望一番,见韦小宝锦衣华服,以为是什么旗人子弟,更是紧张,便转了话题,“唉,都说如今是太平盛世,可咱们小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前几日西直门外饿死了一家三口,听说那家的男人原本是京营的工匠,鞑……朝廷入关后裁撤了,找不着活计……”
几人唉声叹气,各自低头喝茶,茶馆里一时寂静,只听得外面街上差役呼喝之声。
韦小宝听了,心中也说不出什么滋味。他自小在扬州妓院长大,见惯了贫苦,但入宫之后锦衣玉食,这些民间疾苦倒是许久不曾想起了。正自出神,忽听外头一阵喧哗。
他从茶馆窗户望出去,只见二十名差役蜂拥而来,两名捕快带头,手拖铁链,锁拿着五个衣衫褴褛的小贩。差役手中还举着七八个麦秆轧成的草把,草把上插满了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这五个小贩,显然都是以此为生的。
韦小宝心中一动:“辣块妈妈,怎么专抓卖糖葫芦的?”他闪在一旁,眼见众差役锁着五名小贩吆五喝六而去,只听得人丛中有个老者叹道:“这年头儿,连卖冰糖葫芦也犯了天条啦?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韦小宝何等机灵,立时便想起那日自己为了搪塞太后追问瑞栋下落,信口胡诌,说瑞栋是得了好处出宫去替自己与宫外朋友传讯,那接头暗号,正是“天桥卖冰糖葫芦的”!定是太后暗中派人清查,这些倒霉小贩才受了这无妄之灾。想明此节,他不禁有些歉然,又觉太后这老婊子果然狠毒,连这等线索也不放过。
他正自胡思乱想,忽听咳嗽一声,有个人挨近身来,弓腰曲背,满头白发,正是“八臂猿猴”徐天川。徐天川向他使个眼色,转身便走。韦小宝知有要事,跟在他后面,来到僻静处。
徐天川面露喜色,低声道:“韦香主,天大的喜事!”韦小宝微微一笑,心想:“莫非是我救了沐王府之人的事,会里都知道了?”便道:“那也没什么。”徐天川却道:“总舵主到了!”
韦小宝心中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徐天川来到天地会聚会的下处。一路穿街过巷,只见天地会兄弟们散在四周把风,气氛肃然。进得后厅,果然见师父陈近南居中而坐,李力世、关安基、樊纲、玄贞道人、祁彪清等青木堂骨干均在。
韦小宝抢上前拜倒,口称师父。陈近南脸色和悦,夸赞了他几句。韦小宝心中正自打鼓,生怕师父考较武功,幸而此时守门弟兄来报,云南沐王府小公爷沐剑声与“铁背苍龙”柳大洪到了。陈近南大喜,率众出迎。韦小宝不愿与沐王府众人照面,忙避到厅后。
只听前面寒暄声中,沐剑声、柳大洪、吴立身等人声音激昂,不住口地称赞“韦香主”义薄云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陈近南听得徒儿立此大功,面上大有光彩,觉得不能再对沐王府隐瞒,便将韦小宝混迹清宫之事坦然相告。
沐王府众人闻言,惊愕无比。吴立身更是翘起大拇指,连连赞叹:“怪不得!怪不得!鞑子宫中,怎会有如此了得的小英雄?原来是陈总舵主的高徒,天地会的韦香主!老夫这双眼睛,当真该挖出来当泡踩了!”
柳大洪声若洪钟,对陈近南道:“陈总舵主,你一人可占尽了武林中的便宜!武功了得,声名响亮,创立的天地会这般兴旺,连收的徒儿,也这般给你增光!”
陈近南谦逊几句,厅内气氛看似融洽。然而,天地会的祁彪清见柳大洪兴致颇高,趁机插口道:“柳老爷,将来赶跑了鞑子,朱三太子登极为帝,中兴大明,这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位,大伙儿一定请你老人家来当的。”
柳大洪圆睁双眼,道:“你……你说什么?什么朱三太子?”
祁彪清道:“隆武天子殉国,留下的朱三太子,行宫眼下设在台湾。他日还我河山,朱三太子自然正位为君。”
柳大洪霍地站起,厉声道:“天地会这次救了我师弟和徒弟,我们很承你们的情,可是大明天子的正统,却半点也错忽不得。祁老弟,真命天子明明是朱五太子。永历天子乃是大明正统,天下皆知,你可不得胡说!” 原来沐王府一系,始终尊奉的是桂王永历帝一脉,而天地会则奉唐王隆武帝一系的朱三太子为主。双方在这“唐桂正统”之争上,历来便有分歧。
陈近南心中忧虑,唯恐内讧误了反清大业,连忙出面转圜:“柳老爷子请勿动怒,咱们眼前大事,乃是联络江湖豪杰,共反满清,至于将来到底是朱三太子还是朱五太子做皇帝,说来还早得很,不用先误了自己人的和气。大明帝系的正统谁属,自然是大事,可也不是咱们做臣子的一时三刻所能争得明白。来来来,摆上酒来,大伙儿先喝个痛快。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将鞑子杀光了,什么事不能慢慢商量?”
他提议大家同心合力,先诛杀大汉奸吴三桂,为永历帝和沐老公爷报仇,至于将来帝位属谁,可待驱除鞑子后再议。此议得到了沐剑声等人的响应。
就在沐剑声与陈近南准备三击掌立誓——“谁杀了吴三桂,天下英雄便奉其号令”之际,屋顶忽传来一声长笑:
“要是我杀了吴三桂呢?”
笑声未落,一道青影如鬼魅般穿窗而入,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关安基、徐天川、柳大洪、吴立身四人同时出手拦截,竟连他衣角都未能抓住,只各自扯下了一片袍角。那青影已稳稳立在厅中,竟是个二十三四岁、面容清癯的青衫书生。
陈近南见此人武功高强,气度不凡,抱拳相问。那书生自称李西华,坦言是仰慕陈近南而来,无意中听得众人商议,因对吴三桂恨之入骨,故忍不住出声。他言辞便给,对刚才拦截他的四人招式名称、精要之处说得分毫不差,显露出超凡的眼力和见识,令柳大洪等人又是惭愧,又是佩服。
李西华随即参与到诛吴立誓之中,但他志不在号令群雄,只愿若成事,能与陈近南义结金兰。其洒脱气度,再令众人心折。
然而,当柳大洪再次追问他对大明正统的看法时,李西华语出惊人,直言不讳道出了那“大逆不道”的言论:“将来驱除了鞑子,崇祯、福王、唐王、鲁王、桂王的子孙,谁都可做皇帝。其实只要是汉人,哪一个不可做皇帝?沐小公爷、柳老爷子何尝不可?台湾的郑王爷,陈总舵主自己,也不见得不可以啊!”
此言一出,满厅哗然!柳大洪更是拍案而起,怒斥其狼子野心。
就在众人被李西华这番“无君无父”之言震得目瞪口呆,柳大洪气得浑身发抖之际,厅后猛地传来一声清越而带着复杂意味的赞叹:
“李兄此言,石破天惊,却未必没有几分道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韦小宝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青衫少年。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周身气息渊深似海,正是袁青诀!他先前随韦小宝同来,一直隐在厅后静观。此刻越众而出,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对李西华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审视与一丝找到知音的意味。
柳大洪正在气头上,见又来个少年品头论足,不禁喝道:“黄口小儿!你是何人?也敢在此妄议?!”
袁青诀从容一揖,声音清朗,传遍全场:“晚辈袁青诀,家师上张下玄,乃海外光明境境主。晚辈奉师命入世,探查龙气,扶正祛邪,助天下豪杰,共抗满清!”
“光明境主?张玄?” 厅中群豪面面相觑。玄贞道人猛地想起峨眉开府的传闻,失声惊呼,道出张玄力挫群魔的事迹,引得陈近南、柳大洪等人面色骤变,再看袁青诀时,眼神已带上惊疑与审视。
李西华眼中异彩连连,对袁青诀拱手道:“原来是海外高弟,失敬失敬!袁兄认同在下之言?”
“认同与否,暂且不谈。”袁青诀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李兄之言,却让在下想到一人。方才诸位口口声声,骂那吴三桂是大大的汉奸,此论,对,也不对!”
“有何不对?!”关安基性如烈火,忍不住喝道。
“他引清兵入关,自然是汉奸!”袁青诀斩钉截铁,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历史的沉痛与反思,“但诸位可曾想过,这汉奸之名,吴三桂是否该一人独担?若非有人倒行逆施,自毁长城,他又何至于行此引狼入室之下策?!”
他目光灼灼,逼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大明天子崇祯帝,在煤山自挂东南枝,以发覆面,无颜见祖宗于地下,却仍不忘在袍服上写下‘任贼分裂,勿伤百姓一人’!他用自己的死,全了老朱家的最后一丝脊梁,也为汉人气节,划下了一个悲壮无比的叹号!彼时,天下震动,民心惶惶,本该有一雄主,收拾山河,安抚黎庶!”
他猛地将目光投向李西华,仿佛在寻求印证:“那李自成,可有洪武皇帝之雄才大略?他攻入北京,不思稳定人心,恢复秩序,反而纵容手下拷掠百官,鱼肉百姓!更甚者,他竟强占吴三桂爱妾陈圆圆!试问,若你们是那时的吴三桂,手握重兵,家国破碎,爱妾受辱,君父新丧,而占据京师的‘新主’如此不堪,你们当如何自处?!李闯王如此作为,岂非是将吴三桂,将这原本可能成为助力的关宁铁骑,生生推向了鞑子那边?!”
这一连串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更是狠狠撞在了李西华的心头!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微晃,眼中流露出深刻的痛苦与认同。袁青诀这番话,几乎句句都说到了他的痛处!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李西华激动得声音发颤,忍不住击节赞叹,“袁兄此言,真乃拨云见日,发人深省!若非李自成昏聩无能,倒行逆施,逼反了吴三桂,我汉家江山,何至于沦落至此!若论过错,吴三桂有其七,他李闯王,至少也得担其三!不,是五成!!” 他对李自成的恨意,在此刻找到了最强烈的共鸣。
袁青诀与李西华对视一眼,沉声道:正因如此,看待吴三桂此人,需有两重眼光。于私,我与他有血海深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楚,站在他身后的小锁子更是双目赤红,拳头紧握。
但于公,袁青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根据家师飞剑传书所示天机,吴三桂手握重兵,占据形胜,其反心已炽,日后必将举旗叛清!此乃天赐良机!
他环视震惊的众人:家师明示,需以枭雄视之!吴三桂与其他二位藩王,若联手起兵,麾下精兵十数万,粮饷充足,足以撼动半壁江山!届时,若再有台湾郑王爷的水师从海路出击,攻打福建,直取南京,天下必然震动,烽火遍地!清廷顾此失彼,根基动摇!到那时,群雄并起,逐鹿中原,这华夏神器,何愁不能重回汉人之手?!故我说,他今日是汉奸,来日便是枭雄!正因他是枭雄,才有搅动天下的价值!我等当善用此力,待其与清廷两败俱伤之际,挺身而出,重光华夏!
说到此处,他声音转厉,带着刻骨恨意:然待大事已成,我必亲取其首级,以慰藉万千死难同胞!
小锁子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听到最后要杀吴三桂报仇,不禁重重点头,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
袁青诀这番既剖析天下大势,又表明血仇立场的天桥论奸,石破天惊,彻底搅动了北京城这潭深水。一时间,厅内众人心思各异,有的震惊于这番宏论,有的沉思其中深意,也有的眼中悄然燃起野望。
而袁青诀与李西华相视一笑,英雄相惜之情,已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