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激烈攻城战,夜晚的运筹帷幄,再加上与布伦丹那场关于未来战略和盟友关系的深度密谈,早已耗尽了卡尔的心神。
当布伦丹离开后,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几乎想立刻找个角落倒头就睡。
他环顾这间充满索伦人粗犷风格、还残留着布拉吉气息的指挥所,正打算让亲兵找个相对干净些的厢房休息。
然而,他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指挥所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领主大人,格瑞姆商队的头领,格瑞姆先生在外求见,说是连夜从卡恩福德方向赶来的。”
卡尔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内心涌起一股无奈。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应酬。
但格瑞姆商队是卡恩福德重要的物资来源,尤其是在眼下粮草即将告罄的关头,对方头领亲自连夜赶来,于情于理都不能不见。
“请他进来吧。”卡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新坐回主位,强行打起精神。
很快,风尘仆仆的格瑞姆在亲兵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这位精明的商人头领显然是一路急行,皮靴和斗篷下摆都沾满了泥点,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闪烁着惯有的、精于计算的光芒。
“尊敬的领主大人!恭喜您取得如此辉煌的大胜!请恕我深夜冒昧打扰!”格瑞姆一进来,就摘下帽子,行了一个夸张而恭敬的礼,语气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歉意。
“我原本是亲自押运一批粮食前来支援前线,半路上恰好遇到了您派回卡恩福德报捷兼催粮的传令兵!得知您已攻克蒂罗尔的天大好消息,我欣喜若狂,立刻让车队加快速度,自己则先行一步快马赶来向您道贺!”
“辎重车队就在后面,我已严令他们日夜兼程,最迟明天早上一定能赶到!”
听到粮食明天早上就能到,卡尔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这确实解了燃眉之急。
他脸上挤出一丝疲惫但真诚的笑容:“格瑞姆先生,您来得太及时了!这批粮食真是雪中送炭!我代表卡恩福德全军感谢您!请放心,等回到卡恩福德,结算军费时,我一定会按市价,不,按溢价支付这批粮款,绝不会让您的商队吃亏!”
格瑞姆闻言,却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崇高的表情:“哎呀!领主大人您这话可就太见外了!您率领大军,是为了光复北境、驱逐索伦蛮族的伟大事业!”
“是为了保护我们所有在金雀花王国旗下讨生活的人!我们格瑞姆商队能为此等正义之战略尽绵薄之力,是我们的荣幸!怎么还能收钱呢?”
“这批粮食,还有后续我们会继续运来的物资,都是我们无偿捐献、支援前线的!分文不取!”
听着格瑞姆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卡尔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无偿?捐献?他心中冷笑,商人的本质就是逐利,无利不起早。
格瑞姆商队之所以如此“热心”,无非是看到了卡恩福德军连战连捷、势头正旺,尤其是在攻克了蒂罗尔这个战略要地之后,其潜在的价值和未来的商业利益巨大。
现在这点“无偿”的粮食投入,不过是前期投资罢了。
他们看中的,恐怕是蒂罗尔乃至整个西南半岛收复后,垄断这里的皮毛、山珍、矿产贸易的特许权,或者是卡恩福德附近那些尚未开发的、蕴藏着丰富资源的山林土地的勘探开采权。
这些隐形的、长远的利益,远比眼前这点粮款要丰厚得多。
“格瑞姆先生高义,谢谢您,”卡尔没有点破,只是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容,顺着对方的话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代表全军将士,厚颜收下这份厚礼了,卡恩福德和蒂罗尔未来的发展,还需要像您这样有远见的商人鼎力相助。”
格瑞姆也是人精,看出卡尔面容憔悴、精神不济,显然已到了极限。
他又恰到好处地恭维了卡尔几句英明神武、用兵如神之类的套话,便识趣地主动告退:“领主大人连日征战辛苦,我就不多打扰了,请您务必好好休息!商队的事宜,我会与埃德加总管对接,您无需操心!”
卡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客套。
看着格瑞姆躬身退出指挥所的背影,卡尔轻轻吁了一口气,揉了揉更加酸涩的眉心。
引入格瑞姆这样的资本力量来加速领地发展,是无奈之举,也是必然选择。
但如何在与这些精明商人的合作中,确保卡恩福德的核心利益不被侵蚀,将是他未来需要小心平衡的又一难题。
资本是猛虎,用得好可以开山辟路,用不好则可能反噬自身。
不过,所有这些纷繁复杂的思绪,此刻都被汹涌而来的睡意彻底淹没了。
卡尔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睡觉。
他不再犹豫,对亲兵吩咐了一句“没有十万火急之事,不许打扰”,然后便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在亲兵的引领下,找到了指挥所旁边一间相对整洁、应该是原布拉吉居住的小房间。
也顾不上什么条件了,他简单地用冷水洗漱一番,脱下沉重的靴子和外套,便一头倒在了那张铺着干草和粗糙毛皮的硬板床上。
脑袋几乎刚一沾到枕头,无边的黑暗和疲惫就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吞噬。
几乎是瞬间,卡尔就陷入了深沉无梦的睡眠之中。
外面世界的一切喧嚣、算计、危险与机遇,此刻都与他无关。
他太需要这场睡眠,来恢复精力,以应对明天,以及未来无数个明天,即将到来的、更加严峻的挑战。
蒂罗尔要塞,在夜色中渐渐沉寂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伤兵营偶尔传来的呻吟,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决定命运的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