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里格斯在又一次用橡胶棍击打赵志勇小腿后侧最敏感的神经丛,看到对方只是身体猛地一弹,随即又归于死寂,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明显变化时,他终于停了下来。
他后退一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更多是心理压力带来的),对旁边负责记录和辅助的年轻探员使了个眼色,两人暂时退出了审讯室,来到外面的观察间。
观察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单向玻璃透出的审讯室强光,映照着理查德·科恩阴沉的脸,以及莎拉·门多萨紧蹙的眉头。科恩一直在这里,大部分时间沉默地看着。
罗德里格斯拧开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然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困惑:“头儿,这家伙……不对劲。很不对劲。”
“怎么了?他开口了?” 科恩立刻问,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不。” 罗德里格斯摇头,脸色凝重,“正因为他不开口。托尼的手段我知道,就算是块石头,也该裂条缝了。但这家伙……” 他指了指玻璃后面那个瘫在椅子上、浑身湿透、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的赵志勇,“他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不是硬撑,是……是好像他根本感觉不到痛,或者,他的意识根本不在那具身体里。”
莎拉·门多萨抱着手臂,声音低沉:“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了。生理上,他早就该到达极限,昏厥,或者因为疼痛和脱水出现幻觉、胡言乱语。但他没有。他的心跳、血压监控虽然很糟,但始终维持在一种……诡异的稳定水平,没有出现濒临崩溃的剧烈波动。这不符合医学常识。”
科恩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盯着单向玻璃后的赵志勇,那个看似普通、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的华裔男人。他回想起赵志勇在询问室里竖起中指时,那平静到可怕的眼神,以及最后回头看他那一眼中,难以言喻的“俯视”感。
一股寒意,比地下二层的空调冷气更甚,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脊背。
“再查他的背景!” 科恩沉声命令,声音有些发干,“彻查!从他出生到现在,每一段经历,每一个接触过的人!东大那边……想办法,通过非正式渠道,也要了解他出国前到底干什么的!我就不信,一个普通的仓库管理员,能练出这种本事!”
“已经加急在查了,” 门多萨回答,眉头皱得更紧,“但反馈回来的信息,和之前一样。干净,普通,没有任何特殊训练或复杂经历的痕迹。他就像……就像一张被设定好程序的纸片人,只有在被推到‘前台人’这个位置时,才被激活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指令。”
“无法理解的指令?” 科恩咀嚼着这个词,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最初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利用“前台人”逃税洗钱的案子,最多牵扯到一些本地黑帮或腐败官员。但现在,赵志勇这种超越常理、近乎“非人”的表现,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捅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深、更黑暗、也更危险的马蜂窝。
“还要继续吗,头儿?” 罗德里格斯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继续用刑,万一真把人弄死了,麻烦不小。而且,面对一个似乎“感觉不到痛苦”的对手,继续施暴除了消耗己方的体力和士气,似乎意义不大。
科恩盯着玻璃后的赵志勇,眼神阴晴不定。放弃?不可能。已经走到这一步,骑虎难下。而且,赵志勇是眼下唯一可能撬开林风外壳的缺口。但继续……真的有用吗?
“换人。” 科恩最终咬牙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休息。让‘医生’来试试。不用再搞这些皮肉之苦了,给他加点‘料’,看看他的神经是不是真的铁打的。另外,通知鉴证科,把他进来到现在的所有衣物、包括可能的皮屑、毛发,全部提取,做最详细的生物信息分析和毒理筛查!我要知道,他是不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药物,或者……他根本就不是‘赵志勇’!”
“医生”是他们对局里一位擅长使用“特殊药剂”和“心理操控”专家的内部称呼,手段更加隐秘,也更触及精神核心。
“是。” 罗德里格斯和门多萨应道,但两人脸上都看不到太多乐观。赵志勇的表现,已经超出了他们熟悉的“罪犯”或“抵抗者”的范畴。
观察间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审讯室里强光灯发出的轻微电流声,以及赵志勇那越来越微弱、但依然平稳的呼吸声,通过音频设备隐约传来。
科恩走到单向玻璃前,几乎将脸贴了上去,死死地盯着那个瘫在椅子上、仿佛一团没有生命破布的男人。他试图从那张因为痛苦和疲惫而扭曲、但眼神依旧空洞的脸上,找到一丝裂缝,一丝人类的恐惧或动摇。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那具正在承受酷刑的肉体,与其中居住的那个“意志”,是彻底分离的两个部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科恩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而审讯室里的赵志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双涣散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空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单向玻璃,与科恩阴鸷的视线,在虚空中对上了一瞬。
那一眼,依旧没有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