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S西雅图办公楼的地下二层,仿佛与地上那个尚有日光和市声的世界彻底割裂。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单调低沉的嗡鸣,混合着消毒水、陈旧建材,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绝望和汗水的陈腐气味。
灯光是冷白色的,惨淡地照亮着狭长的、铺着灰色橡胶地垫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没有窗户的金属门,门上只有编号和小小的观察窗。
其中一扇标着“d-7”的门后,便是理查德·科恩专门用于“攻坚”的审讯室。这里比楼上的普通询问室更加私密,也更加“功能化”。
隔音材料厚实,单向玻璃外是另一个漆黑的观察间,可以清晰地看到室内每一个细节,听到每一丝声响,而室内人对外界一无所知。室内陈设近乎简陋: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桌,两把同样无法移动的硬塑椅子。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钟表,只有头顶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强光灯,此刻正以近乎刺眼的白炽光芒,笼罩着房间中央唯一的人。
赵志勇。
他依旧穿着那身藏蓝色的工装夹克,但此刻衣服皱巴巴的,沾满了汗渍和少许暗红色的污迹。
他坐在那把冰冷的硬塑椅子上,双手被特制的手铐反铐在椅背后,双脚脚踝也被束缚带固定在椅腿上。这个姿势极不舒服,时间稍长就会导致血液不畅、肌肉酸麻剧痛,但更可怕的是那种彻底的、任人宰割的无助感。
他已经在这里,以这种姿势,被不间断地审讯了超过二十四小时。
强光灯24小时照射着他的脸,让他无法分辨日夜,无法闭眼休息哪怕片刻。每当他的眼皮因极度疲惫而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立刻就会有一盆混着冰块的冷水,从头顶浇下,激得他浑身一颤,睡意全无。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尖锐刺耳的白噪音,时高时低,干扰着他的思维,折磨着他的神经。没有食物,只有最低限度的水,通过一个吸管强行喂入,维持着最低的生命体征。
然而,这仅仅是“开胃菜”。
真正的“主菜”,在过去几个小时里,由科恩手下的“专家”陆续端上。
一个小时后,赵志勇被从椅子上解开,但立刻被两名膀大腰圆的探员按住,以一种扭曲的、极度痛苦的姿势,强迫他长时间站立,脚尖着地,身体前倾,重心不稳。
这个姿势会迅速消耗体力,导致腿部肌肉痉挛,全身关节剧痛。赵志勇浑身被汗水湿透,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没有发出一声痛哼,只是用那双越来越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壁。
两个小时后,姿势再次变换。他被按在地上,双手被重新铐在背后,探员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腰眼,另一个探员抓住他被反铐的手臂,开始缓慢地、持续地向上扳,直到能清晰地听到肩关节和韧带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种痛苦足以让最硬的硬汉惨叫出声。赵志勇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汗水如同小溪般滚落,浸湿了地面。但他依旧没有声音,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嘴唇被咬破,鲜血混合着汗水流下。
三个小时后,更直接的肉体折磨开始。包裹着厚布的橡胶棍,击打在他肋下、大腿内侧、脚踝等神经密集、痛感剧烈但不易留下永久性损伤的部位。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赵志勇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击打而剧烈抽搐,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但他依旧紧闭着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只有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破碎的呼吸声,显示着他正承受着何等的痛苦。
其间,各种精神施压从未间断。
“说!林风把钱给了谁?!”
“你的账户!密码!资金流向!”
“不说?想想你的老婆孩子!我们随时可以找到他们!让他们也进来‘坐坐’!”
“你以为扛着就没事了?我们会找到所有证据!你会老死在这里!你的家人会因为你流落街头!”
“合作!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指认林风!拿钱走人!”
威胁、辱骂、利诱、关于家人的恐吓(尽管暂时无法实施,但言语的杀伤力同样巨大)……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赵志勇已经濒临崩溃的生理极限。
然而,让负责审讯的探员——卡尔·米勒,以及后来接替他的另一位以手段强硬着称的老探员托尼·罗德里格斯——感到头皮发麻,甚至开始心底发寒的,是赵志勇的反应。
他没有惨叫,没有哀嚎,没有哭泣,没有求饶,没有咒骂,甚至……没有说过一个字。
自从在那间普通询问室里竖起中指,说了那句“Fuck you and fuck your deal”之后,他就彻底沉默了。物理上的沉默。无论承受多么剧烈的痛苦,无论听到多么恶毒的威胁,他的嘴唇都紧紧抿成一条线,喉咙里连一丝压抑不住的呜咽都没有。
只有粗重、颤抖、破碎的呼吸声,和身体无法控制的本能抽搐,证明他还活着,还在感受痛苦。
赵志勇的眼神,从一开始空洞的平静,逐渐变得涣散,仿佛意识正在抽离这具饱受折磨的肉体。但每当探员以为他即将昏厥或精神崩溃时,那双眼睛又会奇迹般地重新聚焦片刻,依旧平静,依旧漠然,看着施暴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这不是人类应有的反应。
托尼·罗德里格斯干了近二十年cI,经手过无数硬茬子:逃税巨富、跨境洗钱的黑帮头目、甚至一两个被怀疑与恐怖组织有资金往来的极端分子。
他见过各种抵抗:有硬扛到底最后崩溃的,有狡猾周旋试图钻空子的,也有受过专业反审讯训练、能扛很久的。但即使是那些最顶尖的间谍或特种部队出身的人,也有极限。痛苦会积累,恐惧会蔓延,意志终究会被肉体的脆弱和精神的疲惫所瓦解。
通常,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是大多数人心理防线的临界点。超过这个时间还能保持沉默的,凤毛麟角,而且无一例外,都是经过最严酷、最专业训练的死士。
但眼前这个赵志勇……他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东大国某小镇出生,技校学历,仓库管理员,叉车司机,来美十年,记录清白,生活轨迹简单到乏味。一个如此“普通”,甚至有些“愚钝”的底层蓝领,怎么可能拥有这种近乎非人的意志力和忍耐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