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平稳地驶入华龙工业园宽敞的大门,车轮碾压过平整的柏油路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对于坐在后座的瓦桑塔而言,眼前的景象不亚于神话传说中的天国降临。
她那一双如林间小鹿般清澈,却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大眼睛,紧紧地贴着车窗玻璃,贪婪而又充满敬畏地打量着外面的每一个角落。
太干净了。
这是瓦桑塔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在她的家乡,哪怕是富人居住的街区,也免不了会有牛粪的气味、随处丢弃的垃圾,以及那些衣不蔽体、骨瘦如柴、向路人伸出干瘪手掌的乞丐。
那里的空气总是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香料、腐烂物和烈日炙烤牲畜粪便的古怪味道,让人感到压抑和窒息。
可这里完全不同。
宽阔的马路两侧,是规划得井然有序的绿化带,不知名的树木枝繁叶茂,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一栋栋白色的厂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巨大的玻璃窗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在路边的球场上,有一群穿着干净运动服的少年少女正在奔跑欢笑;不远处的花园里,几位老人正悠闲地散步;主干道上,不时有穿着统一整洁制服的工人们走过,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被生活重担压垮的麻木与绝望,而是洋溢着一种瓦桑塔从未见过的、充满活力的自信和满足。
甚至连这里的空气,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与祥和。
瓦桑塔不懂什么是风水,更不知道在这片土地的地下,沈凌峰早已布下了一个庞大的、聚集天地生气、隔绝外界煞气的超级风水大阵。
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自从驶入这扇大门后,
她那一直紧绷着、充满不安和惶恐的心,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仿佛有一双温暖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她灵魂深处的褶皱。
回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瓦桑塔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一个星期。
仅仅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啊!
一个星期前,她还是那个被狂热的村民推上柴堆,要为暴毙的丈夫殉葬的绝望少女。
她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坠入最深的地狱,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可就在那最黑暗的时刻,她的主人出现了。
那个看似年轻的东方少年,轻而易举地把她从噩梦中救了出来。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绚丽到让人不敢相信的梦境。
她亲眼看着那个霸占了她家全部家产的叔叔拉杰什,以及那个对她非打即骂的恶毒婶婶普丽雅,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戴着手铐,被警察押进了警察局。
那一刻,她心中积压了多年的仇恨和委屈,终于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然后,主人带着她离开了那个充满伤心和回忆的地方。
她平生第一次坐进了火车的豪华头等舱,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看着窗外美丽的风景;她平生第一次走进了新德里最豪华的酒店,踩在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波斯地毯上,睡在那种就算是用最昂贵的丝绸也无法比拟的舒适大床上;她更是平生第一次,坐上了那种能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直冲云霄的钢铁巨鸟。
在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强烈的失重感和对未知的恐惧让她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是主人,用他那双温度恰到好处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那种永远平静、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改变的语调,对她说了一句:“别怕,有我在。”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瞬间驱散了她所有的恐惧。
如今,她跨越了数千里的距离,跟着主人来到了这片被称为“港岛”的土地,来到了这个宛如奇迹般的工业园。
出租车在工业园正中央那栋高达十五层的现代化办公大厦前缓缓停下。
“拿上行李,我们下车。”沈凌峰淡淡地吩咐了一声,推门而出。
瓦桑塔连忙收起纷乱的思绪,拎着行李袋,小心翼翼地跟着下了车。
她微微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凌峰身后半步的距离,像是一个最虔诚的信徒跟随着她的神只。
走进华龙大厦宽敞明亮、铺着大理石地板的大堂,瓦桑塔再次被震撼了。
头顶是明亮的吊灯,周围是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职员,每个人看到沈凌峰,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问好。
沈凌峰只是微微颔首,径直带着瓦桑塔走向了电梯。
当那两扇金属门在面前缓缓向两侧滑开时,瓦桑塔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她从未见过这种能够自己打开、里面还是一个封闭小铁厢的东西。
沈凌峰看出了她的窘迫,没有催促,只是率先走了进去,然后转身看着她。
瓦桑塔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迈进了电梯。
当电梯开始上升,那种轻微的失重感再次传来时,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行李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叮——”
电梯在顶楼停下。
走出电梯,是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宽大的双开木门。
沈凌峰推门而入,瓦桑塔紧随其后。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豪华的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大半面墙,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华龙工业园的景象尽收眼底,甚至能看到远处波光粼粼的海湾和连绵起伏的山峦。
办公室里的陈设虽然不繁复,但每一件家具的材质和做工都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
沈凌峰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用英语对瓦桑塔说道:“坐下休息一会儿。”
瓦桑塔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连连摇头:“不,不用了,主……老……老板,我站着就好。”
沈凌峰微微皱了皱眉,语气加重了几分:“我说了,坐下。”
这不容置疑的命令让瓦桑塔浑身一颤,再不敢有丝毫违抗,连忙挪到沙发边缘,只在最外侧浅浅地坐下,双手死死地攥着行李袋。
沈凌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前世是见惯了商海沉浮和人心诡谲的风水大师,这一世虽然在特殊时期里摸爬滚打,但骨子里那种对人性的洞察依然敏锐。
他自然能看出瓦桑塔此刻的惶恐和自卑。
“瓦桑塔,”沈凌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在想,你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瓦桑塔被戳中了心事,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猛地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毯上。
“老板!求求您不要赶我走!”她用生硬的英文哭诉着,声音里满是绝望,“我可以干活的!我可以给您洗衣服做饭,我可以去刚才那个工厂里搬东西!我什么苦都能吃!求求您,只要让我留在您身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凌峰看着跪在地上的瓦桑塔,并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缓缓说道:“瓦桑塔,你记住,我救你,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洗衣做饭的奴隶,也不是为了找一个在流水线上干苦力的工人。”
瓦桑塔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呆呆地看着沈凌峰,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在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就是体力劳动。”沈凌峰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你看看下面的那些工人,他们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流尽了汗水,但他们赚到的钱,也许只够他们勉强维持生活。我不需要你去做这些。”
“那……那主人需要我做什么?”瓦桑塔哽咽着问道。
“我要你学习。”沈凌峰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犹如实质般穿透了瓦桑塔的灵魂,“从明天开始,我会让人安排你去港岛最好的高中上学。你要去学习英文,学习中文,学习数学、物理、历史,学习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瓦桑塔彻底愣住了。
上学?
在高小毕业后,要是父母没有出事,她或许还能按部就班地读完中学,甚至大学。
但那一切都已经随着那场变故灰飞烟灭了,家产被叔叔婶婶霸占了之后,这一切就成了奢望。
现在主人突然说要送她去上学,这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嗡嗡作响。
“为……为什么?”瓦桑塔结结巴巴地问,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我只是个……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沈凌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霸道,“瓦桑塔,你要好好学习,等你高中毕业了,还要去考大学,去深造。等你真正掌握了知识,有了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资本,你才能真正地帮到我。明白吗?”
沈凌峰的这番话,就像是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开了瓦桑塔心中那片蒙昧的黑暗。
她定定地看着沈凌峰,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句“等你真正掌握了知识……才能真正地帮到我”。
一阵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让她觉得难以自容。
她刚才竟然还在想着用最廉价的体力去报答主人,这简直是对主人的一种侮辱。
主人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给了她见识这个庞大世界的机会,现在,更是要给她一把开启命运之门的钥匙!
她凭什么不努力?
她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
瓦桑塔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她没有再哭泣,而是郑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时,那双原本迷茫的眼睛里,已经燃烧起了一团名为“坚定”的火焰。
“我明白了,主人。”瓦桑塔的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却透着一股决绝,“我一定会拼命学习,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沈凌峰这才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起来吧,去沙发上坐着说话。”
瓦桑塔恭顺地站起身,在沙发上坐下,这一次,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中少了几分恐惧,多了一分对未来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