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琛先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感觉怀里暖暖的,软软的,低头一看,林夏窝在他的臂弯里,睡得正沉。
鼻尖贴着他的锁骨,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皮肤上。
他不由得想起昨夜。
想起她的主动,她的坦诚,她的那句
“我愿意和你好好过一辈子”。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底浮上一层柔软的光。
原来结婚也很不错嘛。
林夏根本不像他想的那样。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
就算以前刻薄、嘴巴毒,现在有时候说话也不饶人,可仔细想想,以前那也是情有可原的。
一个年轻姑娘,嫁过来丈夫就断了腿,换了谁心里能好受?
她愿意接受自己,是自己的荣幸。
他轻轻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上眼睛,又睁开,舍不得再睡。
中午,太阳升得老高,知了在树上叫得热闹。
林夏决定去城里买衣服。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沓钱,仔仔细细地数了三十块出来,塞进一个碎花布缝的小钱包里,又把剩下的钱放回原处。
三十块在这个年代够买好多件好衣服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扎成一条高马尾,整个人清爽又精神。
出门前,她走到客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朝陆琛甜甜地笑了笑:
“老公,我很快就回来了,你在家等我。”
陆琛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
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涌上一阵又甜又涩的滋味。
这两天太幸福了。
可就是因为太幸福了,才难受。
林夏这么好,看似嘴上嫌弃他,其实行动上从来没嫌弃过。
她帮他穿衣服,推他出去晒太阳,夜里抱着他睡,从不嫌他麻烦。
他这个样子,怎么配得上林夏?
他压下心里的酸涩,开口时声音尽量平稳:
“这点钱够吗?要不要再多拿点?多买点衣服。”
林夏笑着摇摇头,语气轻快:
“够了够了,用不了这么多。”
她歪了歪头,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这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怎么能这样挥霍呢?”
说完,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出了门。
陆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林夏推着公公的二八大杠出了院门,长腿一跨,稳稳地骑上去。
乡间的小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簸着,车铃铛叮铃铃地响。
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浪。
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漉漉的,好闻得很。
她骑了将近一个小时,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终于进了县城。
县城的主街不宽,两旁是灰扑扑的砖瓦房,国营商场在十字路口,是一栋三层的楼房,门头上挂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
林夏锁好自行车,推开商场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一楼是日用百货和服装柜台,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她在女装柜台前转了两圈,看中了两条连衣裙。
一条是浅蓝色的确良面料,小翻领,收腰,裙摆及膝,领口绣着一圈白色的小雏菊。
另一条是白色的棉布裙,泡泡袖,腰间系一条细带子,简单清爽,看着就凉快。
她把两条裙子都试了试,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个圈,旁边的售货员都多看了她两眼。
两条裙子一共花了十块钱。
她又转到男装柜台,给公公挑了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给婆婆选了一块藏青色的布料,可以做一身新衣裳。
给陆琛挑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面料柔软,领子挺括,穿在身上应该很精神。
三样东西加起来花了九块钱。
然后她去了食品柜台,买了两斤桃酥、一斤水果糖、一包云片糕。
桃酥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透着油香。
水果糖是彩色玻璃纸包的,亮晶晶的,看着就喜人。
这些吃食能放得住,不会坏。
她又去菜市场割了三斤五花肉,肥瘦相间,用草绳提着。
林夏满载而归。
她把东西挂在车把上,一路骑回来,车铃铛叮铃铃地响了一路。
回到陆家,她把自行车撑在院子里,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堂屋。
婆婆正在灶台边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东西。
“夏夏回来了?买了这么多?”
林夏笑着把包往桌上一放,掏出灰色的确良衬衫和藏青色的布料,递到她面前:
“妈,这是给爸的衬衫,这是给您的布料,您做一身新衣裳穿。”
婆婆愣住了,她接过那件衬衫,摸了摸料子:
“这孩子……花这钱干啥?你给自己买就行了,还想着我们……”
公公从里屋走出来,看见那件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上却说着:
“哎呀,夏夏,不用不用,我有衣服穿。”
手却已经伸过去把衬衫接了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这料子真好,真滑溜。”
他摸着领口,笑得合不拢嘴。
婆婆在一旁连连点头,把布料叠得整整齐齐,嘴里念叨着:
“这孩子,真是的,真是的……”
林夏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嘴角弯弯的,心里也暖洋洋的。
陆琛坐在轮椅上,在堂屋的一角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自然不掺杂质的善意。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虽然用的是他的钱买的,可她真的好懂事啊。
还想着他爸妈。
他以前怎么会觉得她刻薄、自私、不可理喻呢?
她明明这么好。
林夏推着陆琛进了房间,关上门,从包里拿出那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抖开,在陆琛身上比划。
她把衣服贴着他的肩膀,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陆琛的嘴角有些压不住了,弧度一点一点地上扬,声音里带着期待:
“这是……给我买的吗?”
林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点头:
“是呀,你看看喜不喜欢。”
陆琛接过衬衫,手指摸着柔软的布料,低头看了很久。
“很喜欢。”
“老婆买的,当然喜欢了。”
林夏弯起眼睛,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那就好。”
时间过得很快。
陆琛和林夏过着温馨快乐的生活,每天不用再埋头看书,不用再被题目折磨得焦头烂额。
早上一起洗漱,中午一起吃饭,傍晚推着他在村里的小路上散步。
晚上窝在被窝里说说话,亲亲抱抱,然后相拥着睡去。
高考成绩似乎就在这几日出来了。
全家人都坐不住了。
林夏天天往公社跑,去问村干部成绩出来了没有。
有时候一天跑两趟,早上一趟,下午一趟,把那条土路都踩熟了。
公婆也坐不住,到处托人打听,逢人就问:
“公社那边有没有消息?高考成绩是不是快出来了?”
公公甚至还专门跑了一趟县城,去教育局门口转了一圈,啥也没问到,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林夏虽然觉得自己大部分题目都能做出来,复习得也还算扎实,可真的快到分数出来的那一刻,她还是紧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出来?急死人了。”
陆琛看着她那坐立不安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温柔:
“别急,该来的总会来的。”
林夏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我要是没考上,多丢人啊。”她闷闷地说。
陆琛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很轻很轻:
“不会的,你这么努力,一定会考上的。”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蛙鸣一阵一阵地响着。
林夏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