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中夹杂的腥咸气息,在短短几次呼吸间变了质。
那是一种常年埋葬在不见天日的烂泥里,混合着腐肉与铁锈的恶臭。
凌伊殇将星烬长刀随手挽了个刀花,刀刃割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零落依。少女异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远方那团疾驰的红芒,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裙摆,圣魔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体表若隐若现,显然是受到了外界恶意的刺激。
“乖乖待在这儿,别动。”凌伊殇空出左手,揉了一把她黑白相间的长发,指尖顺势渡过去一道精纯的念力,帮她压制住体内躁动的能量。“几个迷路的小瘪三而已,我去去就回。”
没等零落依回应,天青色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空气中只留下一道被高速摩擦产生的扭曲气流。
渔村的篝火广场。
前一刻,这里还是欢乐的海洋。粗犷的渔民们围着篝火又唱又跳,劣质麦酒的泡沫溅在焦黄的烤鱼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虎子光着膀子,手里举着那柄引以为傲的精钢鱼叉,正唾沫横飞地向村里的姑娘们吹嘘白天如何单挑了一头剑吻鲨。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橘红色的篝火被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火苗猛地往下缩了一截,紧接着蹿起两米多高,颜色彻底转为渗人的惨绿。
气温断崖式下跌。
虎子说到一半的豪言壮语卡在嗓子眼里,舌头冻得发麻。他低头看去,精钢鱼叉的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白霜,冻得他十指生疼,两条腿不受控制地筛糠。旁边木桶里的麦酒连个泡都没冒,直接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
这不是普通的倒春寒。
半空中,一团磨盘大小的猩红鬼火拖着长长的尾焰,硬生生撞破了夜幕的宁静。鬼火外围,密密麻麻的怨魂虚影互相撕咬、吞噬,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那些虚影的面孔扭曲不堪,空洞的眼窝里流淌着黑色的黏液,死死盯着下方鲜活的生命。
老村长拄着拐杖的手剧烈哆嗦,浑浊的老眼圆睁,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年轻时曾大着胆子去过一次南方古战场的边缘,那条瘸了的左腿就是在那时候留下的纪念。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那是古战场特有的死气,活人只要沾上一点,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当场毙命。
这鬼东西的体型和威压,绝对达到了40级精英怪的层次!
别说他们这个连民兵都没有的小渔村,就算是镇上的正规守卫军遇上,也得填进去几十条人命才能勉强击退。
完了。全村老小今天都要交代在这里。
老村长双膝一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在那团鬼火逼近的几秒钟里,时间被无限拉长。
亚人小孩的母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想要扑过去护住自己的孩子。可死气带来的绝对低温,已经冻僵了她的关节。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散发着恶臭的血盆大口,一点点吞噬掉小孩头顶的星光。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直到那个天青色头发的少年凭空出现。
村民们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来的。没有耀眼的魔法阵,没有震慑人心的罡气爆发。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硬生生截断了死亡的去路。
猩红鬼火在半空盘旋半圈,根本没把下面这群瑟瑟发抖的蝼蚁放在眼里。它那简单的逻辑里只有进食的本能。很快,它精准捕捉到了全场阳气最旺盛的源头——那个扎着冲天辫的亚人小孩。
小孩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烤鱼,呆呆地仰着脸,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经贴脸。
鬼火骤然俯冲。腥风扑面,刮得地上的砂石漫天乱飞,连沉重的木桌都被掀翻在地。
血盆大口张开,露出里面由无数根白骨拼凑而成的獠牙。
就在那团恶心的黏液即将触碰到小孩鼻尖的刹那。
空间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凌伊殇甚至连手里的星烬都没用,直接将其变回手镯形态扣在腕上。他就那么赤手空拳地挡在小孩身前。右手随意抬起,五指张开。
没有花哨的光影特效,也没有震耳欲聋的音爆。
只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绝对压制力,以他为圆心,向四周疯狂辐射。
那是属于高阶御魂师的位格碾压。
原本气势汹汹的精英怨灵,就像一辆正在高速公路上狂飙的重型卡车,迎面撞上了一座实心钛合金山峰。
急刹车。
物理意义上的急刹车。
这团没有实体的怨气聚合体,硬生生在半空中摩擦出刺耳的尖啸。由于惯性太大,它下半截身子直接往前滑行了数米,摆出一个极其标准的滑跪姿势,稳稳停在凌伊殇脚下三寸的位置。
连周围那些张牙舞爪的虚影都老实了,齐刷刷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凌伊殇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团不断发抖的烂泥。右眼深处,繁复的数据流疯狂运转。幽荧开启。
极阴之力顺着视线,粗暴地扯开怨灵的防御机制,直刺其核心。
一组清晰的数据面板浮现在视界中:
【怨气聚合体】
等级:40级(精英)
属性:死灵/暗
状态:极度恐慌/濒临溃散
背景:古战场外围游荡的低级产物,因内部高阶亡灵争夺地盘被挤出领地,循着生者气息越界觅食。
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里,充斥着无尽的杀戮与吞噬。古战场深处,一具身披残破铠甲的无头尸骸正在挥舞巨斧,每一击都能劈碎一座山头。另一边,一团由纯粹骨火凝聚而成的凶兽正发出无声的咆哮。这两头至少达到星宿境甚至万物境的怪物在抢地盘,溢散出的狂暴能量,硬生生把外围这些低级怨灵给挤出了结界。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结果跑到平民区来撒野。”
凌伊殇冷哼一声。
“还以为是什么稀罕货色,搞半天是个被挤出圈的盲流子。”
他连拔刀的兴致都没了。伸出去的右手五指猛然收拢。
万象归墟,运转。
不需要任何媒介,也不需要繁琐的吟唱。那股足以让普通人发狂的浓郁死气,在接触到他手掌的刹那,就被九转逆熵诀强行拆解。
怨灵发出刺耳的尖叫,拼命想要挣脱那只看似白皙纤细的手掌。但在万象归墟的绝对规则面前,40级精英怪的挣扎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极阴之力封锁了它所有的退路。九转逆熵诀化作一个微型的黑洞,在凌伊殇掌心疯狂旋转。
“咔嚓——”
先天通脉的恐怖吸收力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些狂暴的暗属性元素刚进入他的身体,就被碾碎、提纯,最后重组成最基础的魂力。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响起,比嚼干脆面还要利落。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40级精英怪,连个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就被硬生生搓成了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透亮,散发着温润的白光,里面还能看到几缕纯净的能量在游动。原本阴冷刺骨的广场,温度开始迅速回升。惨绿色的篝火也恢复了正常的橘红。
凌伊殇掂了掂手里的灵魂结晶,手腕一抖,准确无误地抛进虎子怀里。
“拿着。这玩意儿泡水喝,大补。看你刚才抖成那样,平时没少熬夜吧。”
虎子手忙脚乱地接住那颗还带着体温的珠子,大脑完全宕机。
前一刻还要灭村的恐怖怪物,后一刻就变成了大补丸?这跨度太大,他那点可怜的脑容量根本处理不过来。他捧着珠子,看看凌伊殇,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钢叉,整个人傻在原地。
周围几个年轻力壮的渔民凑过来,盯着那颗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结晶,眼睛直冒绿光。
“虎子,你小子今天走狗屎运了!这可是神仙赐的宝贝!”
“就是,看你平时虚成那样,赶紧泡水喝了,明儿个说不定能单挑海王类!”
粗犷的玩笑话打破了原本凝重的气氛。村民们劫后余生,纷纷长舒了一口气。
老村长最先反应过来。老头子扔掉拐杖,膝盖重重磕在满是砂石的地上,双手高高举起,声音劈了叉:“神明庇佑!多谢神明大人救命之恩!”
这群淳朴的村民哪见过这种降维打击的场面。哗啦啦跪倒一大片,额头贴着地面,嘴里念念有词。
凌伊殇最怕这种场面。他揉了揉眉心,走上前单手把老村长提溜起来。
“别拜了,我可不是什么神仙,最多算个路过的热心市民。再拜我可收费了啊。”
他拍了拍老头肩膀上的灰尘,视线越过人群,投向南方那片黑压压的夜空。
那里的云层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翻滚,隐约有沉闷的雷声传来。灰黑色的雾气比之前浓郁了数倍,像是一头正在苏醒的远古巨兽,贪婪地吞噬着星光。
幽荧的视野中,几道庞大得令人心悸的能量源正在古战场腹地疯狂碰撞。
“难怪外围的小怪都跑出来要饭了,原来是里面在搞拆迁。”凌伊殇摸了摸下巴,语气里非但没有畏惧,反而透着几分跃跃欲试。
九转逆熵诀正处于瓶颈期,急需海量的能量来填补空缺。这古战场里暴走的亡灵,简直就是现成的移动充电宝。
他转过身,迎着海风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右眼的幽荧尚未关闭,他清晰地看到,在那片翻滚的黑雾深处,有一道极其隐秘的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那不是死气,而是某种高阶天材地宝出世的征兆。
而且,那气息,怎么闻着有点像原初之灵的味道?
一方界里那几个守护灵最近正吵着要升级,这送上门的外卖,不拿白不拿。
“看来古战场这几天挺热闹。正好闲着也是闲着,明天去会会他们,顺便进点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