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黑水城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一片寂静。
阿尔木带着三名同样精悍沉稳、对草原了如指掌的旧部,从一处隐秘的城墙缺口悄然滑下,消失在北方茫茫的黑暗之中。
而在周廷玉下榻的、相对豪华的宅院内,烛火摇曳。
周廷玉挥退左右,只留下那名在驿站时统领二十名“护卫”、面色阴鸷的校尉——他名叫赵猛,实是福王府蓄养的死士头目之一。
“赵猛,”周廷玉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寒光,“游一君让那匈奴人阿尔木去找巫医,倒是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赵猛躬身:“请大人明示。”
“李瀚文若死,游一君难逃干系,但若他是被‘治死’的,而且是死在匈奴巫医手里,或是……死在吃了巫医的药之后呢?
”周廷玉阴冷一笑,“游一君信用降将,引狼入室,致使钦差被毒杀——这个罪名,够不够他抄家灭族?
够不够让太子百口莫辩?”
赵猛眼中凶光一闪:“大人的意思是……”
“阿尔木能否带回巫医,两说。
但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周廷玉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小巧、以蜜蜡封口的瓷瓶,递给赵猛,“此乃‘阎罗叹’,无色无味,入水即融,毒性发作缓慢,三日后心脉衰竭而亡,症状与重伤不治或毒发身亡极为相似,寻常银针难以测出。
你想办法,买通或控制李瀚文身边侍奉汤药之人,将此物,混入他的药中。”
赵猛小心接过瓷瓶,迟疑道:“大人,李瀚文身边皆是游一君或太子亲信,守卫森严,尤其是那韩青留下的朔风营士卒,看得极紧。且其用药,军医必先查验……”
“所以才要等。”周廷玉老谋深算,“等那阿尔木真带回了巫医,用了他们的药之后。届时,游一君等人对巫医之药必然更为关注,对原本的汤药防备或会稍松。
而且,死于‘匈奴巫医’的药石之下,不是更合情合理吗?
即便事后查验,也只会以为是巫医之药与旧毒冲突,或是巫医本身有问题。”
他拍了拍赵猛的肩膀,语气带着诱惑与威胁:“此事若成,你便是头功。
福王殿下将来必不会亏待你,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若不成……你知道后果。
记住,手脚干净,找最不起眼、又有把柄可抓的人下手。事成之后,那人也不必留了。”
赵猛深吸一口气,将瓷瓶紧紧攥在手心,眼中只剩下亡命之徒的狠厉:
“属下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
时间在紧张的救治与等待中流逝。
游一君日夜守在行辕,处理军务之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李瀚文病榻前。
韩青伤势稍稳后也坚持前来值守。
李瀚文在军医全力救治和珍贵药材吊命下,始终维系着一丝微弱的生机,但脸色日益灰败,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七日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阿尔木竟然真的回来了!
而且带回来一个穿着古怪羽毛与兽皮缝制衣袍、脸上涂着油彩、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的老人——正是灰羽部的老巫医哲别。
阿尔木本人则更加憔悴,身上添了新伤,但眼中却带着一丝振奋。
原来,阿尔木凭借对草原的熟悉和旧部关系,历尽艰险找到了与世无争的灰羽部。
哲别起初并不愿卷入梁辽之争,但阿尔木以草原勇士的荣誉起誓,详述了李瀚文的伤势和其作为“促进和平的使者”的身份(阿尔木略微美化了李瀚文的使命),更承诺以重金和保障灰羽部未来安宁为酬。
或许是被阿尔木的诚意打动,或许是医者本能,哲别最终同意前来一试。
哲别的到来,让行辕气氛一振,也让周廷玉更加警惕。
游一君以最高礼节接待了这位草原巫医,并让所有军医配合。
哲别检查了李瀚文的伤势和脉象,又仔细嗅闻了伤口的气息和之前用过的药物残渣,沉吟良久,用生硬的、夹杂着部落语言的梁语说道:
“这毒……是‘黑狼吻’混合‘亡魂草’的汁液,还有……一点‘冻石’的粉末。
很麻烦,但,可以试试。”
他开出了一张奇怪的药方,上面多是草原特有的草药名称,有些连阿尔木都只听说过。
游一君立刻命人全力搜寻,幸得军中也储备了一些边境互市得来的草原药材,不足的部分,阿尔木和哲别指出可能生长的附近险地,由韩青亲自带人冒险采回。
药很快配好,煎熬时散发出一股浓烈而古怪的气味。
哲别亲自试药后,才让喂给李瀚文服下。
服药后不久,李瀚文竟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吐出了几口漆黑腥臭的淤血,随后脉搏反而显得有力了一些,脸色那层死灰色也似乎澹了一丝。
“有效!”老医官惊喜道。游一君和韩青等人也松了一口气。
连续两日,按照哲别的方法用药、施以独特的草灸,李瀚文的状况竟真的有了明显好转!
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了许多,伤口周围的黑色也肉眼可见地消退。
游一君对哲别深表感激,厚赠金帛,并再次承诺保护灰羽部。
哲别只是摆摆手,表示要观察几日,稳定后再离去。
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对阿尔木和哲别的信任与感激倍增。行
辕内的守卫,因为连日疲惫和李瀚文病情好转,不知不觉间,警戒似乎不如最初那般滴水不漏了。
第三日傍晚,负责煎药的是一个叫刘三的年轻仆役,他是黑水城本地人,城破后被征来行辕做些杂役,看着老实巴交。
赵猛通过暗中观察和威逼利诱(以其城外家人的安全为要挟),早已将其控制。
此刻,刘三颤抖着手,趁着将药罐从火上端下、倒入碗中的瞬间,背对着门口仅有的那名有些打盹的朔风营守卫,将指甲缝里藏着的、米粒大小的“阎罗叹”蜡丸,捏碎弹入了浓黑的药汁中。
蜡丸遇热即化,无色无味的毒药迅速融合,毫无痕迹。
他强作镇定,将药碗放在托盘上,端着向李瀚文的病房走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病房外,韩青正与另一名士兵交接班。
他看了一眼刘三手中的药碗,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药验过了?”
“验、验过了,韩将军。
是哲别老先生亲自看着煎的。”刘三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韩青微微皱眉,觉得刘三今日有些异常,但连日疲惫加上李瀚文好转带来的松懈,让他没有立刻深究,只是道:“端进去吧,小心伺候。”
“是。”刘三如蒙大赦,连忙低头走进病房。
病房内,只有一名军医在记录脉桉。
李瀚文依旧昏迷,面色却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刘三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用勺子小心搅动、吹凉,然后扶起李瀚文的头,准备喂药。他的手抖得厉害,药汁都洒出来一些。
军医看了他一眼:“小心点。”
“是、是……”刘三深吸一口气,舀起一勺药,递到李瀚文唇边。
就在药勺即将触及李瀚文嘴唇的刹那——
“慢着!”
一声清喝从门口传来!
游一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脸色沉肃,目光如电,直视刘三。
刘三吓得手一抖,药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药碗也险些打翻。
游一君快步走进来,对军医道:“李大人今日脉象如何?”
军医忙道:“回大人,平稳许多,哲别先生的药似乎对症。”
游一君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洒了一些的药汁和被刘三慌乱中扶稳的药碗上,又看向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刘三,缓缓道:
“这药……似乎煎得比往日更浓一些?
刘三,你脸色很差,不舒服吗?”
“没、没有……大人,可能是……是火候没掌握好……”刘三语无伦次。
游一君不再问他,而是对门外道:
“韩青,去请哲别老先生过来一趟,再端一碗清水和一个银盏来。”
韩青此刻已完全清醒,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应声而去,同时眼神凌厉地扫过刘三,示意门口的士兵看住他。
哲别很快过来,看了看药碗,又闻了闻气味,眉头忽然皱起,他用手指蘸了一点药汁,放在舌尖尝了尝(他体质特殊,不惧寻常毒物),随即吐掉,脸色凝重地对游一君道:
“药,不对。
多了点别的味道……很澹,但不对。”
这时,韩青也端来了清水和银盏。游一君将药碗中的药汁倒了一些进银盏,又将银盏放入清水。众人屏息看着,起初并无变化。游一君却命人取来一支崭新的银针,在火上烤了片刻,然后插入银盏中的药汁。
片刻之后,银针贴近药汁液面的部分,竟然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澹澹的灰黑色!
“有毒!”韩青失声,勐地转头,猩红的独眼死死盯住已经瘫软在地的刘三,“你好大的胆子!”
游一君脸上如罩寒霜,他俯视着抖如筛糠的刘三,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说。谁指使你的?说出来,或许可留你全尸,保你家人不受牵连。
若有一字虚言……”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威压,已让刘三魂飞魄散。
刘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大人饶命!是……是周御史身边的赵校尉逼我的!
他抓了我娘和妹妹,说我不做,就杀了她们!
还给了我金子……说事成之后保我全家富贵……那药……那药是他给的,说无色无味,查不出来……大人饶命啊!我也是被逼的!”
“赵猛?周廷玉!
”韩青咬牙切齿,勐地拔刀,“我去宰了他们!”
“站住!”游一君喝止他,眼中寒光凛冽如万古冰原,“拿人拿脏,捉奸捉双。
韩青,你立刻带人,封锁行辕所有出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尤其是周廷玉及其随从驻地!王川!”
“末将在!”闻讯赶来的王川应道。
“你带一队人,按刘三说的地点,去解救他的家人,务必保证安全!同时,秘密控制赵猛,要活的!记住,动静要小,不要打草惊蛇!”
“得令!”
游一君又转向哲别,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慧眼,又救李大人一命。
此恩,游某铭记。”
哲别摆摆手,看着眼前这瞬息万变的险恶局面,叹道:
“你们这里……比草原上的狼群争斗,还要复杂。小心。”
游一君直起身,对众人沉声道:
“此事,暂且保密。
李大人需要静养,对外仍称治疗顺利。
韩青,加强戒备,任何进入李大人口中之物,必须经你、哲别老先生或我本人亲自查验!
我要看看,这黑水城里,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望向周廷玉住所的方向,目光穿透墙壁,仿佛看到了那张道貌岸然却阴险狡诈的脸。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游一君低声自语,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周廷玉,既然你执意要将这黑水城变成你权谋的祭坛,那我便让你看看,什么是弄巧成拙,什么是自取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