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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林天的吉普车驶取南昌。

城墙上的缺口还没来得及修补,碎砖和泥土堆在两侧,几个战士正在清理路面的碎石。

城门口没有设卡,进城的人流稀稀落落,大多是附近郊区的农民和住在城南的居民,挎着篮子,挑着担子,低着头匆匆往里走,脸上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表情。

吉普车刚过城门洞,林天的目光就落在了路边的景象上。

城门口两边的墙壁上糊着许多风干了的布告,纸边翘起来在风里扑扑作响,有几张已经被撕掉大半,露出一层又一层贴过的痕迹。

一个老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两把捆好的青菜,菜叶子蔫了,耷拉着,卖相不好看。

停车。林天说。

司机踩下刹车。林天推开车门走下去,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

老人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吉普车和警卫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老乡,这菜怎么卖?林天问。

老人犹豫了好一会儿,声音很小:法币……要七千块一把。

七千块一把青菜。林天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口袋里掏了掏,没有零钱,就从兜里摸出一块银元放在老人手里:这菜我买了。

老人攥着银元愣了半天,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一层水光。

他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把两把青菜塞到林天手里,弯着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着,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不敢相信的东西。

林天攥着两把蔫青菜站在原地,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街边还有几个孩子挤在一处,最小的那个光着脚,脚趾缝里都是灰,瞪着大眼睛看吉普车,看林天身上干净的呢子军装。

赵刚从副驾驶下来走到他身边,扫了一圈街道的境况,低声说:走吧,先到指挥部安顿下来。事情一件一件办。

吉普车继续往城内开。越往里走,街道两旁的景象越让人心里发沉。

铺子大多关着门,少数开着的,柜台后面空空荡荡,货架上薄薄地摆着几样东西,落了一层灰。

有裁缝铺门口挂着两件旧棉袍,料子磨得起了毛边,还标着价码牌。

一家粮铺的排门板卸了一半,掌柜的坐在门槛上,手里没活计,就那么干坐着发呆。

街角的国营银行门口贴着告示,宣传新政权的政策,围观的人倒是不少,都伸长脖子看着,脸上有好奇也有茫然。

从南门到临时指挥部的短短三公里路,林天看到了十几张面黄肌瘦的脸。

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在巷口站着,孩子把头靠在母亲肩上,瘦小的胳膊无力地垂着,一动不动。

两个老人坐在台阶上,衣服补丁摞补丁,手背上青筋凸起。街面上看不到什么年轻力壮的男子,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年轻人都去哪了,林天心里清楚。打仗,拉的拉,跑的跑,剩在家里的都是走不动的。

临时指挥部设在城南一处空置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两侧厢房,原先是一家商号的仓库,撤走时空得干净,连把椅子都没留下。

警卫员铺了行军床,架起折叠桌,架了电话,勉强算是有个办公的样子。

赵刚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转头对跟进来的李云龙说:老李,有个事必须现在办。城里治安从现在起归你管,三个任务:”

“第一,把部队里抽出几个连,编成巡逻队,固定时间上街,维持秩序,让老百姓知道有人在管这个城了,不是乱世。”

“第二,把城南那一带重点查一遍,张国基走之前留下的电台和潜伏人员不可能都带走了,城里肯定有钉子。”

“第三,让部队严格纪律,任何人不准占用民房,不准拿老百姓东西,生活物资统一由后勤供应。要是让我知道有谁在街上白拿白要,军法处置。

李云龙点头:我这就安排,让张大彪亲自带人走一遍城南每一条巷子。

老李你留一下。林天叫住他,明天上午你过来一趟,我有事跟你商量。

李云龙应了一声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的青砖地上很快就远了。

赵刚拿起电话机摇了两下,接通了通讯班:给我接保卫部老孙。

电话接通后,赵刚简短交代了对城内进行社情调查的任务,对潜伏敌特进行排查,对市民生活现状进行摸底。

挂了电话又摇了一个号码,是后勤部的电话,通知他们先拿出储备粮,准备在城南城北各设两个临时供应点,按合理价格向市民供应粮食。

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点了灯,隔着窗纸透出昏黄的光。

林天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份简单的城区地图,他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标出重点巡查的区域。

赵刚写完两份电报稿子,一封给华东局汇报南昌已经解放的简要情况,另一封给留守东北的后勤负责人,让他们把之前囤积的物资清单整理一下报过来。

但关于粮食,赵刚没在电报里写得太具体,他想着等明天把城里的情况摸清楚了再正式报上去。

院子外面很安静,偶尔传来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院墙外擦过去,渐渐远了。

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突然响了一声枪,隔了半分钟又两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保卫部门已经在动作了,在敲打潜伏下来的暗桩子。

第二天上午,太阳从东厢房的屋顶上斜照进院子。李云龙叼着没点燃的烟卷走进正房,林天正对着地图,两人随口说着城内布防的事。

院门响了一声,赵刚走进来。他的呢子军装扣子解开了两颗,帽子摘下夹在腋下,脸色比昨天进城时更凝重了几分。

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把缸子往桌上一放。

怎么样老赵,城里情况如何?林天问。

赵刚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不太乐观。我让后勤部去查了城内的粮价和物价,数字触目惊心。”

“法币贬值到了什么程度你可能想不到,今天早上的市价,一块银元能换多少法币,后勤的同志回来报了个数,我听完都觉得这不叫货币,叫草纸!”

“物价飞涨得厉害,昨天那把青菜七千,今天街上的行情已经涨到了九千。”

“粮食更严重,城南粮铺几乎全是空的,老百姓手里有法币买不到东西,买到的东西贵得离谱。”

“我让人把几个主要的米铺都看了,存粮最多的一家,上秤称了称,不到三百斤。南昌几十万人,这点粮食够吃几顿的?

他娘的!

李云龙把没点的烟卷从嘴上拿下来,刮地皮也没他们这么狠吧?”

“眼看着守不住了,把能刮的统统刮走,连老百姓糊口的粮都搜刮干净留空壳子给我们。这叫什么守城,这叫吸干了就跑。

林天没接话,沉默了一小会儿。窗外树上有鸟叫,叫声有点刺耳。

他转头看着赵刚:正常,那些人眼看要败了,不得使劲捞好处留后路么?”

“他是跑得快,反正烂摊子留给后人收拾。咱们不能不管,几十万人要吃饭,城里这点储备撑不了几天。

得赶紧想办法运批粮食过来救急。赵刚说。

林天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窗边站住。院子里阳光照在地面上,平整的方砖缝里长了几棵野草,绿油油的。

这样,老赵,你把情况整理一下,写成正式报告向华东局汇报,把南昌的粮荒严重程度说清楚,请求紧急调拨。”

“另外,以我的名义,给东北局陈书记单独发一封电报,请他想想办法,从东北调集一批粮食物资过来先应急。”

“南北铁路线现在基本通了,物资走津浦线转陇海再南下,总比从别处绕得快。

赵刚点头,从桌上拿起笔和电报稿纸开始写。

李云龙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这次点上了,抽了一口,缓缓吐出来:老林,粮是救命的,我让装甲营的卡车空出来随时待命,等东北方向的物资到了,车开到站台上去拉,比等人转运快。

行,你先准备着。

林天坐回桌边,拿起笔在地图上北面铁路线的位置画了一道粗线,南昌接下来是过日子的事了,仗打了那么久,总得让老百姓吃口安生饭。

院子里的阳光又亮了些,照着桌面上摊开的地图、电报稿和搪瓷缸里剩下的半缸凉水。

远处传来巡逻队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踩着南昌城新一天的节奏慢慢走过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