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里斯本罗西奥广场的黄昏被大西洋的风染成一种浑浊的橙红。
鸽子在黑白波浪纹的石板地上起落,啄食游客投喂的面包屑。
广场北侧的尼古拉酒店四楼房间内,吴明远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五十二岁,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很紧。
窗外,广场上的有轨电车叮当作响,车灯在渐暗的天色中亮起。
“船明天上午十点靠岸。码头已经安排了欢迎仪式,葡萄牙外交部次长会到场。
之后是午宴,下午与商务部长会谈,晚上是使馆的招待会。”
说话的是他的副手,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姓林,手里拿着日程表,
“安全方面,葡萄牙方面派了六名警察,我们自己也带了四个人。
酒店前后门都有检查,房间已经扫过,没有窃听设备。”
吴明远没有转身。
“柏林那边的消息确认了吗?”
“确认了。卡纳里斯的情报局在里斯本确实有个小组,代号‘渔夫’,至少三个人。
但我们的人还没锁定具体人员。德国使馆那边,武官助理施密特少校最近活动频繁,去了两次卡斯凯什的海边别墅,见的人身份不明。我们正在查那栋别墅的主人。”
林副手顿了顿,
“首长,要不要调整行程?或者,干脆取消公开活动,只在使馆内会谈?”
“取消反而显得我们心虚。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加强戒备就是了。”
吴明远终于转过身,走到书桌旁坐下。
桌上摊着葡萄牙语的文件,是关于澳门地位的备忘录草案。
里斯本之行表面上是商讨澳门问题,实则是探探葡萄牙在欧洲局势中的立场。
柏林、伦敦、巴黎、罗马,各方势力都在拉拢这个扼守大西洋门户的中立国。
华夏的船队想要驶向欧洲,里斯本是一个必须拿下的支点。
“还有件事。”林副手压低声音,
“我们收到德里转来的情报,说卡纳里斯的人可能在您上岸时制造车祸,或者在酒店放炸弹。
德里那边建议,明天上岸不走主码头,改走三号码头,那边人少,容易控制。酒店也可以换,换到使馆区的安全屋。”
吴明远考虑了几秒。
“码头可以改,但酒店不换。尼古拉酒店是葡萄牙政府安排的,换了会让他们难堪。
告诉葡萄牙人,加强酒店安保,特别是厨房、车库、通风管道这些地方。
我们的人也要增加检查频次。另外,通知使馆,准备医疗小组待命,以防万一。”
“是。”
林副手退出房间,吴明远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广场上逐渐亮起的灯光。
里斯本,欧洲大陆最西端的首都,曾经的海上帝国的起点,现在成了各方势力暗中较量的舞台。
柏林想要破坏华夏与葡萄牙的关系,伦敦想要拉拢葡萄牙对抗德国,罗马想要维持地中海霸权,华盛顿则在观望。
而华夏,刚刚在印度站稳脚跟,就把手伸向了这里。
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快了?他不知道。
但长安的命令很明确:在欧洲布局,为未来做准备。
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
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在北平的家中院子里拍的,女儿才五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三年前的照片,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她们。
外交官的生活,总是在路上,在谈判桌上,在危险中。
这次里斯本之行,可能是他职业生涯的顶峰,也可能是终点。
他合上表盖,把怀表放回口袋。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钢笔,在备忘录草案的空白处批注。
字迹工整,但笔锋很重,像在用力刻下什么。
窗外,里斯本的夜晚降临了,灯光在特茹河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像无数条金色的蛇,在水面下蜿蜒游动。
同一时间,德里治安所地下审讯室里,威尔逊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欧洲地图。
他用红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点:里斯本,马德里,罗马,雅典,伊斯坦布尔。
哈里斯站在他对面,看着那些红圈。
“卡纳里斯在欧洲的网络,主要集中在地中海沿岸和巴尔干。
里斯本这个点,以前不重要,但最近半年活动频繁。
我离开伦敦前看过一份报告,说卡纳里斯在葡萄牙发展了几个关键线人,一个是海关官员,可以掌握船只进出信息。
一个是酒店经理,可以安排房间和活动。还有一个是记者,负责舆论造势。”
威尔逊用笔尖点了点里斯本的位置,
“这三个人,应该就是‘渔夫’小组的成员。
海关官员提供吴明远船只的准确靠岸时间和码头,酒店经理负责在酒店内接应或安置爆炸物,
记者负责在事后发布误导性新闻,把刺杀归咎于葡萄牙本地激进组织,或者英国情报机构。”
“名字。”哈里斯说。
“海关官员叫费尔南多·席尔瓦,四十五岁,在里斯本海关工作了二十年,有三个孩子,妻子是教师。
酒店经理是尼古拉酒店的副经理,安东尼奥·科斯塔,三十八岁,单身,有赌博习惯,欠了不少债。
记者是《新闻日报》的国际版编辑,卡洛斯·莫赖斯,五十岁,曾经在柏林留学,亲德倾向明显。”
威尔逊放下笔,
“这些信息是我两年前掌握的,现在可能已经变了。
但基本框架应该没变,卡纳里斯喜欢用有把柄或者有倾向的人,容易控制。”
哈里斯记下这三个名字。
“他们和柏林怎么联系?”
“通过死信箱,或者加密电报。
里斯本有德国使馆,武官助理施密特少校是卡纳里斯的人,他应该负责联络。
但刺杀这种高敏感行动,卡纳里斯可能会启用独立渠道,比如通过商船传递消息,或者用一次性密码本发报。
伯格提供的无线电频率,可能就是这种独立渠道。”
“伯格说发报时间是每晚十一点。”
“那可能是测试信号,或者定期联络。真正行动指令,可能通过别的途径。”
威尔逊顿了顿,
“哈里斯主任,如果您想救吴明远,最好直接通知华夏在里斯本的人,让他们监视这三个人,干扰他们的行动。
但要注意,不能打草惊蛇。如果卡纳里斯发现华夏已经知情,可能会改变计划,用更隐蔽、更危险的方式。到时候更难防备。”
哈里斯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欧洲,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地图上的线条和地名。
但吴明远在那里,华夏的利益在那里,长安的目光在那里。
他需要做出决定,是相信威尔逊的情报,还是怀疑这是另一个陷阱。
威尔逊是英国人,是前间谍,他的动机可能是求生,可能是报复德国人,也可能是想把华夏拖入欧洲的泥潭。
但情报看起来具体,有细节,可以验证。
“如果这三个人被抓,卡纳里斯会有什么反应?”
“会警觉,会切断联系,会启动备用计划,但至少吴明远的刺杀能阻止。
而且,如果操作得当,可以伪装成葡萄牙警方偶然破获了一个走私团伙,在搜查中意外发现了爆炸物和刺杀计划。
这样既能救人,又不过度刺激柏林。”
威尔逊说,
“卡纳里斯在葡萄牙的网络不大,损失了也不会伤筋动骨。
但他会知道华夏已经察觉,会重新评估华夏的情报能力,未来在欧洲的行动会更谨慎。这对华夏有利。”
哈里斯转身离开审讯室,上楼回到办公室。
他需要给周明发电报,汇报这些情报,请求指示。
但周明在孟买,电报往返需要时间。
吴明远的船明天就到里斯本,时间紧迫。
他可以先通过紧急渠道联系华夏驻里斯本使馆,但绕过周明直接行动,是越权。
如果情报有误,如果行动失败,他要负全责。
他看了看表,晚上八点。
德里时间比里斯本快四个半小时,现在里斯本是下午三点半。
距离吴明远靠岸还有不到十九小时。他需要决定,马上。
电话响了,是拉吉夫。
“主任,监听组报告,伯格提供的无线电频率,昨晚十一点有信号发出,很简短,只有五秒钟。
我们的人正在分析,可能是测试信号。
另外,土耳其和伊朗的线人回报,伯格名单上的五个人,三个确认存在,且与德国使馆有联系。
另外两个查无此人,可能是假名或者已经撤离。”
部分证实,伯格的情报半真半假,这是典型的情报操纵手法,用真实信息建立信任,掺入虚假信息误导。
里斯本的情报,可能也是半真半假。
但吴明远的行程是真的,刺杀威胁可能是真的。
他不能冒险。
“拉吉夫,给我接驻里斯本使馆的紧急线路。用最高密级。”哈里斯说。
“是。”
几分钟后,电话接通。
接电话的是使馆武官,姓赵,声音沉稳。
“哈里斯主任,请讲。”
“代号‘渔夫’,目标吴明远副司长。
嫌疑人员三名:海关官员费尔南多·席尔瓦,尼古拉酒店副经理安东尼奥·科斯塔,《新闻日报》编辑卡洛斯·莫赖斯。可能涉及爆炸物或车祸。
建议立即监控,但勿打草惊蛇。如需行动,伪装成当地警方偶然发现。确认收到。”
“收到。情报来源?”
“德里渠道,需核实。行动谨慎,保护目标优先。”
“明白。我们会处理。”
电话挂断,哈里斯放下听筒,手心有汗。
他已经把情报传过去了,里斯本那边会怎么处理,他控制不了。
他只能等,等消息,等结果。
他重新坐下,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
难民粮食报表,运输车队调度,工厂产量统计,德国间谍名单,欧洲地图。
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构成他此刻的世界。德里是中心,但辐射的范围越来越广,从加尔各答到孟买,从伊斯坦布尔到里斯本,从柏林到长安。
他站在这个网络的节点上,每一个决定都可能产生涟漪,影响到遥远的地方,影响到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
夜渐深,德里安静下来,但治安所的灯还亮着。
哈里斯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头疼,像有一根铁丝在脑子里慢慢绞紧。
他需要休息,但睡不着。
脑子里是里斯本的广场,是吴明远站在窗前的背影,是可能发生的爆炸,是可能流淌的血。
电话又响了,他拿起听筒。
“主任,里斯本回电。”
是拉吉夫,声音有些急促,
“他们监控了那三个人。海关官员席尔瓦下班后去了码头区的一家仓库,形迹可疑。
酒店经理科斯塔今晚值班,但有人看见他提着一个手提箱进入酒店地下储藏室。
记者莫赖斯在报社加班,但打了好几个国际长途,其中一个打往柏林。
使馆方面已经通知葡萄牙警方,以检查消防设施为名,搜查了酒店储藏室和码头仓库。
在仓库发现了炸药,在酒店储藏室发现了定时装置。
目前两人已被控制,记者在监视中。
吴副司长安全,行程已调整,改走三号码头,酒店不变但房间更换。
葡萄牙警方正在审问,初步怀疑是走私团伙,尚未涉及刺杀情报。”
哈里斯长长吐出一口气,情报是真的,行动成功了。
吴明远安全了,卡纳里斯的计划被挫败了。
他应该感到轻松,但心里却更沉了。
因为这意味着伯格的情报有价值,意味着他欠伯格一个人情,意味着与德国人的博弈进入了更复杂的新阶段。
也意味着,华夏在欧洲的布局,从今天起,从一个模糊的概念,变成了具体的、流着血、冒着烟的现实。
“通知周先生,里斯本情况已控制。另外,让伯格来见我。明天上午。”哈里斯说。
“是。”
挂断电话,哈里斯走到窗前。
窗外,德里的夜晚漆黑如墨,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凄厉,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他知道,从今夜起,很多事情会改变。
华夏的目光正式投向了欧洲,而欧洲,也将以它的方式,回望东方。
一场更大、更复杂的游戏,开始了。而他,还在德里的窗前,看着眼前的黑暗,等待黎明的到来,
等待下一个回合的开始,等待那些注定要来的风暴,将他,将这座城市,将这个时代,卷向不可知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