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公园的午后很安静,阳光透过榕树厚重的树冠,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喷水池干涸了,池底积着落叶和雨水。
第三张长椅在池子东边,木头被晒得发烫,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的木质。
哈里斯在长椅一端坐下,时间是两点五十五分。
他穿着便装,深色夹克,里面是手枪。
左手腕上戴着表,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搭在袖珍手枪的枪柄上。
周围看起来正常,远处有个老人在慢跑,有个女人在推婴儿车,有个清洁工在扫落叶,都是拉吉夫安排的人。
更远的树下,两个年轻人在下棋,也是自己人。
公园四个出口,每个出口有两个人,扮作小贩或等车的路人。
狙击手在三百米外的钟楼顶层,枪口对着长椅方向,但瞄准的是伯格可能出现的位置,不是他。
哈里斯看了看表。两点五十八分,伯格还没出现。
他可能迟到,可能不来,可能从别的方向出现。
哈里斯耐心等着,眼睛扫过周围。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
三点整,一个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
伯格,一个人,穿着灰色西装,没戴帽子,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
他走得不快,像在散步,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朝长椅走来。
在哈里斯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位置。
“很准时,哈里斯主任。”伯格说,把报纸放在身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看起来比昨天在领事馆时疲惫,眼下的阴影很重,但表情平静。
“伯格先生约我,说有重要情报。”哈里斯说,眼睛看着前方喷水池的方向。
“是的。关于卡纳里斯将军的计划。”伯格顿了顿,
“他在欧洲正在策划一系列针对华夏海外利益的动作。
目标是阻挠华夏向欧洲扩张的可能性,即使这种可能性现在看来还很遥远。”
“具体。”
“卡纳里斯在土耳其、伊朗、伊拉克都有线人。
他通过这些人散布谣言,说华夏征服印度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中东,是波斯湾的石油。
他在伦敦也有联系人,正在推动英国与德国秘密和解,条件是德国支持英国保留在亚洲的部分利益。
他甚至派人接触了苏联,暗示德国愿意在东线做出让步,换取苏联在亚洲对华夏施压。
”伯格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些行动,都是背着元首办公室进行的。
里宾特洛甫部长知道一些,但卡纳里斯做得隐蔽,很多渠道只有他自己掌握。”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是里宾特洛甫的人,卡纳里斯的对手,揭发他对你有好处,但把这些情报告诉我,对你,对德国,有什么好处?”
“因为卡纳里斯的计划如果成功,会破坏华夏与德国的关系,会让元首对里宾特洛甫部长的外交政策失去信心,会让卡纳里斯在柏林权力斗争中占上风。
这不符合我的利益,也不符合德国的长远利益。”
伯格转头看向哈里斯,
“德国需要华夏这个合作伙伴,至少在亚洲。卡纳里斯却想把华夏变成敌人。我不能让他得逞。”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除掉卡纳里斯?”
“不完全是。卡纳里斯是将军,是元首信任的人,轻易动不了。
但可以削弱他,可以让他的一些计划失败,可以让他失去元首的信任。这就需要华夏的配合。”
伯格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很薄,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
“这里面是卡纳里斯在土耳其和伊朗的线人名单,以及他们与柏林联系的频率和密码。
华夏情报部门可以通过这些人,向卡纳里斯传递假情报,误导他的判断。
也可以抓捕他们,切断他的情报网。怎么做,您决定。”
哈里斯没有碰信封。
“卡纳里斯在欧洲针对华夏的计划,具体是什么?暗杀?破坏?还是舆论战?”
“主要是舆论战和外交孤立。他通过控制的媒体,在欧洲散布华夏威胁论,说华夏征服印度只是开始,下一个目标是东南亚,是澳大利亚,是全世界。
他还在游说意大利和西班牙,试图建立一个针对华夏的非正式联盟。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迫的。”
伯格压低声音,“最紧迫的是,卡纳里斯在葡萄牙有个行动小组,正准备刺杀一位华夏外交官。
这位外交官下个月将访问里斯本,与葡萄牙政府商谈澳门问题。
卡纳里斯想制造事端,破坏华夏与葡萄牙的关系,让澳门问题复杂化。”
“哪位外交官?”
“姓吴,吴明远,华夏外交部欧洲司副司长。他乘坐的船两周后抵达里斯本。
卡纳里斯的人已经就位,计划在他上岸时制造车祸,或者在他下榻的酒店安置炸弹。
细节我不清楚,但行动已经启动。”伯格顿了顿,
“这个消息,你可以验证,如果华夏能阻止刺杀,不仅能救一位高级外交官,还能抓住卡纳里斯的把柄,向元首证明他的鲁莽和危险。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哈里斯看着伯格,这个德国特使说得有条有理,情报具体,动机合理。
但太合理了,反而让人怀疑,卡纳里斯要刺杀华夏外交官,伯格作为竞争对手,把情报告诉华夏,既打击了卡纳里斯,又向华夏示好,一石二鸟。
但伯格为什么这么急切?为什么在周明施压后,立刻转向他,提供这么重要的情报?
是为了换取他对德国在印度活动的宽容,还是另有图谋?
“你为什么要帮我?”哈里斯问。
“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伯格说,
“卡纳里斯得势,里宾特洛甫部长失势,我在柏林就没了靠山。
华夏与德国关系恶化,我在印度的任务就失败了。
所以我需要华夏稳住,需要与华夏合作。而合作需要信任,需要筹码。
这个情报,是我的筹码。用它,换你对我的人在德里活动的宽容,换你向周先生进言,缓和德国的压力,给我们时间调整策略。”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个陷阱?像潜艇坐标那样。”
“潜艇坐标的事,我道歉。那是卡纳里斯的人故意给我的假情报,想借你们的手削弱华夏海军,也让我在你们面前失去信誉。
我发现时已经晚了,这次的情报,你可以验证。
吴明远的外访行程是保密的,但如果你有渠道,可以查证。
卡纳里斯在葡萄牙的线人,名单在信封里,你可以监视,看他们是否有异常活动。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伯格站起来,“哈里斯主任,我言尽于此。信封留给你,怎么做,你决定。
但记住,时间不多了。吴明远的船两周后到,卡纳里斯的人可能提前行动。如果你想救他,想打击卡纳里斯,就要快。”
他说完,拿起报纸,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脚步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树丛后。
哈里斯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信封。阳光照在牛皮纸面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没有立刻拿,而是看了看周围。
远处的老人还在慢跑,女人推着婴儿车走向另一条小径,清洁工在扫另一片区域,下棋的年轻人还在下棋。
一切正常,伯格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同伙,没有异常。
他伸手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打字机打的名单,五个名字,五个地址,三个在伊斯坦布尔,两个在德黑兰。
每个名字后面有简短的背景介绍和联络方式。
另一张纸是手写的,关于卡纳里斯在葡萄牙的行动小组,只有一个代号“渔夫”,没有具体信息,但注明了与柏林联系的无线电频率和发报时间,每天晚上十一点。
哈里斯把信封装进口袋,站起来,走向公园出口。
拉吉夫在街角的车里等他,看见他出来,启动车子。
“怎么样?”
“回去再说。”哈里斯坐进车里,车子驶向治安所。
回到办公室,哈里斯把信封里的东西摊在桌上。
拉吉夫看了一遍,眉头紧皱。
“主任,这情报如果是真的,价值很大。但如果是假的,我们可能被引入歧途,浪费资源,甚至可能引发外交事件。要不要向周先生报告?”
“要报告,但先核实。”哈里斯说,
“联系我们在土耳其和伊朗的线人,查这五个名字,看是否存在,是否与德国有联系。
另外,联系外交部,核实吴明远副司长的行程,是否真有访问葡萄牙的计划。注意,用保密渠道,不要声张。”
“明白。那伯格那边……”
“继续监视。他今天单独见我,周先生可能不知道。
如果伯格真有诚意,会等我们核实后的反应。
如果他另有目的,可能会有后续动作。盯紧他,特别是晚上十一点,监听他提供的无线电频率,看是否有信号。”
“是。”
拉吉夫离开后,哈里斯走到地图前,欧洲,土耳其,伊朗,葡萄牙,这些地名很远,但伯格的情报把它们和德里连在了一起。
卡纳里斯在欧洲针对华夏的动作,如果是真的,说明柏林高层已经有人在考虑华夏未来向欧洲扩张的可能性,并开始布局阻挠。
而伯格,作为里宾特洛甫的人,希望通过与华夏合作,打击卡纳里斯,巩固自己在柏林的地位。
华夏向欧洲扩张。这个想法,周明暗示过,伯格的情报间接证实了。
但现在的华夏,刚刚在印度站稳脚跟,加尔各答还在激战,德里有难民,有间谍,有粮食危机,有德国人和英国人的暗流。
欧洲还很远,中间隔着中东,隔着地中海,隔着英国海军,隔着德国陆军,隔着苏联红军。
但长安已经在想,在布局。而伯格的情报,可能是长安布局中的一个意外变数,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他需要判断,需要决定,需要在这盘涉及德里、印度、亚洲、欧洲的大棋中,走出下一步。
电话响了,是周明从孟打来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模糊,但清晰。
“哈里斯,我刚收到长安的密电。欧洲司的吴明远副司长,确实有两周后访问葡萄牙的计划,商谈澳门问题。
行程是保密的,知道的人不多。你的情报来源,提到了这个?”
“提到了。说卡纳里斯计划在里斯本刺杀他。”哈里斯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情报来源可靠吗?”
“伯格提供的。他说是为了打击卡纳里斯,换取我们对德国在印度活动的宽容。我还在核实其他部分。”
“加快核实。如果属实,这个情报很重要。
长安会记住你的功劳。但伯格这个人不可全信,他可能半真半假,可能另有图谋。你要小心。”周明顿了顿,
“另外,长安对欧洲的局势很关注。
德国在东线陷入僵局,苏联在积蓄力量,英国在寻找出路,美国在观望。
这对华夏是个机会。印度拿下后,我们需要把目光投向西方。
波斯湾的石油,苏伊士的运河,地中海的港口,这些地方,未来都可能成为华夏的利益所在。
伯格的情报,如果是真的,说明柏林已经有人看到了这一点,并开始行动。我们要应对,但也要利用。
利用柏林的内斗,利用德国与英国的矛盾,为华夏未来向西发展,扫清障碍。明白吗?”
“明白。”哈里斯说。
周明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长安的目光确实在向西看,越过印度,看向中东,看向欧洲。
而德里,是向西看的前哨,是物资和兵员的集结地,是情报和决策的中转站。
他的工作,比想象中更重要,也更危险。
“加紧核实。有结果立刻报我。另外,难民的事,修路的事,都要抓紧。
德里不能乱,这是底线。好了,我还有会,先这样。”
电话挂断,哈里斯放下听筒,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长安的目光,欧洲的棋局,伯格的交易,卡纳里斯的阴谋,德里的难民,前线的补给。
所有的线在脑海里交织,缠绕。
他需要理清,需要抓住主线,需要在混乱中找到秩序,在迷雾中看到方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德里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慵懒,甚至有些破败。
但这座城市下面,涌动着无数的暗流,连接着加尔各答的炮火,连接着孟买的办公室,连接着长安的决策,连接着柏林的阴谋,连接着里斯本的暗杀计划,连接着一个正在展开的,跨越大陆的巨大棋局。
而他,站在这个节点上,必须清醒,必须冷静,必须在这盘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走出正确的步子。
直到棋局结束,或者,被踢出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