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齐刷刷地抬头望向高台之上的朱雄英。
龙椅之上，朱雄英双目微眯，深邃的眼神中闪烁着让人难以捉摸的光芒。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用食指轻轻叩击着龙案，陷入了深思。
他在脑海中迅速盘算着这两种选官方式的利弊。
“民间举荐？”朱雄英心中当即冷笑一声，直接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彻底抹除。
历朝历代的“察举制”和“民间举荐”，里面的水分究竟有多大，他这个穿越而来的帝王再清楚不过了！
举荐上来的，往往都是些出身世家大族、靠着互相吹捧而沽名钓誉的所谓“名士”。
而且，在乡野间名声好、道德高尚，绝不代表这个人有治国理政的真本事。道德与能力，从来就不是成正比的！若是开了民间举荐的口子，只会让新被打压下去的江南士绅豪门，换个皮囊重新渗透进朝堂。
至于大开科举……
朱雄英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前几日他刚刚向雪域苍狼卫统领李烈许下承诺，要将剩下的九千多名苍狼卫精锐逐步分派到地方为官。加上之前早已暗中部署、如今已在基层逐渐扎根的潜龙卫，如果能借着这次大开科举以及战后功臣封赏的由头，名正言顺地将自己的这批铁血心腹安插进大明各级衙门……
一文一武，明暗交织，那他朱雄英在大明的统治，将彻底固若金汤，无人能撼动分毫！
想通了这一层，朱雄英停止了叩击龙案的动作，目光扫过下方眼巴巴期盼着的文官们，顺水推舟地朗声开口道：
“吏部尚书所言极是。如今新政推行，百废待兴，各省各府确实亟需大量干吏补充。民间举荐易生徇私舞弊之风，朕决意不取。不过，大开科举、广纳天下英才，朕准了！”
听到这句话，文官队列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喜悦低呼。
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完，朱雄英便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足以改变大明科举格局的重磅炸弹：
“不过，此次恩科，重在为大明选拔真正实用的治世之才。所以，朕决定给全天下各地的学子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恩典——！”
朱雄英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威严而不容置疑：
“此次科举，不再单纯以全国的排名作为唯一标准！ 成绩高低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朕要实行分省取士！大明内地的布政使司，加上新打下来的几大行省，每个省份，都必须有按比例分配的录取名额！ 绝不能让江南等文风鼎盛之地的学子包揽朝堂，冷落了偏远省份的英才！”
此言一出，奉天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文武百官皆是大吃一惊！
分省定额？！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文官们面面相觑，心中飞速打着算盘。
虽然这种做法削弱了江南学子绝对的统治力，但换个角度想，有了各省定额，科举录取的总人数势必将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大暴涨！这也意味着，文官集团的势力版图将随着这些新科官员，名正言顺地扩张到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这可是变相地大大增加了咱们文臣的权势啊！”
几位文官大佬互相使了个眼色，心照不宣。
于是，他们按捺住心中的狂喜，齐刷刷地高呼出声：“陛下圣明！此举兼顾天下学子，乃是旷古未有之仁政，臣等附议！”
看着文官们一个个兴高采烈、感激涕零的模样，站在另一侧的武将们却是满心不是滋味，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神情沮丧。
凭什么读书人就能有如此破天荒的大恩典，他们这些在前线流血拼命的将士只能干看着？
此时，随着徐辉祖被降爵远贬，已然成为武将集团名义上第一勋贵的梁国公蓝玉，终于按捺不住了。
蓝玉大步跨出武将队列，抱拳昂首，声如洪钟地阻拦道：
“启奏陛下！既然陛下对待天下读书人都如此厚恩，连名额都能特地分摊。那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为大明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和士兵们，是不是也该得到陛下的大大恩典？！总不能寒了三军将士的心呐！”
听到蓝玉这般莽撞的请赏，文官们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想跳出来引经据典地反驳。
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被他们咽了回去。
眼下好不容易才求来了大开科举和三倍俸禄的恩典，万一因为和这群粗鄙武将吵起来，惹得圣上心烦，一怒之下把科举的名额给收回去了，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想到这里，文官们罕见地选择了集体闭嘴，默不作声，任由蓝玉在大殿上请恩。
龙椅之上，朱雄英将文武双方的微妙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他看着梗着脖子的蓝玉，心中暗笑，脸上却故意做出一副沉吟与“假装为难”的神色。
思虑了片刻后，他才缓缓叹了口气，开口道：
“梁国公所言，倒也不无道理。朕既厚待天下读书人，自然也不能亏待了为大明流血拼命的将士。”
朱雄英目光一凝，终于亮出了自己这盘大棋中真正的杀招：
“特别是雪域苍狼卫的将士们！他们孤军深入，收复乌斯藏，立下了不世之奇功，朕一直记在心里！”
朱雄英当即对蓝玉下令道：“蓝玉，此事就交由你五军都督府牵头，结合兵部，立刻给朕拟定一份功勋将士的名单上来，尤其是苍狼卫中有功的将士，必须重点提拔论功！无论是升迁军职，还是转调地方补缺为官，朕统统恩准！”
天子那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奉天殿内轰然回荡：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和三军将士都知道——在大明，凡是有功劳、流过血的人，朕，绝对不会让他们失望！”
朱雄英这一记绝妙的帝王制衡之术，在奉天殿内轰然落下帷幕。
大开科举与分省定额，让文官们看到了权势扩张的希望；而对功勋将士的重赏与提拔，更是稳住了武将集团的心。
随着天子出招，文武双方势力都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朝堂之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片皆大欢喜的和谐景象。
这下子，大明新闻署可算是忙炸了锅！
内阁的圣旨与新闻署加急印制的《大明邸报》，伴随着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顺着朝廷四通八达的驿站网络，如雪片般传遍了大江南北。
一时间，天下震动，万民沸腾！
各省各府的学子们得知“分省定额”的天大恩典，无不喜极而泣，寒窗苦读的书声响彻夜空；而大明边镇与各军营中的将士们，更是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无数人翘首以盼，无不希望自己浴血奋战的名字也能出现在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拟定的那份功勋名单之中。
然而，在这举国欢庆、天下皆喜的喧嚣之中，却有一道落寞的身影，正在默默地告别这座繁华的京城。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寻常青篷马车，从定缅侯府的侧门悄然驶出，沿着宽阔平整的长街，缓缓驶向了京城外的龙江码头。
车厢内，卸去了所有华贵配饰的徐辉祖静静地端坐着。
他微微掀开窗帘，透过缝隙，车窗外的繁华气息扑面而来。
可这一切越是繁华，徐辉祖的心中便越是苦涩。
他在这座京城里出生入死，承袭了父亲中山王的无上荣光，可如今，自己却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外人、一个被时代洪流无情抛弃的败鳞残甲，只能带着家族的屈辱，灰溜溜地远赴瘴疠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江风呼啸的龙江码头停了下来。
一艘挂着西南总督旗号的三桅官船已经停靠在岸边，随时准备扬帆起航。
徐辉祖走下马车，刚一抬头，便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