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坐在身旁,既心疼地替他拍背递汤,眼中又满是母性的慈爱与酸楚。
吃饱喝足之后,折腾了一整天的小小身躯再也扛不住沉沉的倦意,朱文堃倒在榻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夜色渐深,坤宁宫内烛影摇红。
朱雄英披着一领墨色大氅,悄无声息地步入了殿内。
他缓步来到榻前,借着昏黄柔和的烛光,凝视着儿子熟睡中略显疲态的小脸,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到了外间侧殿。
只见徐妙锦正倚在案旁,眼眶微红,娇面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幽怨。
见朱雄英走近,徐妙锦轻咬下唇,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埋怨与心疼:“陛下……文堃今天在市井里受了大罪了,遭人唾骂轰赶,差点连饭都吃不上……您知道吗?”
朱雄英微微点点头,神色平淡而沉稳:“陈芜都与朕禀报过了。这小子第一天表现得不错,没给朕丢脸。”
“臣妾都快担心死了,您还有心思夸他……”徐妙锦抽噎了一声,小声哭泣起来。
朱雄英走上前去,温热的大手揽住徐妙锦柔嫩的肩头,轻轻将她搂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沉声而欣慰地安抚道:“雏鹰欲翱翔于九天,必须历经风雨撕咬。放心吧,妙锦,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那一辆寻常的青篷马车再次准时停在了宫门外,精神抖擞的小太子朱文堃怀揣着宣纸印泥,再次坐上马车离宫而去。
皇宫高耸的城楼上,朱雄英负手而立,双眸目送着那辆小小的马车渐渐消失在晨雾笼罩的街巷深处。
收回视线后,朱雄英转身摆驾前往御书房。
刚坐定龙案,朱雄英便冷声吩咐道:“宣谢无咎。”
不过半刻钟,南镇抚司指挥使谢无咎便大步跨入御书房,单膝跪地,沉声叩首:“微臣谢无咎,参见陛下!”
“平身。”朱雄英叩击着龙案,开门见山地问道,“朕让你暗中重新核查的三法司罪臣案卷,办得如何了?奉天殿前被扣押的那批文官里,究竟有哪些人是被裹挟、罪不至死,且腹有真才实学的?”
谢无咎神色肃然,恭敬地从怀中掏出两封厚厚的密呈奏折,双手奉上,放在龙案之上:
“回陛下!微臣连夜提审核查,所有涉案官员的底细、过往政绩以及贪腐受贿的真实数额,已全部甄别清楚,尽在此奏折之中!”
朱雄英伸手拿过奏折,指尖缓缓翻开。
密呈上,锦衣卫的铁签笔墨字字清晰:
“工部员外郎严清,洪武二十八年进士。因未向江南财阀缴纳‘门路银’,长期受上官排挤。此次逼宫系被其他人强行裹挟。查其过往,严清精通河工水利,私德清白,家中仅薄田三亩,确无受贿赃银。”
“户部主事周新,刚正不阿,清廉自守。此前因严查江南粮商抬价,被上官栽赃嫁祸受贿两百两白银,名列涉案名单。其人极擅理财查账,精通算术粮草调度……”
朱雄英一页页翻看着,冷峻的脸庞上泛起一丝冷笑。
果然如他所料,在这场席卷朝堂的肃奸大案中,不少真正干事的实干派官员,要么是被奸佞硬生生裹挟推进了泥潭,要么就是因为不愿同流合污而被反咬栽赃!
这些人若一概杀绝,朝廷确会面临“无官可用”的尴尬;但若能趁此机会敲打清洗,将他们从旧文官集团的泥潭里拔出来,再让他们去边疆或新政一线“戴罪立功”,必能成为朝廷极具能力的干将!
“好!办事利落!”
朱雄英收起奏折,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南镇抚司这次立了大功。参与重审核查的所有锦衣卫校尉,各赏银元五十!”
谢无咎闻言大喜,躬身一拜:“微臣替兄弟们叩谢陛下隆恩!”
“先别急着谢恩。”
朱雄英站起身来,走下高台来到谢无咎身前,俯身在他耳边,神色冰冷而幽深地低声交代了一番密令。
谢无咎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无比的敬畏与决绝,重重叩首:
“微臣明白!请陛下放心,微臣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
“去吧。”朱雄英挥了挥手。
……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太子朱文堃依然每日乘坐马车穿梭于京城的集市与村庄之间。
然而,现实的残酷远超这四岁孩童的想象。
除了第一天在受过魏国公恩惠的那个村庄凑够了一百个手印外,后来的几天,进展极其惨淡。
大部分受尽贪官剥削的普通百姓,一听说是为被抓的官员求情,轻则白眼冷笑,重则当街唾骂轰赶。任凭小太子喊破了喉咙、说干了唇舌,那一卷卷宣纸上的红手印依然寥寥无几。
傍晚时分,坤宁宫内。
朱文堃失魂落魄地跨过门槛,小脸蛋上写满了深深的挫败与沮丧,垂头丧气地连晚饭都没吃几口。
坐在高台上的朱雄英将儿子的沮丧全看在眼里,但他并没有急着上前安慰或干涉,只是冷眼旁观着。
他知道,小家伙的心理极限快到了。
再等几天,等这小子的执念被现实彻底击碎之时,便是他这个做父皇的,亲自下场给儿子郑重谈谈这“天道民心”的大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