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咬着银牙,在心中将徐增寿那个惹祸精又痛骂了几遍。
随着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无助,抬手将眼角急出来的泪花轻轻拭去。
她是徐家的女儿,更是大明的皇后。既然前朝出了这等捅破天的大事,大哥和三哥已经被扣上重罪软禁,她这个六宫之主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徐妙锦重新梳理好仪容,静静地端坐在坤宁宫正殿的软榻上,等着朱雄英下朝后过来。
她要在第一时间向陛下大礼请罪,表明徐家以及后宫绝无干政抗法之心。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黄昏的落日余晖,渐渐转为了漆黑的墨色。宫灯一盏接着一盏地点亮,大殿内的龙脑香化作了灰烬,却始终未能等来那道熟悉而威严的明黄身影。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与失落,开始在徐妙锦的心头蔓延。
以往只要下朝,陛下无论多忙,总会让人回话或者亲自来坤宁宫坐坐。可今夜,御书房那边却如同一潭死水,毫无动静。
“若晴,”徐妙锦终于坐不住了,转头向侍女低声吩咐道,“你悄悄去御书房那边打听打听,看看陛下现在在干什么,身边是哪些人在伺候。”
“奴婢遵命。”若晴连忙福了福身,快步退出了内殿。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侍女满头大汗地从殿外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她看了一眼正翘首以盼的皇后娘娘,眼神微变,有些支支吾吾地低下头去。
“怎么了?查到陛下的下落了吗?”徐妙锦心中一紧,连忙追问。
若晴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回娘娘,奴婢去打听过了。陈芜公公说,陛下在文华殿发了好大的火,批阅完奏折后……便没有回御书房,而是……而是去了梅嫔娘娘(梅玲)的那里……”
去了梅玲那里?!
轰!
这句话犹如一盆冰凉的雪水,顺着徐妙锦的头顶兜头浇下,瞬间凉透了全身。
徐妙锦眼眶一红,两行清泪再也抑制不住地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她在脑海中无数次设想过陛下到来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到,在这种江南士绅反扑、文官集团逼宫、徐家遭遇灭门暴风雨的至暗时刻,他竟然去了别的妃嫔那里!
“陛下……陛下您这是恼了徐家,也恼了臣妾吗?”
徐妙锦紧紧攥着手中的锦帕,哭得梨花带雨,无尽的委屈、自责与伤心涌上心头。整座富丽堂皇的坤宁宫,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座冰冷刺骨的冰窖。
……
其实,徐妙锦真的是误会朱雄英了。
面对文官逼宫的复杂局面,朱雄英虽有杀伐之志,但脑海却也是疲惫不堪。
在这个巨大的皇宫内,若是说还有哪一处地方是最让他感到放松的,那毫无疑问,肯定是梅玲那里。
梅玲性子恬淡,从来不争不抢,也没有什么家族背景需要她去在后宫争宠。她那安静温和的性格,就像是一眼清泉,让朱雄英每次在前朝感到心烦意乱、烦躁不安的时候,都会本能地来到这里寻求片刻的宁静。
今日也是一样。
踏入梅玲的宫中,梅玲只是温顺地为他除去繁重的龙袍,沏上一壶暖胃的安神茶,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用柔弱无骨的小手轻轻为他揉捏着胀痛的太阳穴。
梅玲虽然不懂国事,但她却总能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抚平朱雄英那颗因为权谋杀戮而变得冷硬狂躁的心。
不知不觉中,夜已经极深了。
大殿内的滴漏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朱雄英坐在床榻边,看着已经因疲惫而安然入睡的梅玲。她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显得无比纯净。
朱雄英眼神露出一抹温和,他没有去打扰这位善解人意的女子。他起身轻轻替梅玲拉好了锦被,随后轻手轻脚地披上一件大氅,走出了寝殿。
冷冽的夜风吹散了朱雄英身上的温热,也让他紧绷的大脑彻底清醒了下来。
他踏着一地洁白的月光,在无人的青石板道上随意漫步。
身后的陈芜以及一众大内侍卫远远地吊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喘。
走着走着,朱雄英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然顺着最习惯的道路,来到了坤宁宫的大门前。
已是丑时(深夜一点到三点左右),可坤宁宫的窗棂里,依旧透着一股淡淡的橘黄色烛光。
朱雄英心头一动,微微一叹。
他知道,聪慧如徐妙锦,因为徐家惹出了那般大祸,今夜必然是彻夜难眠了。
走到正殿门口,见几个守夜的小太监和侍女眼见圣驾亲临,刚要跪地高声喊叫通报,朱雄英深邃的目光一扫,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给了一个极具威严的冷厉眼神。
全场宫人瞬间紧闭嘴巴,跪在地上,连直视圣驾都不敢。
朱雄英撩起厚重避风的棉帘,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孤身一人放轻脚步,缓缓走进了坤宁宫的内殿。
殿内散发着一股熟悉的幽香,只是一丝寒意未退。
朱雄英一眼便看到了正方形的紫檀木案台边,那个让人心疼的身影。
徐妙锦还穿着今日准备见他的那身端庄宫装,发髻已经有些微微散乱。
她并没有回内房睡下,就这么带着满脸的憔悴与疲惫,单手撑着额头,靠在冷硬的桌案上睡着了。
烛光晃动下,她长长的睫毛上依稀还能看到干涸的泪痕,紧锁的秀眉之中夹杂着化不开的哀伤与焦虑,即便在梦中也在微微颤抖。
看着结发妻子这般柔弱无助的模样,朱雄英原本因徐增寿而攒起的硬心肠,瞬间融化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与愧疚。
前朝是前朝,后宫是后宫。
妙锦嫁给他是把一生交给了他,他不该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坤宁宫里独孤地承受巨大的压力与猜疑。
朱雄英放轻了步伐,走到架子前,随手顺下貂皮斗篷。他走到桌案旁,带着一如既往的宠溺与温柔,小心翼翼地拿斗篷盖在了徐妙锦微寒的肩膀上。
然而,就是这极轻细致的一动,还是惊扰了原本就处于浅眠和极度警惕中的徐妙锦。
徐妙锦娇躯一颤,猛地自迷茫中惊醒。她慌乱地抬起眼帘,正要本能地呼唤侍女。
可下一刻,一张带着深情与怜惜的脸庞,便这样毫无征兆地撞入了她的视线之中。
这一瞬,徐妙锦整个人都呆住了。
震惊、喜悦、委屈、无助、伤怀,无数情绪如怒潮般涌上心头。
她咬着微微颤抖的薄唇,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极其惹人怜惜的颤音,像是犯了错又怕被彻底丢弃的小孩一般,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