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价格涨起来之后,朱有福并没有马上去找丰源商会算账。
他把古氏丹阁最近三个月的进货单子、三家商会的灵石往来,还有北庄的账册,全都堆在一起,交给了小雨,让她重新核算一遍。
“涨价本身不是目的。”
朱有福说道,“他们这是在逼咱们,看看到底要从哪条路进货。”
小雨就拿着那三份账本,一份一份的对照起来。
清魂花是从东边进的货,续脉草是从南边,定魂木则是丰源商会从中州北部转运过来的。
这三种药材从账面上看,走的根本不是同一条路线,但是灵石流到最后,全都绕到了同一个中转仓。
那个仓库的位置,不在万药古城里。
它在废龙脉的一条地下河道旁边。
赵铁柱收到消息之后,连夜就联系了听风楼。
但是听风楼那边也没明说,就只是回了一张旧河图过来。
在这河图的最下面,有一道颜色非常淡的墨线,上面标注着差不多一年来,那些没有固定旗号的药舟的移动记录。
“药舟?”
韩立的视线落在了地图上。
“是很大的药舟。”
赵铁柱解释说,“它不走地面,也不走正常的水路。它就是沿着那条废龙脉的地下暗河移动,而且每次出现的时间,都正好避开了六庄交货的时候。”
朱有福用手指在图上点了点。
“经过两处中转之后,这些药材就都到这里来了。”
“这么说,六庄的药材,根本就没运进盐泽里。”
小雨说。
“那个主炉,是会动的。”
韩立说道。
他说着,就把天都南部的地图也给铺开了,之后又结合林天传回来的那个“往北三百里”的消息,把两张地图叠在了一起看。
这么一看,地下河的主干正好就穿过了旧龙脉的支流,而且有好几处弯道,都跟六庄供料的时间能对得上。
韩立站起身来。
“我去那个中转仓看看。”
朱有福皱了皱眉头:“只准看。”
“我晓得。”
“你每次都说晓得,可最后还不是会多砍两刀。”
韩立瞥了他一眼。
“这次我只留下刀意。”
“那也算是多砍了。”
韩立没再理他,直接就带着两个听风楼的暗线离开了。
那个中转仓,就在古城西南边四十里外的地方。
从外面看的话,那地方就只是一个废弃了的盐药仓,仓门上还挂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商会木牌。
韩立并没有进去,他先是绕着仓库的墙走了一圈,结果就发现地面上有很新鲜的车辙,但奇怪的是,并没有车轮的印子。
这药材,是从地下送过来的。
他把一缕刀意,顺着墙缝悄悄的压了进去,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阵法。
过了一会儿,地下就传来一阵闷响。
仓库的底下,一道窄门打了开来,之后一个个黑色的药箱就顺着石轨慢慢地滑了过去。
这些药箱上什么商会标记都没有,就只有六个颜色不一样的药火印。
韩立并没有出刀。
他只是把自己的刀意,留在了石轨的边上。
那道刀意薄的就跟一层霜似的,只有等下一次再有人经过这里的时候,才会被带走那么一缕气息。
在地下暗河的深处,一艘没有任何旗号的大船正慢慢地驶过。
船身是用黑色的龙骨拼起来的,外面还蒙着一层厚厚的盐晶。
船肚子里面被分成了好多排炉室,都被药火包着,六种不同颜色的火焰就顺着船身,朝着最中间的地方聚到了一起。
韩立这是第一次,看见了那个主炉大概的样子。
他没追进去。
因为对方起码有两名法相境的修士在守着炉子,而且船底下还埋了一个能挡住神识探查的古阵。
就凭他现在的伤,要是硬闯的话,那就不只是留下刀意了,而是去送命。
韩立转过身,撤出了地下仓库。
刚才留在那石轨上的一缕刀意,已经能证明这艘药舟还在不停的移动。
万药古城这边,林天、云裳和枯荣三个人也围着地图,正在重新推演。
“六庄是固定的供料口。”
云裳开口道,“那个主炉,才是最后温养丹胎的位置。”
“那为什么要移动呢?”
李清雪问道。
“为了避开界心的反噬。”
云裳指了指那条废龙脉,“你想啊,要是主炉一直停在盐泽,那六庄的药力就会在一个地方堆积起来,很快就会被界心发现。可要是移动起来,六种药性就可以分段让地脉承受,最后再在炉舟里面完成合流。”
林天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六庄的作用,应该也是不一样的。”
他用笔把白松庄和青石庄之间连的线给划开了。
“一处是供血,一处是定魂。剩下的四处,肯定不会只是重复的供药那么简单。”
“所以我们不能现在同时对六庄动手。”
枯荣也明白了,“要是毁了一座,只会让药不求换一条药路罢了。”
林天点了点头。
“对,得先找出六个炉子的分工,然后再找到那艘药舟的移动规律。”
他们这边话才刚说完,埋在盐泽外面的听脉石就传回了第一道回应。
一短。
接着是二短。
然后是三长。
李清雪把神识落到玉石的表面,脸色就慢慢变了。
“六次供料之后,居然还有一次脉动。”
“第七次?”
云裳问道。
听脉石没有再响了。
可是盐泽地下那一声迟来的震动,就好像某个还没成形的东西,在黑暗里头轻轻翻了个身。
林天把听脉石拿到灯下,又重新抄写了一遍脉动的间隔。
一短、二短、三长,这个顺序是六座药庄依次供料的时候留下的。
但是最后那一下,却比前六次都要慢,中间的间隔足足多了两息。
“这不是第七座药庄。”
他说。
云裳抬起头:“那是丹胎?”
“更像是胎息。”
林天在纸上画出一条弯弯的线,“六处药性进来之后,先在地下河里完成了一次合流,但是合流之后的东西并没有马上进入主炉,而是停顿了一下。”
枯荣把一枚银针插进了地图的正中央。
“停在了哪里?”
林天指向六庄之外的一片空白区域。
“这个地方,没有庄子,明面上也没有阵点。”
李清雪看着那个位置:“可那个地方有旧龙脉的支流。”
“所以啊,真正的第七处不是供料口。”
云裳说道,“而是一个温养丹胎之前的缓冲炉。”
朱有福皱起了眉头:“六庄加主炉,现在又加一个缓冲炉。这个药不求,他到底藏了多少炉子?”
“至少七座。”
林天说,“而且这第七座还不需要丹师守着,只要地脉还能动,它自己就能把药性给压住。”
就在这时,韩立从地下仓带回来的那道刀意,忽然亮了一下。
石轨边缘传来了一缕非常淡的气息,那气息里有黑色盐晶和死灵药材的味道。
韩立闭上眼睛感觉了片刻,说:“药舟刚刚经过了中转仓,但是没有进盐泽。它向北边绕了一圈,又折回地下河了。”
“药舟这是在给第七炉送药。”
林天说。
云裳把六庄的账册重新摊开。
“那我们就不能现在同时截断六庄的供应。要是六处一断,缓冲炉就会把剩下的药性全都压进丹胎里,那反而会让它提前结壳。”
李清雪问:“那要是不截断,药舟就会继续送?”
“会。”
“那要怎么办?”
林天拿起笔,在地下河图上圈出了三个弯道。
“咱们先改一道回流,让药舟以为第七炉还在接药;然后再把其中一味最容易坏掉的温养药,换成普通的药材。”
朱有福看着他:“你要偷天换日?”
“只换一批。”
“那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被发现了,正好,就让他们以为我们只看见了药舟,并不知道第七炉的存在。”
韩立的眼睛盯住了那三个弯道。
“需要有人留在地下河里。”
“你留下。”
林天说。
“那你去哪?”
“回青云。”
朱有福马上就说:“你才刚修完内景,别又拿自己当诱饵了。”
“回青云不是当诱饵。”
林天收起了地图,“林家药堂、大乾官药还有那五十八个受害者的治疗线,都才刚刚开始。药不求要是想掐断我们的根,下一步肯定会从药价和认证上下手。”
云裳没有反对。
她只是把听脉石交到了李清雪手里。
“你跟他一块回去。这东西要是再响,而且在第七次之后,出现了第四种节奏,就立刻传讯给我。”
李清雪点了点头。
听脉石在她的手心里,又轻轻的响了一下。
这一次,就只有一声。
像是在地下的那座看不见的炉子,已经听见了他们的决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