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域丹炼成之后的第二天,小雨就把那五十八个救回来的人的账册,都给搬到了丹阁的二楼。
这一页上记着的,是人要活下去的账。
她把每个人的伤势情况、拔钉子的次数、吃了多少药,还有之后三个月里,安顿的费用都清清楚楚地列了出来。
有十二个人被下过完整的摄魂钉,这种的就需要高阶清魂丹配合着拔钉子才行;
剩下的人虽然伤的轻一点,可也不是一碗药汤灌下去就完事了的。
“要是这五十八个人全都用高阶清魂丹的话,”
小雨的手指点在了最后一列上,
“那光是药材的开销,就会超了古氏丹阁现在能拿出来的所有灵石。”
朱有福正在旁边看着商会送来的报价单。
“哪家又抬价了?”
“三家都在抬。”
小雨道,“消息传的比我们还快。清魂花、续脉草还有定魂木,今天早上就已经贵了两成。”
“丰源?”
“丰源抬的最高。”
朱有f福“啪”的一声把账册合上,脸色很不好看。
林天正好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先是扫了一眼那个治疗分级的表,并没有先去问灵石的事。
“十二个重伤的,丹药不能省。”
小雨点了下头。
“轻伤的分成三批。第一批用低阶的药汤拔钉,第二批用稀释过的清魂散,第三批呢,等她们进入恢复期之后,就负责处理一些普通的药材,用这个来换自己的药费。”
林天就看向了她。
“让她们做事,是为了让她们还药费,还是因为我们养不起了?”
小雨的手指一下就收紧了。
“都有。”
她老实的说道,“但不是强迫。愿意回家的人,大乾官药和各家药堂会承担基本的治疗费用;愿意留下的人,就可以做些不接触魂钉的活,比如药材的分拣、记录和照料。账目都是公开的,工钱也直接记在她们自己的名下。”
林天点了头。
“就这么安排。”
朱有福问:“那这钱从哪几家出?”
“林家药堂接十二个人,青龙学院丹院接二十个,大乾官药那边承担边军和普通的治疗,风隐谷接那几个最重的。”
林天安排道,“古氏丹阁就负责高阶清魂丹和最核心的净魂步骤。”
“每家都得出点力?”
“救人不能变成一家丹阁打广告的手段。”
朱有福忍不住笑了下。
“你现在是越来越像个掌柜的了。”
“掌柜至少还知道算成本。”
林天拿了张新药方出来。
“这是低阶清魂散的基础方子。”
小雨接过药方,才看了两眼就马上抬起了头。
“要公开出去?”
“把基础的药理、可以替代的药材和验药的方法都公开。”
林天说道,“让普通的丹师也能先稳住那些轻伤的人。”
朱有福皱了皱眉:“这样的话,古氏丹阁会少掉一大笔利润的。”
“短期内会。”
“药不求那家伙也会看见。”
“他早晚都会看见的。”
林天说,“我们要是把所有核心的东西都捏在自己手里,那些被救的人就只能等着我们有空。基础方子能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救人。”
小雨把药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上面少了一段最关键的净魂步骤。
“核心的东西不能公开。”
她说道。
“为什么?”
朱有福问。
“摄魂钉的净化顺序要是被药不求拿到了,他完全可以反过来改造那些钉子。”
小雨用手压住了药方,“基础的公开,但联盟要保留核心部分。药材大家可以共享,可最后那三步,必须得由受过监督的丹师来完成。”
林天看了她一会儿。
“记到盟约里去。”
这还是小雨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药堂的规矩说得这么完整。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负责端药的小丫头了。
小雨低下头,在账册上又写下了新的分栏:公开方、联盟方、核心方。
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负责采购的丹师跑了上来,脸都白了。
“清魂花的供货商变卦了,说要重新谈价钱。”
“多少?”
朱有福问。
“先涨三成。”
“先?”
“他们说,要是古氏丹阁不接受,下一批货就不出了。”
朱有福听完,一把抓起搭在旁边的外衣,就往外走。
林天没有拦他,只是说了一句:“别把药价的事打成一场意气之争。”
“我晓得。”
朱有福回头,“但是,他们要是敢把伤员的救命药当成捅人的刀子,我也得让他们知道,这刀子不止在他们手里。”
他带着小雨下楼去查库房的存货了。
林天站在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药车。
古氏丹阁才刚刚打开的药路,已经有人开始想掐住它的喉咙了。
后院里,一个被救回来的女子在药汤的药效下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之后,没哭,也没喊出声,她只是一双手紧紧的抓着床沿,整个人就好像还在听着什么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命令一样。
云裳赶过来的时候,她突然开了口。
“我们不是药材。”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女子的目光没有焦点,嘴唇一张一合的动着。
“我们是给那颗胎,穿衣服的人。”
云裳没去追问她说的“胎”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种时候,去逼一个刚从摄魂钉里醒过来的人回忆细节,只会让她又一次掉进那些命令的深渊里。
她先让小雨把清魂汤端走,又让枯荣从那女子手腕上血线留下的残痕里,取了一点点药液出来。
女子的手指还死死的抓着床沿不放。
“他们给我们换过几次药?”
她问。
“先别想这些了。”
小雨把汤碗放的远远的,“你现在在青云药院,门外有人守着,没人会把你再送回去的。”
“门外的人也会说话。”
“会。”
小雨说,“但是他们说话要记账。”
女子愣了愣。
小雨把一块小木牌放到了她的床头,上面写着姓名、伤势、用了什么药和下一次复诊的时间。
上面没有编号,也没有把她归到某一条药线里去。
“你想改名字的话,可以自己写。暂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就先空着。”
女子低头看着那块木牌,手指头慢慢地松开了。
云裳把那点带着血线残痕的药液放到了药灯下面。
血气里混着三种不同的药性:一层是负责让人的魂念保持清醒的,一层是负责把记忆压成重复的命令,而最后一层,则是把人的神魂整个包在一层能够被丹炉接受的薄膜里。
“穿衣服,就是这个意思。”
云裳说道。
朱有福站在旁边,脸色特别难看:“他们这是把人先炼成能进炉子的形状。”
“应该还没到最后一步。”
林天说。
“你怎么知道?”
“要是已经完成了,血线不会只停在手腕上。它会顺着神魂一直进到命门,到那时候,整个人的魂息闻起来都会变成一个味道。”
云裳抬眼看他:“你见过?”
“在药不求的旧账本里,见过类似的记录。”
他说的很平静,可袖子里的右手却在慢慢的收紧。
那女子一听见“药不求”三个字,呼吸突然乱的厉害。
她的瞳孔一下子缩成了针尖大小,嘴里又开始重复念叨:“第三炉,先穿血衣;第六炉,补魂线;胎醒以前……”
枯荣一根针落在了她的手腕旁边。
“停。”
女子的声音一下子断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清雪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是把一枚剑符压在了门框上。
这剑符没什么攻击性,但是可以把外面的窥探都给隔开。
“她说了几炉?”
李清雪问。
“至少六炉。”
云裳说,“但她看到的未必就是完整的顺序。”
林天看着那张记录纸。
“不管顺序了,先把能认出来的药性都拆解出来。”
小雨点头:“那治疗的账本上还得再加一栏。”
“什么栏?”
朱有福问。
“记忆恢复。”
小雨说,“她们不是吃完药就能回到过去的生活里去的。有的人会记得,有的人会忘掉,还有的人,会把药庄里的那些命令带回到梦里。”
她在那五十八个人的账册后面,又加了一页纸。
“谁负责记录这个?”
林天看向她:“你。”
小雨愣了一下。
“我只会算药钱。”
“先把每个人今天说过的话都记下来。有不懂的地方就去问云裳,魂念有异常的就去问枯荣。”
“那你呢?”
“我负责把她们,再送回到普通人的账本里去。”
林天说完就转身走出了后院。
药堂外面,清魂花的价格牌又被人给换了一次。
这一次涨价的牌子旁边,还多了一行小字: “限购,每人一份。”
朱有福看完了,抬手就把那块牌子给“咔嚓”一声折断了。
“他们开始急了。”
林天朝着城门的方向望了过去。
“着急的不是他们。”
远处,一辆装满了药材的车停在了街口,车辕上没有哪个商会的印记,只有一朵刚被雨水打落的白色小花。
“是有人在提醒我们,药路已经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