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戒指裂开,里面弹出一根细到近乎看不见的金属丝。
金属丝没有落地。
它从戒指内侧探出半截,尾端还扣着一小块黑色芯片。芯片上沾着姜远山掌心的血,红得扎眼。
【检测到二级物理密钥。】
【请接入原始锚点接口。】
玻璃舱边缘弹出一个孔位,只有针尖大。
姜晚盯着那根线,没伸手。
倒计时只剩二十多秒。主机急得很,顾为民也急得很。越是这样,她越不想按它们的意思走。
“这东西插进去,我妈能出来?”
姜远山没回答。
姜晚转头看他。
“我问你话。”
姜远山喉咙发紧:“能让她醒。但醒到什么程度,我没把握。”
“你送她进来的时候,怎么没说没把握?”
姜远山站在原地,手还抬着。戒指裂开后,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他没管。
“当年他们抓到苏梅,不是为了关她。”他说,“顾为民要她交出项目底档。你妈不肯。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
顾为民趴在地上,忽然笑了一声。
“姜远山,你可别把自己说得太委屈。你选得挺快。”
刘小北一脚踩在他肩膀上。
“你再插话,我给你把另一边牙也收了。”
顾为民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沫,没再说。
姜远山看着玻璃舱里的苏梅。
“他们说,送她进记忆舱,能保住命。留在外面,第二天就处理。我把她送进来,本来想等风头过去,再带她走。”
苏梅隔着玻璃看着他。
“你等了多少年?”
姜远山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来。
姜晚替他算了。
“二十多年。你这风头挺大。”
姜远山低下头。
姜晚不想听他补那些迟到的话。她只看结果。苏梅还在舱里,格式化倒计时还在跳。姜远山后不后悔,值几个钱。
【00:18。】
星火弹出一行小字。
【提示:二级密钥接入后,将触发记忆归属校验。】
【校验失败,舱内人员将被判定为非法载体。】
姜晚眉头压下去。
“非法载体是什么意思?”
星火停了半秒。
【格式化。】
“你这系统说话是真省字。”
【谢谢。】
刘小北没忍住,扭头看了眼星火投影。
这破系统还会接话。
姜晚没理它。她盯着接口,又看向苏梅。苏梅没有催她,只抬起手,掌心贴着玻璃。
姜晚走近,也抬起手。
玻璃另一边的手,比她印象里小很多。
她小时候总怕苏梅打人。苏梅下手不重,抄着鞋底追两步就算了。现在那只手停在玻璃后面,连碰她一下都做不到。
“妈。”姜晚开口,“这钥匙是你留的,还是他留的?”
苏梅看了姜远山一眼。
“我留的。”
姜远山抬头。
苏梅说:“你以为那枚戒指,是你从我箱子里拿走的?”
姜远山脸上没什么表情,掌心却把戒指攥得更紧。
苏梅继续说:“那天我让你拿着它走。你拿了,就得担着。你不拿,他们会从晚晚身上下手。”
姜晚站着没动。
姜远山这些年守着一枚戒指,守得跟命一样。她以前当他装样子。现在才明白,他手里攥的不是念想,是一笔没还完的账。
顾为民突然抬起头。
“苏梅,你还是那么会骗人。”
姜晚回身,一脚踢在他下巴上。
顾为民后脑撞地,话断了。
“我妈说话,你少插队。”
【00:09。】
姜晚从姜远山手里拿过戒指。
姜远山没拦。
金属丝软得不正常,靠近接口时,芯片自己调整了角度。姜晚停住动作。
“星火,校验谁?”
【原始锚点。】
“说完整。”
【校验苏梅的记忆源与宿主姜晚的血缘权限。】
姜晚抬眼。
“所以这不是救她的钥匙。”
星火没有出声。
苏梅在玻璃后开口:“晚晚,插。”
“它是在验我。验不过,你没了。验过了,它也未必放你出来。”
“插。”
【00:05。】
姜晚把金属丝按进接口。
主机屏幕黑了一下。
玻璃舱内的灯灭了。
顾为民伏在地上,笑出了声。
下一秒,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血缘权限通过。】
【原始锚点苏梅:唤醒完成。】
【检测到隐藏指令。】
【执行人:姜晚。】
姜晚盯着最后一行字,手还停在接口上。
她从没下过指令。
金属丝扎进姜远山掌心。
血顺着戒指往下淌。
姜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松开。”
姜远山没松。
“别碰。”
“你现在跟我讲这个?”
姜晚手指掐进他腕骨。
倒计时还在跳。
【00:31。】
玻璃舱里,苏梅拍着舱壁。
“远山!把手离开!”
姜远山盯着掌心那根线,脸上那层灰更重了。
“晚晚,听爸一回。”
“少来这套。”
姜晚盯住他。
“你把我妈送进来那回,她听你了吗?”
姜远山的手终于松开半寸。
金属丝却没出来。
它扎得更深。
戒指内侧亮起一圈红光。
顾为民趴在地上,眼神从戒指挪到姜晚脸上。
“你们一家三口,真会演。”
刘小北抬脚踩住他后背。
“闭嘴。”
顾为民偏过头,嘴里全是血。
“你以为踩着我,事情就完了?”
“姜晚,你妈进去的时候,也以为只是睡一觉。”
姜晚侧过脸。
“你再多吐一个字,我拆你一颗牙。”
顾为民笑了。
“你拆啊。”
“正好让你爸看看,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姜远山肩膀压下去。
那句“一模一样”,比顾为民手里的刀还准。
刘小北脚底用力。
顾为民咳出一口血,却还在笑。
姜晚没理他。
她盯着银戒指。
外壳是老式银镍合金,裂缝里卡着一层黑胶。黑胶不是密封胶,里面掺了导电纤维,受血液和体温激活。
这是生物认证。
而且是最土也最狠的一种。
钥匙不认人脸,不认声音。
认血。
认姜远山。
“星火。”
【检测到二级加密组件。】
“废话,我看见了。”
【建议由密钥持有人完成授权。】
“他现在完成不了。”
【宿主也无法完成。】
姜晚抬头。
“为什么?”
【该组件需要直系血缘双重授权。】
姜晚的手停住。
苏梅隔着玻璃摇头。
“别。”
姜晚看着她。
苏梅嘴唇泛白。
“晚晚,别信这个系统。”
星火立刻弹出提示。
【警告:原始锚点存在认知偏差。】
“你闭嘴。”
【宿主,星火需要说明。】
“闭。”
星火安静了。
姜晚却没放开姜远山。
她看着那根扎进肉里的金属丝,脑子里飞快翻出几个结果。
第一种,抽出来。
舱会格式化。
苏梅会没。
第二种,等姜远山自己按。
他现在这副样子,手指都使不上劲。
第三种,自己上。
双重血缘。
她是姜远山的女儿。
也是苏梅的女儿。
这把钥匙本来就该认她。
问题是,谁把“双重授权”写进了这里。
姜远山?
苏梅?
还是顾为民那帮人。
顾为民看她半天没动,眼里多出点讥讽。
“怎么,不敢?”
“你妈快没了。”
“你不是最能耐吗?废品站那点破铜烂铁都能让你翻出花来,到了这儿,怎么不拆了?”
姜晚抬脚,踢在他下巴上。
顾为民的头撞上地面。
牙磕断半颗。
“你真以为我不敢拆?”
她蹲下去,揪住顾为民的衣领。
“我是不想拆错地方。”
顾为民嘴角抽了抽。
姜晚把他拖到主机边。
“你认识这东西。”
“你们当年造的?”
顾为民闭嘴。
姜晚抓起地上一截断开的数据线,剥掉外皮,露出里面铜芯。
“行。”
“你不说,我拿你试。”
刘小北看着她把铜芯接上控制台,头皮发麻。
那台主机一路都在亮红灯,线路埋在墙里,谁也不清楚碰哪根会出事。姜晚却跟在废品站拆收音机一样,手指往接口上一压,先听了一下电流声。
她居然还嫌弃。
“供电回路乱成一锅粥。”
“谁接的线,脑子让门夹过?”
【宿主,这套系统建造于1974年。】
“1974年怎么了?”
“1974年的人也该知道正负极。”
【根据资料,当时尚未普及万用表。】
“我知道。”
姜晚把铜芯咬住一截,舌尖碰到金属,眉头压下去。
刘小北看傻了。
“晚姐,你干嘛呢?”
“测电。”
“这也能测?”
姜晚把线吐开。
“能。”
“就是恶心。”
她把铜芯插进接口。
控制台闪了一下。
顾为民脸上的笑没了。
“你别动那个!”
姜晚抬眼。
“原来这根能动。”
顾为民咬着牙。
“你会把所有人害死。”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姜晚把另一根线搭上去。
主机发出一声闷响。
玻璃舱外的红灯熄了一盏。
【辅助控制权限接入。】
【检测到外部手动校准。】
【权限等级:未知。】
星火的声音里头一次没夹着那点嘲讽。
【宿主,建议继续。】
姜晚看了眼面板。
上面跳出一串老式字符。
不是简体。
俄文夹着一组编码。
姜远山盯住屏幕,眼皮颤了一下。
“这是我写的。”
姜晚没回头。
“你写的东西多了。”
“挑有用的讲。”
姜远山嘴唇动了动。
“左边第三行,关闭记忆清洗。”
姜晚手指停在按钮上。
“为什么你不自己按?”
姜远山看着她。
“那一行后面有陷阱。”
顾为民忽然撑着地,想往后爬。
刘小北抄起铁棍,砸在他脚踝前。
“爬哪儿去?”
顾为民盯着姜远山。
“你真敢说?”
“你告诉她陷阱,她还会信你?”
姜远山脸色发僵。
姜晚把手收回来。
“他不可信。”
“你更不可信。”
“那就让机器说。”
她伸手敲了敲腕表。
“星火,扫描指令链。”
【扫描需消耗17%备用能源。】
“扫。”
【能源不足将影响后续意识锚定。】
“我让你扫。”
腕表烫了一下。
姜晚腕骨被烫得疼。
星火没有再废话。
主机上的字符飞快滚动。
【指令链解析中。】
【记忆清洗关闭指令后,存在附加程序。】
【附加程序:断开生命维持。】
刘小北脸色刷地变了。
“这是冲着苏姨来的?”
顾为民爬不动了。
他盯着屏幕,后槽牙磨得发响。
姜远山闭了闭眼。
“当年我不知道。”
姜晚转过头。
“你不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把人送来是实验?”
“还是不知道你写的程序能杀人?”
姜远山嘴里发苦。
“我以为这是保护程序。”
“他们说,苏梅的记忆被人盯上,送进这里,能保住她。”
“我签了字。”
“后来我想找她,顾为民告诉我,她病死了。”
苏梅的手贴在玻璃上。
那只手很白。
手腕上还有一圈旧伤。
姜晚盯着那圈伤,忽然想起小时候。
苏梅给她洗头,指腹总会压着后颈,说别乱动,水要进耳朵了。
她当时嫌烦。
现在那只手隔在玻璃后面。
她连碰都碰不到。
“你签字的时候。”
姜晚开口。
“问过她吗?”
姜远山没答。
这不需要答。
没问。
他总觉得自己算得比别人明白。
留苏回来的物理学家,懂原子,懂公式,懂国家需要什么。
偏偏不懂一个人被按上实验台时,需不需要开口。
姜晚松开他的手腕。
姜远山差点栽下去。
刘小北伸手扶住,碰到他掌心的血,心里一凉。
这男人手心被金属丝穿透,硬是撑了这么久。
可刘小北半点敬不起来。
受着伤又怎样。
苏梅遭的罪,姜晚这些年受的罪,他顶得住吗?
“晚姐。”
刘小北盯着面板。
“现在咋办?”
姜晚没立刻答。
面板上有两条路。
关闭清洗,会断生命维持。
保留生命维持,格式化苏梅的原始记忆。
顾为民盯着她,忽然笑起来。
“选啊。”
“你不是聪明?”
“保一个活人,还是保一堆记忆?”
“苏梅活下来,她也未必记得你。”
“记得你,她就活不下来。”
他盯住玻璃舱。
“这才是火种计划。”
“从来不许人两全。”
姜晚走到主机前。
她把那枚金戒指从衣领里拽出来。
金戒指贴着心口,捂得发热。
苏梅留下两枚戒指。
一枚在姜远山手上。
一直在她手上。
原来不是遗物。
是两把锁。
“星火。”
【在。】
“我妈的金戒指,扫过没?”
【扫描受加密限制。】
“现在呢?”
【当前权限可尝试解析。】
“拿去。”
姜晚把戒指按上控制台。
金戒指和银戒指隔着半尺。
两道光同时亮起来。
银色发红。
金色发白。
主机发出刺耳的震动。
【检测到双密钥共振。】
【隐藏权限开启。】
顾为民脸上的血色退了。
“不可能。”
姜远山抬起头。
“这是什么?”
苏梅盯着那两枚戒指,眼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哀求。
是怒。
“姜远山。”
“你还记不记得,我把戒指给你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姜远山看着她。
“你说,别弄丢。”
苏梅隔着玻璃,狠狠拍了一下。
“我说的是,别让他们拿走!”
主机屏幕跳出一段新画面。
画面晃得厉害。
年轻些的苏梅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有伤。顾为民站在她旁边,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画面里,姜远山站在门外。
他手按在门把上。
没进去。
顾为民把文件递给苏梅。
“签了。”
苏梅吐了他一脸血。
顾为民抹掉血,转头看向门外。
“姜教授,进来劝劝。”
画面里的姜远山推门进来。
姜晚的指甲掐进控制台边缘。
她不想看。
可眼睛移不开。
年轻的姜远山站在苏梅面前,先看了她一眼,才去看那份文件。
“苏梅。”
“签吧。”
玻璃舱里,姜远山腿一软,跪了下去。
刘小北僵在原地。
顾为民却重新笑出来。
“看见没?”
“他亲口劝的。”
姜晚盯着画面。
年轻的苏梅抬头。
“姜远山。”
“你再说一遍。”
画面里的姜远山手指压着文件边角。
“签了。”
“我带你回家。”
苏梅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
“你带我回哪个家?”
画面忽然黑掉。
主机弹出新提示。
【隐藏档案已开启。】
【授权对象确认:姜晚。】
【是否接收“火种计划”原始执行人权限?】
顾为民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
“不行!”
他扑过去。
刘小北铁棍横扫,砸在他肩上。
顾为民扑倒在地,还往前伸手。
“姜晚!别按!”
“你妈不是苏梅!”
姜晚的手停在确认键上。
玻璃舱里,苏梅脸色全白。
顾为民趴在地上,抬起沾血的脸,冲着姜晚笑。
“她是实验体编号,零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