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你母亲!”
姜晚的手腕被姜远山扣住,扳手悬在红色纵线前。
她先看他的手。
三根手指已经被电弧燎开,指甲缝里全是血。他还在用力,像只要再拦一秒,机柜里的人就能活下来。
再看玻璃舱。
女人贴着舱壁,手掌落在刚才那处血印上。
眉眼和姜晚有七分相似。
可姜晚从没见过母亲的照片。
苏梅病死在劳改农场,父亲只带回来一枚金戒指。戒指里藏着星火,星火里藏着她的过去。
现在,顾为民告诉她,母亲就在舱里。
姜远山也承认了。
姜晚把扳手往前送了半寸。
“松手。”
“晚晚,先听我讲。”
“你讲过很多次。”
“这次不一样。”
“你每次都这么说。”
姜远山的手指收紧。
姜晚抬膝撞在他腹部。
姜远山吃痛弯腰,她抽回手,扳手横在胸前。
“再拦,我连你一起砸。”
姜远山撑住机柜,喘着气。
“舱里的人还活着。”
“她活了多久?”
姜远山没答。
姜晚盯住他的脸。
答案已经出来了。
不是活人。
顾为民靠在地上,笑声从喉头挤出来。
“问得好。”
刘小北守在门边,枪口对着外面,听见这句,回头扫了一眼。
“顾为民,你再说一句废话,我先给你腿上开个洞。”
“你敢?”
“姜晚让我打腿。”
“她让你守门,没让你替她审犯人。”
刘小北把枪口抬高。
“现在我觉得顺手。”
顾为民盯着他,牙缝里的血往下淌。
门外又撞来一声。
门栓往里弯。
刘小北把肩膀顶上去,刚止住的血顺着衣袖往下滴。他没退,手指却在枪柄上换了个位置。
姜晚扫过门缝。
外面至少六个人。
脚步一重一轻,有两个人穿着硬底鞋。军用靴。
顾为民的人到了。
她再拖下去,红线没断,门也守不住。
她蹲到机柜前,伸手摸向线束。
【警告。】
【切断总线后,舱体卫生系统将停止。】
“停止后呢?”
【舱内神经接口会断开。】
“人会死?”
【载体会失去活动能力。】
“换句人话。”
星火停了半秒。
【会死。】
姜晚的指腹贴住红线。
金属外皮发热,热量沿着指骨往里钻。
她想起废品站那台坏掉的收音机。
那天她拆开后盖,星火骂了她十七分钟。
【宿主,这不是军用接收器。你拿铁丝给它续命,和给死鱼做人工呼吸没有区别。】
她还是把收音机修好了。
修好后,收音机里传出一段苏梅留下的录音。
只有七个字。
“晚晚,别信你父亲。”
当时她以为那是杂音。
现在,玻璃舱里的女人抬起手,隔着舱壁指向红线。
嘴唇再次动了。
扬声器传出声音。
“砸。”
姜晚抬头。
“你是谁?”
女人的嘴唇停住。
扬声器里只剩电流声。
姜远山爬到舱前,手掌按在玻璃上。
“梅子,是我。”
女人转过头。
她的动作迟了半拍。
眼珠先动,脖颈后跟上。
姜晚盯着接口位置。
女人后脑插着九根金属针,针尾连到舱壁后的主控板。皮肤下没有血,只有一层发灰的胶膜。
这不是活人。
顾为民却说她活着。
他在利用姜远山的心软。
姜远山是真的把她当成苏梅。
姜晚看着父亲,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顾为民更麻烦。
顾为民骗她,是为了让她迟疑。
姜远山骗她,是因为他愿意把自己也骗进去。
“你母亲什么时候死的?”
姜远山的肩膀僵住。
“晚晚。”
“回答。”
“二十年前。”
“那舱里是什么?”
“她的身体。”
“尸体不会喊我砸线。”
“她的意识还在。”
姜远山指向主控板。
“顾为民用军工设备保存了她的神经记忆。只要主机继续供能,她还能和你说话。”
姜晚看着舱内女人。
女人贴着玻璃,手掌下移,指尖在雾气里划出一道歪斜的线。
苏。
只写出一个字,女人的手就垂了下去。
姜晚的手指擦过红线。
她曾经拆过太多设备。
普通电路断电,最多损毁板卡。神经接口断电,会带走记忆缓存。假如舱里真有母亲,砸下去,她连最后一句话都留不住。
可顾为民的清洗程序还在运行。
主机上的进度条已经推到百分之八十七。
外面的枪托撞在门板上。
“里面的人听着!”
“放下武器,交出主机!”
刘小北咬住牙。
“姜晚,快点。”
姜晚没动。
顾为民察觉到她的迟疑,抬起手腕。
裂开的备份控制器亮起蓝光。
“你母亲的意识只剩七分钟。”
“七分钟后,缓存清空。”
“你砸线,她立刻消失。”
姜远山盯着姜晚。
“别听他。他要拿你母亲的意识做密钥。”
顾为民的笑停在嘴角。
姜晚看向他。
“密钥?”
姜远山闭上眼。
这一下,比承认协议更快。
姜晚伸手扯开主机侧面的封条。
里面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片。
晶片边缘有一圈细齿,正卡在总线接口。
【检测到外部控制协议。】
【协议来源:星火早期版本。】
姜晚呼吸停了一拍。
“早期版本?”
顾为民的手腕忽然亮出一排数字。
【人格样本回收进度:百分之六十二。】
【目标:姜晚。】
姜晚抬起枪。
枪口指向顾为民。
“你从我身上回收什么?”
顾为民慢慢撑起上半身。
他左腿已经被子弹擦穿,站不起身,手却仍能按住控制器。
“你以为星火为什么只认你?”
“因为你是它的宿主?”
“因为你本身就是它的母版。”
姜晚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顾为民盯着她腕表。
“二十二世纪的火种计划,最初没有人工智能。只有一批人格样本。”
“苏梅负责化学神经接口。”
“姜远山负责记忆编码。”
“你母亲把自己的意识装进戒指,藏进你身边。”
“你父亲把你的样本送进未来。”
姜远山猛地抬头。
“闭嘴!”
顾为民抬起备份控制器。
一道蓝光扫过姜晚的腕表。
星火的界面连续闪烁。
【样本校验异常。】
【发现同源控制权。】
【宿主权限下降。】
姜晚手腕发麻。
星火第一次没有立即回应她。
顾为民往前挪了一步,膝盖在地面拖出血痕。
“看见了吗?”
“它现在听我的。”
姜晚转腕,直接把腕表砸向机柜边角。
蓝光碎成几片。
【宿主,你又开始拆东西了。】
声音断断续续。
姜晚把表带扯下来,拔出背板里的铜片。
“你还能撑多久?”
【比你这条命久。】
“那就把早期协议拆了。”
【建议先切断红线。】
“你不是会死?”
【会。】
“还建议?”
【死前发挥余热。避免浪费。】
姜晚捏住铜片,沿着晶片边缘插进去。
机柜里传出尖锐的蜂鸣。
顾为民的脸终于变了。
“你在做什么?”
“拆你的嘴。”
她扳动铜片。
黑色晶片卡住,红线上的字开始倒退。
【人格样本回收:百分之六十二。】
【百分之五十七。】
【百分之四十三。】
顾为民扑过来。
刘小北抬枪,枪托砸在他肩上。
顾为民撞回地面,备份控制器脱手,滚到姜远山脚边。
姜远山弯腰去捡。
姜晚厉声喝住。
“别碰!”
姜远山的手停在半空。
顾为民躺在地上,笑得更厉害。
“姜远山,你还是听她的。”
姜远山回头看姜晚。
“晚晚,控制器能保住你母亲。”
“也能打开我的人格样本。”
“你不明白它的价值。”
“我明白。”
姜晚把黑色晶片从接口里撬出。
晶片断成两截。
主机进度条停住。
顾为民的笑声卡住。
玻璃舱里,女人的身体向前栽去,额头撞在舱壁上。
姜远山扑到玻璃前。
“梅子!”
姜晚拔掉红线外层的绝缘皮,露出里面的银芯。
她没砸。
她把扳手卡进线芯和旁边的黑线之间。
“母亲的意识还在。”
“只要不让主机供能,她就能活?”
姜远山看着她。
姜晚盯住接口。
“活不了。”
“那你还……”
“可她能留下最后一段话。”
姜远山愣住。
姜晚把腕表贴到主控板上。
【启动临时缓存转移。】
【剩余能源:百分之三。】
“够吗?”
【够你听完遗言。】
“听完呢?”
【我会休眠。】
姜晚的手停在半空。
星火的声音又卡了一次。
【宿主,别哭。】
“谁哭了?”
【你的鼻音已经影响语音识别。】
“闭嘴,干活。”
【收到。继续逞强。】
腕表亮起蓝光。
玻璃舱里的女人睁开眼。
这次,她的动作很快。
她抬手,五指贴上舱壁。
扬声器里传出苏梅的声音。
“晚晚。”
姜晚整个人僵住。
门外的人又撞上来。
刘小北咬牙顶住门,侧脸贴着枪托。
“姜晚!”
“再给我十秒。”
“我只能给你五秒!”
姜晚盯着舱内。
“你认得我?”
“认得。”
苏梅的声音带着杂音。
每个字都像从旧磁带里刮出来。
“你七岁那年,拆了我的烧杯。”
“你说,里面的水会自己冒泡,肯定藏着机关。”
姜晚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件事她记得。
她摔碎烧杯,父亲罚她站了一夜。
母亲却在第二天送她一把小螺丝刀。
“想拆,就先学会装回去。”
姜晚盯着她。
“你为什么把我送到未来?”
苏梅的目光越过玻璃,落在姜远山身上。
姜远山站在舱前,嘴唇发白。
“别问了。”
“你闭嘴。”
姜晚第一次没看他。
苏梅的声音断了两格。
“顾为民说的,有一半是真的。”
顾为民撑起身。
“梅子!”
“他骗你。”
“别信他!”
姜远山抬手砸向舱壁。
舱内的女人往后一晃,接口发出尖响。
姜晚转枪,枪口贴到姜远山额前。
“再动一下。”
姜远山的手悬住。
刘小北从门边回头,怔在原处。
他见过姜晚拿扳手拆炸弹,见过她用废铜线接通整条街的广播,也见过她把顾为民的枪管掰偏。
可他没见过她拿枪指着自己的父亲。
门外的撞击停了半秒。
领头的人从门缝里喊:
“姜工,里面那女孩是不是你女儿?”
顾为民抬起下巴。
“姜远山,让她开门。”
“你们还能带她走。”
“她若砸断总线,你夫人最后的意识也没了。”
姜晚看向顾为民。
“你很怕我砸线。”
“你舍不得。”
“我舍不得的东西,轮不到你来替我保管。”
姜晚的扳手向下一压。
红色总线被挤出一道凹口。
主机开始报警。
【临时缓存转移完成:百分之九十六。】
【建议立即断开。】
苏梅抬起手。
她这次没有碰舱壁。
五指隔着空气,指向姜晚身后的姜远山。
“晚晚。”
“他把你送走,不全是为了救你。”
姜远山闭上眼。
姜晚的枪口往前顶了顶。
“继续。”
“他拿你的原始代码,换了我的实验资格。”
“顾为民要的是火种。”
“你父亲要的是让我活下去。”
“可那份协议里,写了你的名字。”
姜晚看着姜远山。
“你签的?”
姜远山张口。
“晚晚,我……”
“你签的?”
“是。”
这声落下,门外的栓杆断了。
铁门向里倾。
刘小北被撞得跪在地上,枪滑出去半米。
三名持枪的人挤进门缝。
姜晚转身抬枪。
她只开了一枪。
领头的人捂着膝盖倒下,后面两人被尸体绊住。
刘小北扑过去捡枪,反手朝门外连开两枪。
“你不是说只能给五秒?”
姜晚重新压住红线。
“你数错了。”
顾为民伸手去够备份控制器。
姜远山先一步踩住他的手腕。
“别碰她。”
顾为民抬头,脸上的血顺着下颌滴到地面。
“你现在护她?”
姜远山脚下加力。
“我护的是我女儿。”
“晚了。”
顾为民咬着牙笑。
“她母亲的缓存已经转移。转到哪里,你们猜得到吗?”
姜晚腕表上的蓝光忽然变成红色。
【缓存载体确认。】
【载体:姜晚。】
苏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晚晚,别砸。”
姜晚的扳手停在线芯上。
顾为民的手指在姜远山脚下动了一下。
姜远山盯住腕表。
刘小北看向姜晚,枪口还对着门外。
“姜晚,先问清楚。”
姜晚抬眼。
玻璃舱里,苏梅的身体贴着舱壁,脑后九根金属针同时亮起。
她隔着玻璃,一遍遍重复同一句话。
“别砸。”
腕表却在姜晚耳边发出另一道声音。
【宿主。】
【她在撒谎。】
姜晚的扳手压下。
红线外皮裂开,银色线芯露出火花。
苏梅猛然抬头,舱内所有灯光同时变红。
扬声器里,传出顾为民的声音。
“砸下去,你母亲会替你死。”
姜晚盯着那只贴在玻璃上的手。
腕表蓝光跳出最后一行字。
【缓存人格正在接管宿主右手。】
她的手指,自己扣住了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