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舱里的女人,写完“姜晚”两个字,指尖停在舱壁上。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旧伤。
位置和姜晚左手虎口那道一模一样。
姜晚没说话。
女人隔着舱壁看着她,张了张嘴。
玻璃舱隔音,听不见。
但姜晚看懂了她的口型。
别开。
顾为民的笑停了半截。
他盯着玻璃舱,额头冒出汗。
“不对。”
“她不该醒。”
星火的提示跳出。
【复原协议进入样本唤醒阶段。】
【第一序列样本:姜晚。】
【身份校验中。】
刘小北往后退了半步。
“里面那个,也叫姜晚?”
没人回答他。
他看看舱里,又看看姜晚,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地方真不讲道理。
一个姜晚已经够难对付了。
再出来一个,顾为民这种人还能活几分钟?
女人抬起手,指尖在舱壁上划动。
动作很慢。
血。
别给。
主机。
姜晚盯着那几个字。
她刚才失血不多,主机却已经接到样本。
顾为民手里的黑色按钮不是启动器。
只是把她的血送进了系统。
真正的授权还没完成。
不然,星火不会一直报“身份校验”。
姜晚压下腕表。
“星火,复原协议分几步?”
【样本唤醒。】
【人格校验。】
【资源征用。】
【实体重建。】
“现在到哪一步?”
【人格校验。】
姜晚问:“谁有权限通过校验?”
星火停住。
顾为民抬头,手指往按钮上扣。
“别问了!”
女人忽然用力拍向舱壁。
一下。
玻璃没碎。
她的手却被固定带拽回去。舱内伸出两根细针,扎进她手腕。
她没挣扎,只盯着姜晚。
顾为民退到控制台边。
“她在骗你。”
“未来的人早就没了。她只是备份,一段数据。你听她的,外面那一千多万人就会一直活在这个烂地方?”
姜晚看着他。
“你不是想救他们。”
顾为民喉结动了动。
“你想当第一个被复原的人。”
顾为民没否认。
他花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等一群陌生人回来。
他要的是位置。
新世界刚开始,总得有人坐在最前面。
刘小北听明白了,骂了一句。
“闹半天,你拿全城人当电费,还想给自己充个会员。”
顾为民脸皮抽了下。
“你懂什么?”
“我懂。”刘小北捡起钢管,“你这人是鬼。”
女人在舱壁上又写了一行字。
姜远山。
姜晚回头。
姜远山还抱着她的小腿,后颈接口的灯已经暗了。
他抬起头,眼神发直。
“晚晚。”
“我不是故意的。”
姜晚蹲下去,扳开他的手。
“你送我回来,是为了关门?”
姜远山嘴唇发抖。
“我送了两次。”
“第一次,你开了门。”
“第二次,你让我别信任何人。”
顾为民脸上的血色退了。
姜晚的腕表跳出新提示。
【检测到隐藏授权。】
【授权人:姜晚。】
【授权等级:最高。】
【当前状态:等待指令。】
顾为民盯着腕表,手指停在黑色按钮上。
“怎么回事?”
姜晚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向最里面的玻璃舱。舱内女人还按着手腕,针管已经拔出,血珠顺着手背滑下。女人没有去擦,只抬手指了指主机。
先别说话。
姜晚看懂了。
顾为民把按钮收回掌心。
“授权人是你。你还等什么?让系统通过校验,所有人都能醒过来。”
“醒过来之后呢?”
“资源征用,实体重建。顺序都由系统安排。”
“谁排的?”
顾为民没有接话。
这座城里的人被他分成了等级。能提供电量的放在外环,能提供记忆样本的放在内区,至于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连名字都没进主机。
他只需要一个权限。
一旦复员协议完成,旧城的控制权会跟着转移。那些躺在舱里的尸体还没睁眼,就已经被写进了他的名单。
姜晚收回视线。
“星火,隐藏授权怎么用?”
【请授权人确认身份。】
“确认。”
【请提供授权口令。】
“没有口令。”
【请提供二次验证。】
“也没有。”
主机停了两秒。
【检测到授权人拒绝配合。】
【授权人姜晚,是否执行清除?】
顾为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别乱来。”
刘小北转头看他。“清除谁?”
“闭嘴!”
“系统问的是她,又没问你。你急什么?你这副样子,像公司年会抽奖时发现头奖不是自己的。”
顾为民抬手指向刘小北。
控制台旁的固定架弹出一根金属杆。姜晚侧身挡在刘小北前面,手掌按住了控制台边缘。
金属杆停在她胸口前。
没有碰到她。
主机上多出一行提示。
【授权人受到威胁。】
【启动权限保护。】
数道锁扣从地面弹起,扣住顾为民的脚踝。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控制台前。
“姜晚!”他伸手去抓按钮,“你根本不明白外面是什么情况!没有复原协议,城里的人会一直醒不过来!”
“他们醒不过来,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为民说不出话。
姜晚看着他的手。
“你需要的是权限,不是他们。”
顾为民抿住唇,伸手去拔脚上的锁扣。锁扣收得更紧,他的裤脚被金属边缘割开,血顺着鞋面落到地上。
刘小北往旁边挪了挪。
“顾主任,别折腾了。系统现在把你当危险设备。”
顾为民抬头看他。
“你以为她能救所有人?”
“不能。”
刘小北回答得很快。
“但她至少没拿人当电池用。”
姜晚没有理会两人。
她盯着那行提示,问:“星火,执行权限保护会影响样本吗?”
【不会。】
“停止资源征用。”
【授权确认。】
【资源征用已停止。】
外环的灯一盏盏熄灭。主机里的微光退回各个接口,玻璃舱下方的液体停止流动。那些悬浮的光点失去牵引,重新落回管线。
顾为民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他花了七年才建立的系统。
姜晚只说了四个字。
“停止资源征用。”
系统就停了。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连半个权限都没有。
姜晚又问:“实体重建能不能单独执行?”
【可以。】
顾为民抬起头。
“你想干什么?”
姜晚看向最里面的玻璃舱。
女人已经靠回舱壁,视线落在她身上。那张脸和姜晚相同,左手虎口也有旧伤。
可她不肯让主机继续抽血。
也不肯让姜晚通过人格校验。
姜晚问:“实体重建的对象是谁?”
【第一序列样本:姜晚。】
“舱内样本?”
【否。】
顾为民的呼吸停了一下。
姜晚看着自己的腕表。
“那就是我?”
【确认。】
玻璃舱里的女人用力拍了一下舱壁。
姜晚转头。
女人抬起手,在玻璃上写了三个字。
你不是我。
姜晚盯着那三个字,指腹压住腕表边缘。
如果她不是舱内样本,那系统认定的姜晚又是谁?
身后,姜远山忽然开口。
“晚晚,别进去。”
姜晚回头。
姜远山的接口灯已经熄灭,脸上的神情却比刚才清醒。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
“那里面的人,是你留下的。”
姜晚问:“我什么时候留下她的?”
姜远山张了张嘴。
顾为民抢先开口:“别听他。他的记忆被主机改过,连自己是哪一年醒的都分不清。”
姜远山看向顾为民。
“你也被改过。”
顾为民脸上的表情收住。
姜晚抬起腕表。
“星火,查询授权记录。”
【查询需要更高权限。】
“我就是授权人。”
【权限不足。】
姜晚看向玻璃舱里的女人。
女人抬手,指尖贴在舱壁上。
这一次,她没有写字,只对着姜晚说了两个口型。
别确认。
姜晚停了几秒,问星火:
“谁能给我更高权限?”
主机没有立即回应。
顾为民忽然笑了。
“姜晚,你已经进来了。”
【检测到第二名授权人。】
【授权人:姜晚。】
【权限等级:管理员。】
【申请接管当前身体。】
【是否执行原始指令:清除复原协议?】
控制台上,黑色按钮亮了。
顾为民扑过去。
姜晚抬脚,把按钮踩在鞋底。
“顾为民。”
“你刚才说,未来的人比现在的人重要。”
她看着他。
“那你排第几?”
她的脸和姜晚不算像。
眉骨更高,脸颊瘦得凹下去,左边额角还有一道烧伤留下的疤。
可她抬眼的动作,姜晚认得。
那种先算退路,再看人的习惯。
姜晚脚底发麻。
腕表烫得厉害,皮肉底下跳出细碎的电流。
【人格碎片同步率:百分之十二。】
【警告。】
【主机正在读取宿主生物特征。】
顾为民笑声卡在喉咙里。
“看见了吗?”
“她认识你。”
“她就是你。”
姜晚没理他。
她盯着玻璃舱。
“你是谁?”
舱里的女人张了张嘴。
隔着厚玻璃,听不见。
星火忽然出声。
【检测到加密声纹。】
【是否接入外放?】
“接。”
刺啦一声。
墙角那台老旧扬声器亮起红灯。
先是一段杂音。
接着,女人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沙哑,短促。
“别让他碰主控台。”
顾为民脸上的笑裂了。
姜晚抬头。
“晚了?”
女人盯住她。
“他手里的按钮,不是启动器。”
“是清洗钥匙。”
姜晚掌心一凉。
顾为民往后撤。
刘小北反应比脑子快,抄起地上的钢管就扑。
顾为民抬手按下黑色按钮。
没有爆炸。
没有警报。
整间机房的灯,全灭了。
黑暗压下来。
只有一百四十七只玻璃舱还亮着。
那些微光在舱里乱撞,撞得玻璃砰砰作响。
刘小北骂了一句。
“妈的,这又是什么破程序?”
【能源切换。】
【主机进入低功耗封闭模式。】
【检测到外部清洗指令。】
【倒计时,五分钟。】
姜晚脸色沉下去。
“清洗什么?”
星火没立刻答。
这次,它停得太久。
姜晚抬腕,把表贴到嘴边。
“星火。”
【清洗对象包括未完成复原样本。】
【包括中转站全部人员。】
【包括宿主。】
女人的呼吸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顾为民想要的,从来不是复原。”
“他要把这里清空。”
“再用姜晚的身份,接管火种计划。”
顾为民退到门边。
门外不知何时响起脚步。
很杂。
不是一个人。
刘小北扭头,脸色发白。
“外面还有人?”
顾为民摸出一把枪。
枪口不稳,却对着姜晚。
“你们以为我一个人,能守这地方十几年?”
“姜远山,你告诉她。”
姜远山还跪在地上。
他后颈的接口闪得忽明忽暗。
整个人像被两股力拉着。
一股要他扑向姜晚。
一股要他抬头去看顾为民。
“晚晚……”
姜远山抬起手,指向主机右侧。
“第三排。”
“红色总线。”
“砸断它。”
顾为民的枪口偏过去。
“你闭嘴!”
砰!
子弹擦着姜远山耳边打进墙里。
刘小北红了眼,钢管抡向顾为民。
顾为民早有防备,侧身躲开,枪托砸在刘小北肩上。
刘小北闷哼,跪下去。
姜晚没去扶。
不是不想。
是不能。
顾为民手里有枪,门外有人,主机还在倒计时。
她现在扑过去,顶多多一具尸体。
姜晚盯住右侧那排线路。
红色总线埋在机柜底部。
外头有金属护板。
螺丝是老式十字槽。
她手边只有一把掉在地上的扳手。
星火先开口。
【宿主,友情提醒。】
【这不是量子显微镜。】
“闭嘴。”
【老虎钳都比它好用。】
姜晚抓起扳手,冲向机柜。
顾为民调转枪口。
“站住!”
女人在扬声器里厉喝。
“姜晚,左边!”
姜晚扑倒。
砰!
子弹打碎她头顶的玻璃舱。
舱里的微光炸开。
不是散掉。
是朝着破口扑出来。
一团白光砸在顾为民手背上。
顾为民惨叫,枪掉在地上。
他手背迅速起泡,皮肉底下浮出一道道细小的蓝线。
刘小北愣住了。
“那玩意儿咬人?”
“不是咬。”
姜晚翻身去抢枪。
“它在读他。”
顾为民捂住手,眼珠往上翻。
他嘴里冒出陌生的声音。
“权限校验失败。”
“身份伪造。”
“执行隔离。”
刘小北退了两步。
女人也没出声。
顾为民倒在地上,手背那团光钻进皮肤。
他的身体抽搐起来。
姜晚抓住枪,直接踢开黑色按钮。
按钮滚到玻璃舱前。
舱里的女人盯着它。
“别碰。”
“里面有二次指令。”
姜晚停住。
顾为民喘着粗气,半边脸已经僵住。
他还在笑。
“你以为你赢了?”
“红色总线断掉,主机会断开星火。”
“你的智脑会死。”
姜晚的手压在枪柄上。
这句话不脏。
确准。
星火的能源本就见底。
断开主机,它会失去唯一的补充渠道。
不砸总线,顾为民的清洗程序会继续跑。
砸了,星火可能直接自毁。
腕表震了一下。
【建议切断总线。】
“你会怎样?”
【核心代码将进入休眠。】
“休眠多久?”
【无法估算。】
姜晚盯着腕表。
从她醒在废品站那天起,这块表救过她太多次。
替她扫描电路。
替她识别数据。
在她拿着破铜线要做无线发射器时,骂她脑子进水。
现在它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刘小北捂着肩膀爬过来。
“姜晚。”
“你说砸哪个?”
姜晚抬眼。
刘小北脸上全是灰,肩膀渗着血。
他没看主机。
只看她。
“那东西不是你朋友吗?”
“砸了,它是不是就没了?”
姜晚喉咙发堵。
她最烦这种问题。
机械坏了,可以换零件。
程序崩了,可以回滚。
可星火不是一段能随便复制的代码。
它知道她怕黑。
知道她每次逞强后,手指都会先凉。
也知道她从不肯承认,自己其实想见母亲。
“先活下来。”
姜晚把枪塞给刘小北。
“守住门。”
“谁进来,打腿。”
刘小北抓住枪,咬牙点头。
外头的脚步已经冲到门口。
铁门被人从外面撞了一下。
姜晚掀开机柜护板。
里面的线路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红、黑、黄三色线缠在一起。
红色总线在最里面。
顾为民躺在地上,忽然抬起另一只手。
他手腕上,也有一块表。
表盘裂开。
里面亮出同样的蓝光。
姜晚瞳孔一缩。
“星火,他还有终端?”
【不是终端。】
【是备份控制器。】
顾为民笑得牙缝见血。
“姜晚。”
“你以为姜远山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姜远山的脸白了。
“顾为民!”
“你闭嘴!”
顾为民偏过头,盯着姜晚。
“他把你送回来之前,签过协议。”
“用你换门。”
姜晚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
姜远山撑着地面爬过来。
接口闪出刺眼的红。
“晚晚,别听他胡说。”
顾为民笑出声。
“你母亲的戒指里,不只有军工数据。”
“还有你第一次人格备份的原始代码。”
“你不是被选中的。”
“你是被造出来的。”
机柜里,红色总线忽然亮了。
不是电流。
是一行行细小的字,顺着线皮往外爬。
【宿主身份校验更新。】
【原始样本:姜晚。】
【当前载体:姜晚。】
【匹配率:百分之百。】
玻璃舱里的女人抬起手,掌心贴住舱壁。
她看着姜晚,嘴唇动了动。
扬声器里传来一句话。
“把总线砸断。”
“他骗你的。”
姜远山扑过来,抓住姜晚的手腕。
“不能砸!”
“晚晚,里面有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