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贸三期,五十九层。
专属电梯的速度极快,失重感让林风下意识抓了一下扶手。
旁边的叶秋今天挽着林风的手臂,这会儿正把头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个典型的老板带秘书,或者说,是大佬带金丝雀。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门口站着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
这些人的站姿很特殊,双手交叠在腹股沟,眼神不是在看客人的脸,而是在扫视客人的领口和腰间。
这是在看有没有录音笔或者偷拍镜头。
“林先生,叶小姐,请出示邀请函。”
领头的壮汉伸手拦了一下,这声音平板没一丝起伏,像台复读机。
林风神色淡然,从灰色的西装内兜里掏出那张玄黑色的卡片,递手晃了一下。
他没说话,在京城,尤其这种顶级私密局,话越多越显得心虚。
你是来分大蛋糕的,就要拿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气场。
对方接过卡片,拿出一个紫外线手电照了一下底部的橄榄枝钢印。
确认无误后,壮汉俯身,伸手请进。
“祝两位今晚满载而归。”
林风收起卡片,跨步走了进去。
这里的装修极其考究。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俗路子,而是大面积的暗沉色调。
墙上贴着墨绿色的丝绸壁纸,脚下的地毯厚得能没过脚踝,走在上面听不到一丝脚步声。
走廊里香气淡淡的,是名贵的檀香味,这种香味能让人在瞬间冷静下来。
或者说,是让人在冷静中滋生贪婪。
绕过一道屏风,会场呈现在眼前。
这里大概有一百个平方,座位也没排多少,大概二三十个单人真皮沙发。
每个沙发旁都放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特制的红茶和一套极其精致的点心。
会场里的光线很暗,所有的光源都在主席台上。
那是一个直径不到三米的小圆台,放着一个红木展示架。
林风带着叶秋坐在了中后排的一个角落里。
他刚一坐下,叶秋就凑到他耳边,借着整理围巾的动作,压低声音说:
“组长,三点钟方向,那是某大型国企在外省的财务老总。五点钟方向,你看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那是‘深渊’上次在南江案子里漏掉的一个中间商,外号叫‘算盘’。”
林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被称为“大佬”的脸。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脸上没一丝喜色。
这哪像是在参加春季精品拍卖,这分明是走火场,或者是分账。
“林老板,您这块表好,五十年代的江诗丹顿,识货。”
坐在林风左手边的一个中年人突然搭话。
这人五十岁上下,脸白净得有点过头,像是长年不见光。
他手里正盘着两个颜色发黑的狮子头核桃。
“家里传的,不值几个钱,图个念想。”
林风用不太标准的粤港味国语回了一句。
对方笑了笑,没再往下接。
在这里,没人查户口。
很快,苏雅出现了。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旗袍,旗袍的材质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她没走正门,是从侧面的旋转门出来的。
苏雅一出现,原本还有点嘈杂的会场瞬间死寂。
那种压迫感不是靠大声嚷嚷,是靠她手里捏着的那些“门票”。
苏雅走上圆台,她手里没拿木槌,而是拿了一柄温润的白玉扇子。
“各位,春茶已经泡开了。规矩大家都懂,我是摆渡的,你们是过河的,这船稳不稳,看各位的诚心。”
苏雅的声音很轻,但因为会场的回音系统做得极好,每个字都像响在林风的耳根处。
一句话,会场里的呼吸明显粗了几分。
苏雅没废话,她一挥手。
两个戴着白手套的服务员抬上来了第一件拍品。
那是一幅并不大的画。
由于光线昏暗,坐在后排的人甚至看不清画上的内容。
林风借着台上的定光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现代画家画的普通《溪水图》。
笔触虽然工整,但在当今艺坛根本排不上号,如果是放在琉璃厂的门市部,顶多卖个一两万,这还得算上装裱费。
“第一号:无名氏《微澜图》,绢本心,起拍价……五百万。”
苏雅的声音报出。
五百万。
林风眼皮动了一下。
他在南江和京城查了这么多案子,见过黑的,还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黑的。
“这不就是抢钱吗?”
叶秋借着喝水的动作,声音压得极短。
林风没说话,他用手按了按摆在茶几上的那个竞价器。
这竞价器是个长条形的黑色物体,上面只有一个屏幕和数字键。
和普通的拍卖会举牌不同,这里全电子操作。
而且,林风发现,大屏幕上并没有显示当前的最高价。
它只显示:“一号标的:竞价中。”
整个会场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没人喊价,没人说话,林风只听到身边传来了细小的、像指甲敲击塑料的声音。
那是有人在输入数字。
“这就是暗拍。”
林风心里已经有底了。
“不公开竞争,不透明出价,苏雅在台下监控着后台系统,谁出的价格最符合‘那笔钱’的定额,谁就是赢家。”
很快,大屏幕跳了一下。
“成交,十八号买家。”
苏雅在台上微微点头,脸上没一丝波澜。
林风没去看屏幕上的结果,他一直在盯着坐在第二排的一个背影。
那是十八号买家。
那是一个头发有点稀疏的三十多岁男人,穿着一身很不合身的西服,看着像是个小职员。
但林风刚才进场前,已经把名单里的核心人物全背下来了。
“那是原海州市水利局的一个科员的堂弟。”
叶秋小声在林风耳边说道。
“那个科员上个月突然带着全家去欧洲旅游就没回来,在走之前,他在当地的几个空壳账户里一共存进去了大约四百八十万的现金,说是工程转包款。”
林风冷笑一声。
“四百八十万,算上给苏雅的抽成,正好是刚才那个五百万的起拍门槛。”
林风低声盘算。
“画只要成交,这五百万在苏雅的账上就是合法的‘艺术品销售收入’,明天只要苏雅在国外的子公司一运作,这笔钱扣掉汇率损失,就能以‘投资回款’的名义,洗白了进那个科员在瑞士的私人账户。”
这哪是艺术。
这是一台精密到极点的“自动柜员机”。
苏雅只是站在柜台后的操作员。
“下一件。”
苏雅手里的白玉扇,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件被抬了上来,是一只民国的仿乾隆五彩瓷盘,品相一般。
但在苏雅口中,起步就是八百万。
又是几分钟死一样的沉默。
除了电子声,一丁点人类的情感交流都没有。
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正常人会疯。
但这些贪官和买办家属不会,他们只会在每一笔“交易成功”后,露出那种如释重负的疯狂表情。
“你看十九号买家。”
林风对叶秋说。
十九号是一个老太太,穿得极简朴。
但在拍下那个瓷盘后,她的手指在那儿不停地抖。
这不是在买心爱之物的那种激动。
这是劫后余生的余震。
“她是某省能源厅那个跳楼自杀的副官的遗孀。”
林风叹了口气。
“抚恤金和生前攒下的那些钱,都在这只瓷盘里了。”
会场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没人真正去看那些画,没人在意那些瓷。
他们看着圆台的眼神,像是在看通往天堂的云梯。
苏雅在台上转动着眼睛,她偶尔看一眼手里的平板电脑。
显然,她在实时监控着谁在举牌,谁在犹豫。
如果有人出的数字不对,或者是出的数字对不上她们内部的那本“借贷表”,苏雅会给出一个眼神。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保安,就会在这个人出门后进行后续的“沟通”。
这不是合作。
这是在走迷宫,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明白了。”
林风把那个竞价器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第一轮是清理低端客户,这些五百万八百万的小额资金,是苏雅给那些外围保护伞的‘退路’。”
“她在收买人心。”
“真正的龙争虎斗,应该是接下来的那些重器。”
叶秋看了一眼时间。
“组长,快到压轴了。”
林风点了点头。
他看到苏雅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种弧度充满了嘲讽。
仿佛这一屋子的社会名流,在她的眼里,只不过是待宰的、待渡的羔羊。
“苏总。”
林风突然在这种死寂中,第一次举牌。
他没输入价格,他按了一个特殊的“请求对话”键。
苏雅的动作凝固了一秒。
她的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林风。
“这位买家,这还没到问宝的时间。”
苏雅的声音稍稍冷了一分。
“我只是觉得,刚才那几样东西,既然是给那些‘想过河’的人,那我这种已经‘过了河’再回来的,是不是该等压轴的再出手?”
林风的声音不大。
但带着一股磁性,和一种常年身在高位练出来的跋扈。
会场里的人纷纷侧头看过来。
苏雅看着“林子明”,这个齐老推荐过来的“南洋红顶商人”。
她脸上的狐疑一闪而过。
“既然林老板想玩大的,好,请诸君稍后,我们请出今晚的核心。”
苏雅“啪”的一声折扇一合。
“中场休息十分钟。”
她盯着林风,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而林风,只是平静地坐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已经有点微凉的红茶。
这不是拍卖。
这是一顿关于权力和金钱的最后的晚餐。
而他,是那个揭开桌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