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京城胡同,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林风坐在那辆不起眼的捷达车里,目光从最后那一抹消失在拐角处的红灯上移开。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腿侧面,这是他在思考大案子时的惯性动作。
“组长,车牌号录下来了。”叶秋放下望远镜,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京A8开头的,这车主在京城的段位,怕是能直接进红墙里头。咱们要是继续往下捅,这性质可就变了。”
林风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火,叼在嘴里抿了一下。
“方正平是皮,苏雅是肉,这个开红旗车的才是骨头。”林风把烟拿下来,“不拆了这根骨头,咱这巡视组回京就成了一场戏。走吧,先回去。”
回到了那座藏在西单胡同里的灰楼办公室。小马已经在电脑前熬红了眼。
“查到了。”小马把几张截图甩在投影幕布上,“下周三,雅悦文化有一场针对内部VIp的春季精品拍卖。苏雅名下所有关联公司的资金流向,都在往这场活动上聚。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她们年前规模最大的一笔‘生意’。”
林风盯着屏幕上的邀请函样张看。那是一张极简风格的卡片,通体玄黑,只印着金色的字样。
“门票好搞吗?”林风直接问到了核心。
小马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想黑进她们的后台。但这苏雅确实精明得跟狐狸一样。参与这个拍卖会的,要么是各大家族的掌门人,要么是身价过五十亿的隐形富豪。她们根本不用电子票据,全是用那种特种纸印刷、专人护送。最离谱的是,我查了她们的审批名单,里面压根儿没有‘林老板’这个名字的备份。”
林风皱起了眉。
他之前的“华南暴发户林老板”形象,在海州或者南江那种地方能混开。但在京城这个讲究出生、讲究圈子、讲究底蕴的顶级门阀圈子里,这种没根由的土大款,连雅悦文化的门槛都摸不到。
苏雅这种人,看人先看家谱。没这份背书,人家根本不带你玩。
“我有办法。”
一直坐在沙发角上默不作声的老钱突然开口了。他搓了搓手,老茧相碰发出刺耳的摩挲声。
林风转过头,看着这个低调得近乎尘埃的老兄弟。
“组长,我有个老班长。当年在南疆战场上,他替我挡过一块弹片,腿落了残。退伍后,他没要政府的安排,回京进了一家老师傅带徒弟的铺子。”老钱眼神里带着一丝追忆,“那是‘荣宝斋’。现在他在那儿当了三十年的老师傅,全京城玩磁器、玩字画的,谁见了不得喊一声齐爷。”
林风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烟头直接扔进垃圾桶。
“这位齐爷能说得上话?”
“说话管用不管用我不敢打票。但我知道,雅悦文化每次搞这种级别的局,一定会请他这级数的师傅去给头几件重器定名。”老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只要他老人家肯点头,给您安个‘华南隐形藏家’的名头,苏雅一定会巴巴地把请柬送上门。”
半小时后,捷达车停在了一处老北京南城的旧平房门口。
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槐树,哪怕是冬天,看着也有一股子遮天蔽日的气势。屋子里点着一盏微弱的台灯,一股子淡淡的墨香和檀木味混合在一起,那是岁月熬出来的味道。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用一把特制的小刷子,在清理一个青花罐子的缝隙。
“班长。我看你来了。”老钱推门进去,喉咙动了动。
老头没抬头,手里的小刷子稳得没一丝颤动。
“钱袋子,你小半年没露声响了。怎么,又去给哪位首长抓贼了?”齐老声音沙哑,带着京腔的慵懒。
“哪能啊。这是一位朋友。人正,心诚。想找个门路见见世面。”老钱侧身把林风让了出来。
林风走上前,微微欠身。他没穿巡视组那身板正的西服,而是换了一件灰色的长衫。进了这屋,他就不是那个让腐败分子心惊胆颤的林阎王,而是一个晚辈。
“齐老,冒昧打扰了。”林风轻声说道。
齐老这才放下手里的罐子,摘下眼镜,眯着眼打量着林风。他看人的法子跟旁人不一样,先看手,再看脚,最后才盯着林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手稳,脚沉,眼神里藏着杀气。”齐老从桌底下摸出一袋旱烟,“小伙子,你不是来收东西的。你是来翻牌子的吧?”
林风笑了,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绕弯子。
“有些东西,本来就是国家的。流出去一年,咱们国家就弱一分,我想见识见识这‘雅悦’的局。”
齐老嘬了一口旱烟,屋子里瞬间弥漫起那股子有些辛辣的烟草味。他沉默了很久,直到那一锅烟都抽到了底。
“苏雅那娘们儿胃口大。她那局,全是咱们京城这几十年来最脏的底子。进去容易,全须全尾地出来,难。”
老钱急了:“班长,我的兄弟,我有数。”
齐老摆了摆手,示意老钱别急,从怀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暗纹名片盒,从里面抽出一张只有名字和一串私人号码的卡片递给林风。
“你明儿一早,去东琉璃厂找个做装裱的铺子,提我的名字,就说你是广东商会的‘林子明’。他会带你去苏雅在那儿设的眼子,能不能让他信你是那只在南洋挣了百亿、回国洗手收文物的‘老海龟’,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次日清晨,林风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小马在后台连夜给他补齐了所有关于“林子明”的数字化档案。从他在新加坡的出生证,到他在马来西亚控股的那些橡胶庄园的网页介绍,每一个环节都查不到漏洞。
叶秋则发挥了她的专业优势,给林风挑了一块五十年代的长官表,不贵,但极其罕见。
“那种千万级别的名表在苏雅眼里就是暴发户。但这块老表,代表的是‘老钱’和‘出身’。”叶秋在整理他的衣领时,有些担忧。
随后,两人的车停在国贸的一处隐秘咖啡厅外。
老钱穿着一身司机的装束,把那张玄黑色的请柬递到了后座林风的手里。
那是“林子明”身份带来的战果。
林风接过请柬,没看外面的烫金大字,而是直接翻开了内页。
“没条纹码,没防伪贴,这苏雅对自己圈子的洁净度可真够自信的。”林风手指抚摸着纸张的质感。
这是一种昂贵的特种纸。摸上去竟然带着一丝绸缎的滑溜感。
坐在副驾的小马,把请柬拿了过去,用手持式全频段扫描仪扫了一遍。
“组长。没有电子芯片。这不是为了防外部追踪,这是为了防‘不合规的人’用这种票进场。她们认纸不认条码。”
小马把请览摊在灯光下。
“你看请柬背面最底下的那个那个Logo。”
林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请柬的正中央,有一块几乎看不出来的钢印凹痕。是一个圆形的轮廓,中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鸽子,奇怪的是,这只鸽子的嘴里衔着的不是一般的纸条,而是一片极其生动的橄榄枝。
橄榄枝的脉络处,是用更深一号的金色烫出来的。
“白鸽衔橄榄。深渊外围的高级会标。”林风眼神一凝,声音压得很低,“也就是我们之前在南江案子里抓到的宋如海,那个所谓‘深海基金’的原始徽志。”
“这东西在她们内部叫‘白鸽令’。”
小马调出了加密库里几张模糊的照片。那是从方正平遗留下来的日记描述中复刻出来的。
“拿到这种没条码、只带钢印的请柬,就说明你不光是买家,你还是被她们认可的‘过河人’。”小马声音有些发颤,“苏雅给这张票,相当于给了你一个把资产转移出境的永久凭证。”
林风冷哼一声。
这纸哪里是文人在玩。
这是几十亿甚至更多资产被抽干的血书。
他把那张沉甸甸的纸重新揣回西装内侧的口袋,转头看了一眼老钱。
“车停到侧门。叶秋,等会儿进场,你不用跟我太紧。这里面高手多,你越像一个花瓶助理,咱们越安全。”
叶秋点了点头,把头发盘起,推开了车门。
林风走下车,看着眼前这个代表了京城最顶端、也是最肮脏交易的大门。
拍卖会其实还没开始,但门口停着的那些豪车,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些在报纸上、电视里正襟危坐的人,此刻正三三两两地从车里走出来,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那种眼神里没一丝对文化艺术的敬畏,全是那种分赃之前的迫切。
林风紧了紧手里的那张请柬。
这就是敲门砖。
也是通往那个“摆渡人”世界唯一的单程票。
他整理了一下灰色的真丝围巾,迈步走向了灯火辉煌的五十九层专属电梯。
身后,京城的夜色渐深。
属于“深渊”的狩猎场,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