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炷香之前。
城墙上,西门守军早已被江面上的动静惊动。
最先发现异状的是站在垛口旁的一个哨兵,他指着江面喊了一声。
周围的士兵纷纷涌到城墙边。
他们看到一条船正从远处疾驰而来,船速极快,船身压过水面时激起两道白色的水浪。
船尾方向还有十几条船在追赶,箭矢破空的声音虽然被距离削弱了许多。
但箭落进水面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辨,在船后拖出一条细密的白线。
守军不敢怠慢,有人转身沿马道跑下城墙,迅速派人去禀报。
...
船舱上的局面却比城墙上看到的更加凶险。
陈云默翻身跃上舱顶,手掌撑住舱顶边缘的木条站稳,扫了一眼船尾方向。
离他们最近的两艘快船已经追到了约莫二三十步的距离,船速还在加快。
船头上的缅兵已经站了起来,有人握着弓,有人举着刀,有人正在朝他们这边指。
嘴里喊的话听不真切,但语气里的急切是盖不住的。
那两艘船一左一右逼近,像是要同时接舷。
陈云默朝船头方向喊了一声:
“济雷,铁柱,我们挡着他们!其他人继续划!不要停!”
他话音未落,一艘快船已经从左侧逼近,船头撞上他们船尾侧面。
撞击的力道让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江水顺着船舷涌进舱底。
把堆在舱板上的几捆缆绳冲得散落开来。
船上的人被甩得往一侧倒去,张二狗手里的木板脱手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撞在船舷上,肋骨磕在木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铁柱抓住舱口边缘勉强稳住,一脚踩住散开的缆绳,不让它滑进水里去。
船身的倾斜持续了好几息才慢慢回正,船板缝隙里的积水跟着船身的晃动来回摆荡着。
船尾甲板上已经跳上来几个缅兵。
第一个落地时重心不稳,被船身的晃动带得往左侧趔趄了一步。
赵铁柱抓住这个空档,回身一脚踹在他胸口。
那人连退两步,脚后跟踩空,翻过船舷落进水里,喊声被水声盖住了一半。
第二个缅兵紧接着跳上来,落地比第一个稳,刚站稳就拔刀朝赵铁柱劈来。
赵铁柱侧身避开刀锋,肩膀撞上对方的胸口,把人往船舷方向顶了一步,顺势肘击面门。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歪向船舷,还没彻底站稳。
济雷已经从他侧面欺近,一刀送进肋下,刀锋抽出时带着一道暗红的线。
那人双手抓住船舷,身体慢慢滑了下去,手松开时指甲在木板上刮出两道细痕。
陈云默刚落回甲板,不远处另外一艘船上的缅兵已经开始纷纷拉弓射箭。
他听到声音时箭已经离弦了。
他猛地向下蹲身,两支箭擦着舱顶飞过,其中一支钉在船舱的篷布上,箭尾还在颤动。
第三支没能完全避开,撞在他的胸口,力道穿透衣料撞在甲片内侧,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推得往后仰了半步,背脊撞上船舱边缘的木框才稳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箭杆已经折断,箭镞卡在甲片的缝隙里,被衣料挡住没有伤到皮肉。
但撞击的位置留下一片钝痛,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那片地方的酸胀。
赵铁柱回头喊了一声:
“头儿!”
陈云默朝他摆了摆手,把断箭扔进水里,翻身落回甲板:
“我没事,甲挡住了。”
箭矢飞来之时,赵铁柱飞快的从脚边拖起一具缅兵尸体,横在船舷边缘。
尸体挡住了一侧射来的箭矢,箭镞钉进尸体的后背发出闷响。
济雷则将脚边一只空木桶翻起。
单手拎住桶沿,挡在身前,箭矢钉在桶壁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但是刚刚那波箭雨中。
一名义勇被流箭射中胸口,刘力壮离他最近,一把拽住他衣领,想将他拖进船舱。
但那人已经没有了动静,血沿着船板缝隙往下淌。
另一个义勇背后中箭,血顿时淌下来滴在船板上。
但是他依然咬着牙,手里的桨还在动,只是慢了一些。
慌忙躲避箭矢的船夫一直站在船尾靠前的位置,他连续躲过了前面几轮箭矢。
但这一轮飞来的一支箭从他侧面射入,正中肋下。
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前歪倒,手中的竹篙脱手落入水中,浮了一下就沉了下去。
两死一伤,船速很快开始慢了下来。
而且划船的节奏也跟着乱了。
陈云默扫了一眼船尾方向,他们已经清理完第一波接舷的缅兵。
第二艘快船已经从右侧靠了上来,船头斜切过来,船身擦过他们船舷,木料摩擦的声响尖锐刺耳。
这一次跳上来的是七个缅兵,他们落地后却不朝陈云默三人冲来。
他们在靠近之前已经看到了甲板上的战况。
三个人截住一群缅兵,反而能将对方杀光。
光是这一点,就知道这三人不好惹。
他们几人眼神转了一转,纷纷挥刀朝那些正在划船的义勇们扑去。
陈云默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他们是要杀船头那些划船的人。
只要船速再慢下去,后面的船只就会拦住他们,将他们围住。
陈云默赶紧喊了一声:
“挡住他们!”
自己先冲了进去。
赵铁柱和济雷紧随其后。
那几个缅兵已经与划船的义勇交上了手。
刘力壮一刀架住一个缅兵的劈砍,肩膀被震得发麻,后退了一步才稳住。
张二狗蹲在船舷边,手里攥着一支折断的桨,还没来得及站起来。
其他的几个义勇只得停止划船,抽出腰刀和他们战斗起来。
剩下的几名义勇则还在拼命划船,没有人回头,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
陈云默冲进战团,刀锋横向扫过,逼退两个缅兵,随即侧身补刀。
赵铁柱紧随其后,接连两刀刺翻一个正朝义勇挥刀的缅兵。
济雷从侧面切入,将另一个正在追击刘力壮的缅兵截住。
两人在船舷边错了两招,济雷一刀刺入对方小腹,那人弯腰倒下。
甲板上又倒下三个缅兵,剩下两个被义勇们围住。
一个被乱刀砍倒,另一个被赵铁柱一刀削中手臂,刀脱手,转身跳入水中。
很快,这些缅兵也被他们清理干净了,他们迅速把非同伴的尸体都丢下船去。
陈云默扫了一眼船尾方向,后面的缅船还在逼近,最近的船已经不到二十步了。
他没有犹豫,弯腰捡起一支船桨,走到船尾的位置,将断桨切入水面用力划动。
赵铁柱也捡起一支船桨站到另一侧。
济雷在中间,三个人一左一右,桨叶同时入水。
同时发力,节奏重合在一起,船身慢慢又恢复了速度。
...
阿瓦西面的城墙上,弓箭手已经就位。
有人朝江面喊了一声,随即一排排箭矢越过他们的船头。
落在后方追兵的船前水面上,溅起一排水花。
那是警告,也是掩护。
追兵被拦在射程边缘,冲在最前面的那艘快船减速,船头的缅兵放下弓,朝身后喊了几句。
城墙上又射出一排箭,落在他们船前的水面上,箭尾在水面上晃了几晃。
后面几艘船已经开始转舵,阵型松散开来,有的停在原地观望,有的缓慢后退,没有再追。
水门内侧传来铁链绞动的声响。
闸门正在打开,一道窄缝从水面下方缓缓露出,逐渐扩大成一条能容船只通过的通道。
门洞内,一艘大船正从水门洞驶出,最前面那艘船上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软甲在暮色中泛着淡光。
她站在船头,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而他目光穿过水面落在那条正在靠近的船上。
她身后的船甲板上,孟人甲士已经握刀在手,排成两列,呈战斗姿势。
陈云默看了过去,总感觉...这个场景他之前见过一次。
彬卡娅看到陈云默的船身伤痕累累,船舷边缘全是劈砍痕迹,舱顶还插着几支断箭。
她大声喊了一句:
“云默!”
陈云默正奋力划着船桨,闻言则抬头应道:
“公主!我们回来了!”
彬卡娅远远的扫了他一眼,确认人没事,轻呼了一口气道:
“好!回来了就好!”
她随即大声命令道:
“加速追上去!保护他们!”
孟人的船开始提速,像要朝追兵的方向压过去。
但那些缅船看到孟人的船出闸了,知道事情已经不可为,纷纷减速转向,早已经调头回封锁线。
彬卡娅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并没有下令追击。
陈云默的船冲到水门前,船身穿过闸口,石壁近在咫尺,船底擦过浅滩,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水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铁链绞动的声响在水道中回荡几圈,渐渐低下去。
彬卡娅的船随着他们一起退回水门内。
随后水门又缓缓关上。
...
阿瓦城,西城水门码头处
沐雨芸和赤娥站在码头前方几步的石阶上,沐雨芸原本坐着,但是时不时站起来。
一旁的赤娥连忙安慰道。
“小姐不用担心。公主去接他们了,马上就回来了。”
终于,她们期盼看到的船终于到了。
陈云默一行人的船穿过水门,缓缓靠上码头。
船底擦过石阶时发出粗重的摩擦声,船身贴着岸墙停下。
义勇们陆续跳下船,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们身上不少人都带着箭伤,互相搀扶着走下船来。
随后两名义勇抬着一具遗体走下船板,后面又有人抬下第二具,并排放在码头的石板上。
其中一具是之前在船上中箭重伤的那名义勇。
他箭伤太深,在回程途中流血过多,最终没能撑到靠岸。
沐雨芸原本坐在石阶上,看到担架时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从那些抬担架的身影上移开,望向后面正在下船的人。
从赵铁柱看到济雷,又移向更后面的船舱,直到陈云默最后一个跨下船板,在码头上站稳。
此时他们已经洗完脸了,露出了正常的肤色。
她急忙走上前去,在几步外站定:
“陈将军,你们终于回来了。”
语气比平常快了一些,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陈云默点了点头:
“嗯,回来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两具遗体,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可惜折了五个人。他们都是好样的。”
沐雨芸的目光也落在那两具遗体上,声音轻了一些:
“他们皆是忠勇之士,我们定会好好安置,让英魂得以安息。”
她顿了顿,又看向陈云默。
“不过……怎么只有两具?”
陈云默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还有三个,葬在江对岸了。”
他说完没有再往下说,码头上安静了一会儿。
沐雨芸没有追问,只是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沐雨芸又扫了一遍码头上正在歇息的义勇,像是在数人头,随即开口问道:
“对了,林小蛋和何三刀呢?怎么没见到他们?”
她方才只顾着确认陈云默是否平安,此刻才留意到队伍里确实少了那两个豹枭营战士。
而且还多了张二狗这个陌生人。
陈云默摇了摇头:
“他们另有任务,没有跟我们一路回来。”
他顿了一下,把俘虏张二狗以及他愿意追随的事。
还有林小蛋和何三刀被派去联络李定国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沐雨芸听完,神色稍缓:
“原来如此。”
“你们这次炸了清军的火药库,清军的攻势必然会缓上一阵子。”
“陛下若是知道这个消息,定会为你们高兴。”
她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微微舒展了几分。
陈云默没有接关于火药库的话,而是问了一句:
“陛下的病情目前怎么样了?”
沐雨芸的笑意淡了一些,目光垂了一下才抬起来:
“城内被围,虽然粮食还能撑一阵,但药材确实不够了。”
“张大夫开的方子,有几味药已经用完了,城外进不来,城内短时间也找不到替代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担心围城日久,病情会拖得更久。”
陈云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既然如此,我再次想办法出城一趟。”
他的语气平直,像是在说一件应该做的事。
“金钟寺的住持既然懂医术,我去找他求个药方,顺便看看能不能带回一些药材。”
他话说得很快,像是这个念头已经在他脑子里转过几遍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沐雨芸看着他,停顿了片刻才开口:
“你刚刚才回来,人也没歇过一夜,便又要出去?”
陈云默则道。
“我的事只是小事,陛下的健康则是大事,不可耽误。”
...
彬卡娅和那些孟人士兵从另一艘船上下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码头上的两具遗体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她扫了一眼那些义勇的伤势和状况,侧头对身后的护卫说:
“快,去取些食物和药品来,分给弟兄们。”
护卫应了一声,迅速转身朝城内跑去。
陈云默和沐雨芸听到她吩咐的声音,同时侧过头来,一边行礼一边道:
“公主来了。”
赤娥站在石阶边上,也朝彬卡娅躬身行礼。
众义勇也纷纷站定,朝她抱拳或躬身。
彬卡娅没有回话,只是朝众人点了一下头,才走上前去,在陈云默面前站定。。
仔细打量了他全身,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停顿了片刻才说:
“你们真的做到了,真的炸了清军的火药库。”
她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前面那句轻了一些:
“就算没成也没关系,能安全活着回来就好。”
陈云默侧过身,把衣领拨开一点,露出下面那件暗金色的软藤甲,甲面正中有一处凹痕:
“多谢你的甲,挡了一支箭。”
彬卡娅听闻,则靠近了点,随后她目光在那处凹痕上停了一瞬。
仿佛是确认箭镞没有穿透甲面,这才说:
“幸好!你以后可千万小心点。”
赤娥和沐雨芸站在一旁,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互相对望了一眼,没有开口。
陈云默点了点头:
“好。”
他正要转身去安排义勇们歇息,彬卡娅却已经侧过头。
看向几步外的沐雨芸,语气里带着一丝打趣的意味:
“对了,你可让沐姑娘担心死了。今天一大早她就过来问我关于你的消息。”
陈云默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沐雨芸,正要开口说什么。
沐雨芸已经接过了话:
“公主,您别拿我说笑了。您可是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歇息过。”
彬卡娅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被反将一军。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陈云默这才认真看了她一眼。
她眼下确实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眉宇间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声音也比往常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