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名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走上前拍了拍邵尔岱的肩膀:
“邵将军,你这一仗打得漂亮。没有你在后面咬着,张权勇不会这么慌,前面我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我记着你的功劳,可你立的功实在太多了,多到我这会儿都不知道该赏你什么好了。”
邵尔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抱拳道:
“军门!末将不要赏。末将就想跟着您打仗,驱逐鞑虏,恢复神州!”
邓名笑着摇了摇头:
“功不能不赏。这样,你先记着,等迎回陛下,我一起给你算。”
“到时候你想要什么,你开口,只要我邓名给得起,绝不皱一下眉头。”
“若是连我给不了的,我就去求陛下帮你要!”
邵尔岱眼眶一热,双膝跪地,重重抱拳:
“末将不敢!多谢军门厚爱!”
邓名连忙把他扶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周开荒道:
“走,咱们赶紧去石哈木那边看看。”
...
邓名站在崖顶,目光沉重地扫过崖顶上的苗兵和彝兵。
那些浑身是伤、满脸血污却还站着或坐着的幸存者。
以及那些已经被弟兄们简单整理过、安静躺在血泊中的遗体。
他忽然立正,腰杆挺得笔直,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并拢,指向额角。
向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弟兄,也向那些还在喘息的苗彝弟兄,庄重地敬了一个礼。
以他心中那支军队的礼节,庄重地敬了一个礼。
那些在他面前身后的苗兵和彝兵却愣住了。
包括周开荒还有其他人也愣了一下。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礼,不知道抬起手放在额角是什么意思,众人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邓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放下手,改而双手抱拳,拱手过胸,深深一躬。
苗兵和彝兵一时惊慌失措。
在他们眼里,这位是大明的邓军门。
是何等尊贵的身份,竟向他们行这样的大礼。
他们连忙学着邓名的样子,七手八脚地抱拳回礼,动作生疏而笨拙。
邓名直起身,看着那些浑身是伤、满脸血污的苗彝弟兄。
又回头望向身后的周开荒、邵尔岱,以及众将领和士兵还有豹枭营的战士们。
他胸中涌起一股悲愤,声音低沉而有力道:
“你们都是英雄。”
“凡是今日战死的弟兄,不管是汉是苗还是彝还是其他民族,一律按我军一等抚恤。”
“银子送到家里去,田地免税三年。”
“家里有父母老人的,朝廷养;有妻儿的,按月给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浑身是血的脸:
“等我打下昆明,在城中立一块碑,把这些弟兄的名字刻上去。”
“碑就叫‘抗清英雄纪念碑’,让后人知道,他们是为谁死的,是怎么死的。”
“年年祭奠,岁岁香火。他们不是孤魂野鬼,是大明的功臣。”
...
邓名转过身,看向石哈木和阿穆,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郑重:
“石哈木,这一仗你们守得好。”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大明的游击将军,领五品衔。”
“等拿下昆明,你寨子里的山林田地,朝廷给契,十年不纳粮、不征丁。”
“你手下有功的弟兄,按战功升赏。”
石哈木愣了一瞬,撑着石头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他索性单膝跪着,抱拳道:
“多谢邓军门!末将……末将这条命,以后就是军门的!”
邓名伸手扶他起来,又看向阿穆:
“阿穆,你作战英勇,也任大明游击将军,领五品衔。”
“你的彝寨免税十年,弓箭手艺,朝廷以后征用,给钱给粮,不白拿。”
阿穆低着头,喉结动了动,哑着嗓子说了句:
“末将领命。”
眼眶却红了。
邓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崖顶上那些还站着的苗兵和彝兵:
“你们每一个人的功劳,我都记着。阵亡的弟兄,名字上碑;”
“活着的弟兄,有功必赏。等进了昆明,统一论功行赏,一个不落。”
崖顶上安静了一瞬。
一个苗兵蹲在地上,抱着刀,忽然哭了。
他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旁边的彝兵拍了拍他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阿狸蹲在旁边,手按在阿旺腿上的布条上,血还在渗。
她没抬头,可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忍着。
她听见邓名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觉得,这些跟着邓名出生入死的人,没有跟错人。
邓名转过身,对周开荒说:
“让人上来,把伤员抬下去。阵亡的弟兄,单独放,不要跟清军的混在一起。”
“每一具都要认,认不出名字的,记下特征,回头让寨子里的人来认。”
周开荒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下去安排。
石哈木靠着石头,望着天空。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河谷里,照在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身上。
照在崖顶上那些躺着的弟兄身上。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些兄弟的血没有白流。
...
昆明城。
事情回到十天前。
夏国相带着四千精锐离开昆明,向北奔赴寻甸布防。
张权勇带着一万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向东,驰援曲靖。
两支大军出城的那天,昆明城头旌旗招展,鼓声震天。
吴三桂在云南经营数年,吴家军的底子还在,至少表面上看,士气还算旺盛。
可站在城楼上的吴应熊,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穿着世子蟒袍,腰悬玉带,身后跟着一大群侍从,排场十足,可他的脸色不太好。
连日来夜夜笙歌,酒色掏空了他的身子,眼窝发青,嘴唇发白。
站在城楼上被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贾六连忙给他披上披风,低声道:“世子爷,风大,要不回吧?”
吴应熊没有理他。
他望着夏国相和张权勇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又站了一会儿。
才转身下了城楼,一言不发地回了暖阁。
暖阁里烧着炭盆,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吴应熊脱了披风,往软榻上一靠,闭上眼睛,想睡又睡不着。
贾六端来一碗燕窝粥,他喝了两口就推开了,嫌太甜。
贾六又换了一碗银耳汤,他喝了一口又推开了,嫌太淡。
贾六不敢再换了,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接下来的几天,吴应熊坐立不安。
他把胡心水和高得捷召进暖阁,劈头盖脸地问:
“曲靖怎么样了?我姐夫在寻甸那边怎么样了?贼军离这里还有多远?”
胡心水和高得捷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胡心水上一步,抱拳道:
“世子爷息怒,末将已经派出了数拨斥候,至今没有一人回报。”
“估摸着是路上不太平,再等几日便有消息了。”
“再等几日?”
吴应熊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再等几日,贼军都打到昆明城下了!”
“你们知不知道,伪明贼军有多少人?”
“那些反叛的土司有多少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在这儿干等?”
胡心水低着头,没有说话。高得捷也低着头,没有说话。
贾六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喘。
吴应熊发泄了一通,终于泄了气,瘫坐在软榻上。
他穿着单衣,额角却冒出了汗,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炭盆烤的。
他用手帕擦了擦汗,心里暗自琢磨:
父王还在缅甸,姐夫夏国相又领兵在外,这偌大的昆明城,全靠他一个人担着。
可他哪来的什么能力?
从小到大,他只会吃喝玩乐,哪里懂得什么军务政务?
他看了一眼垂手而立的胡心水和高得捷,心想:
这两个人都是父王留下来的幕僚和老将,应该信得过。
与其自己瞎操心,不如把担子交给他们。
于是,他开口说道:
吴应熊想了想,半天没说话。
他自幼不谙军务,哪里知道什么官职合适?
脑子里翻来覆去,忽然想起父王以前在军中时的旧例——提督总揽全局,总兵分领各镇。
他记得父王提过,当年在辽东时,麾下便设有提督、总兵,一主一副,各司其职。
“从今天起,昆明防务及援军事宜,交由你二人主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
“在父王回来之前,就由胡心水先生暂代....哦 对了...暂代云南提督之职,总揽全局;”
“高得捷将军暂任...呃.暂任云南总兵官,协助军务。”
“所有军务、政务,你们商量着办,不必事事问我。每隔三天和我汇报一次就行了。”
胡心水连忙跪下,双手伏地,额头触着砖石:
“世子爷春秋鼎盛,正当亲理政务,奴才只愿为世子爷分忧,不敢僭越。”
吴应熊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
“起来。本世子说了算。你就当替本世子分忧。”
“有什么事,你们先拿主意,再报给我。别让本世子操心就行了。”
胡心水又推辞了两句,见吴应熊心意已决,这才叩首谢恩,站了起来。
高得捷也跟着跪下谢恩,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比胡心水早三年跟着吴三桂,在军中资历更深,打过不少硬仗,身上还有几处刀伤。
胡心水呢?
文官出身,就是一个幕僚而已,没上过几次战场,凭什么压他一头?
可吴应熊偏偏让胡心水为主,他为副。
他心里不舒服,可脸上不敢露出来,只是抱拳道:
“末将遵命,定当尽心竭力。”
贾六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珠子转了几转,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胡心水这个人,他了解——刻板,固执,眼里揉不得沙子。
以前就多次在吴应熊面前告他的状,说他“蛊惑世子”。
吴应熊每次都护着他,可胡心水从不死心,隔三差五就要参他一本。
如今胡心水掌了军政大权,他贾六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当天夜里,贾六回到自己的住处,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胡心水看他的眼神,冷冰冰的,像看一堆垃圾。
以前有吴应熊护着,胡心水动不了他。
现在胡心水掌了权,谁知道他会做什么?
贾六坐起来,点了一盏灯,把藏在枕头底下的银票翻出来数了数。
三千多两,够他跑路了。
可跑哪儿去?
城外兵荒马乱,他能跑哪儿去?
他叹了口气,把银票又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去,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果然,第二天,胡心水就拿贾六开了刀。
贾六是吴三桂率军离开昆明后才来到世子身边的,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
那天早上,胡心水带着两个账房先生,直接去了王府的库房。
他让人把贾六经手的近三个月账目全部搬出来,一本一本地翻。
账房先生翻了一个上午,额头冒汗,手指发颤。
终于翻出了几笔对不上的账——军饷、粮草、兵器采购,经手人都是贾六。
胡心水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径直去了暖阁。
吴应熊正在喝粥,见胡心水进来,放下碗,擦了擦嘴:
“胡大人,什么事?”
胡心水跪下来,双手捧着账本,声音沉稳:
“世子爷,奴才查了王府的账目,发现贾六经手的几笔军饷账目不清,涉及银两数千。”
“按律,贪墨军饷者斩。末将不敢擅专,特来禀报世子爷,请世子爷定夺。”
吴应熊皱了皱眉,接过账本翻了翻,又合上了。
他叹了口气,说:
“胡大人,贾六是本王身边的老人,伺候本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贪点银子也正常,你罚他几个月俸禄就行了。”
胡心水不肯,抬起头,目光直视吴应熊,一字一句地说:
“世子爷,贪墨军饷,按律当斩。若人人皆可贪墨而不受惩,军心何在?”
“法度何在?王爷将云南托付给世子爷,世子爷岂能因一奴才而坏法度?”
吴应熊被说得哑口无言,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那……那你说怎么办?”
胡心水语气缓了缓,道:
“奴才不敢妄言,只请世子爷依律处置。”
“贪墨军饷者,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贾六贪墨数额虽不算巨大,但影响恶劣。”
“奴才以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可将其逐出王府,永不录用。”
“如此既可儆效尤,又不伤世子爷的仁厚之心。”
吴应熊想了想,觉得胡心水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好吧,就依胡大人所言。让贾六搬出王府,去城南的宅子里住着,没有本世子的命令,不许进城。”
胡心水叩首:
“世子爷英明。”
贾六被赶出王府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
贾六自己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正蹲在院子里逗鹦鹉,忽然看见几个王府侍卫走进来,面无表情地说:
“贾先生,世子爷有令,请您搬出王府,去城南宅子住。”
贾六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
“这……这是为何?世子爷他……”
侍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贾先生,您就别问了。世子爷说了,让您即刻搬走。您要是不搬,咱们只好帮您搬了。”
贾六知道多说无益,只好收拾了几件衣裳。
把枕头底下的银票揣进怀里,跟着侍卫出了王府。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心里恨得牙痒痒,可脸上不敢露出半分。
他坐上轿子,往城南去了。
城南的宅子是胡心水帮他找的,不大,三间房,一个小院,门口还有两个兵丁守着。
贾六进去一看,屋里冷冷清清,连个生火的炭盆都没有。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又恨又怕。
可转念一想,他反倒有几分庆幸。
胡心水把他赶出王府,查的是他贪墨军饷的账目。
这些事固然是大罪,可跟他在世子身边干的那些勾当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胡心水若是找到其他坏事的证据,数罪并罚,可不是赶出王府那么简单了。
“还好……还好他只查了军饷。”
贾六低声自语,手心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