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的距离越来越近。
张权勇跑着跑着,脚步忽然慢了一下——他看清了那些人。
虽然那些人都是清一色的清军号衣,可每个人的手臂上都缠着白布,整整齐齐。
但是...有杀气!
没错。
那些人身上有杀气,刀已出鞘,眼睛盯着他,像狼盯着一块肉。
感觉完全不对!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那骑白马的年轻将领身上。
这人约摸二十来岁,虽然身穿清甲,但晨光打在他脸上,眉目英挺。
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带着几分笑意。
张权勇在云南呆了数年,清营中,从未见过此人。
夏国相他也认识,夏国相年近三十,哪里是这般英俊潇洒的人物?
“你是——”
他张了张嘴,还没完全喊出口。
那骑白马的年轻人忽然拔刀,刀锋在晨光中一闪,厉声吼道:
“杀!活捉张权勇!”
...
五百士兵齐声呐喊,从方阵中冲出来,刀光如雪,杀声震天。
豹枭营的弟兄从两侧的灌木丛里探出钢弩、弩箭嗖嗖嗖地飞出去。
直直扎进张权勇身边的亲兵队伍里。
七八个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翻在地,惨叫着倒下去,血溅了一地。
张权勇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
他愣在那里,瞪着眼睛,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埋伏!
这里也有埋伏!
他猛地转身想跑,可腿软得像灌了铅,刚迈出一步就踩在一块尖石头上。
疼得他嗷的一声跪在地上。
“保护将军!保护将军!”
亲兵们冲上来,挡在他前面,举着刀迎向冲过来的降兵。
可这些亲兵只有两三百人,又是在溃败中跑出来的,连阵型都没有。
被那五百士气的降兵一冲就散了。
刀光闪过,血光飞溅,几个亲兵被砍翻在地。
邓名骑在马上,刀举着,直奔张权勇而去。
一个亲兵扑过来,他一刀砍过去,那人捂着肩膀倒在地上。
又一个亲兵扑过来,他一刀横扫,那人手里的刀飞出去,人也摔了个跟头。
张权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打了十年的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咬紧牙关,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左手抓起一把沙土朝邓名脸上扬去。
邓名偏头躲过,沙土打在头盔上簌簌落下。
趁这一瞬,张权勇扑向旁边一个被射翻的亲兵。
从那具尸体上拔出一把刀,翻身就往后跑。
“挡住他!别让他跑了!”
邓名大声喊道。
张权勇仗着人高马大,一刀砍翻挡在面前的士兵,血溅了一脸。
他边跑边喊:
“有埋伏!往两边山上跑!分散跑!”
到底是当总兵的人,危急关头还能发令。
亲兵们听见他的喊声,本能地往两侧斜坡上爬。
可斜坡上早就有豹枭营的弩箭等着,爬上去的人还没站稳就被射下来。
惨叫着滚回人群里。
张权勇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低着头,弓着腰,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手里的刀左右劈砍。
他杀红了眼,一刀砍倒一个降兵,又一刀逼退另一个,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
邓名骑在马上,目光一直盯着他。
见他要跑,双腿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几步就追了上去。
张权勇听见身后马蹄声,猛地转身,一刀朝马腿砍去。
邓名早有防备,一提缰绳,白马前蹄高高扬起,躲过了这一刀。
马落下时,前蹄正朝张权勇胸口踏去。
张权勇大惊,往旁边一滚,马蹄踏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碎石飞溅。
邓名不等他起身,长刀从马上刺下,直取张权勇咽喉。
张权勇在地上翻滚躲避,刀尖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扎进他耳朵旁边的碎石里。
张权勇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疼,一脚踢向马腹。
马吃痛,往旁边跳了一步。
张权勇趁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前跑。
可他跑不动了。
他的亲兵死的死、散的散,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前面是邓名的兵,后面是邓名骑着马追。
他跑出十几步,脚下一滑,踩在自己刚才扔掉的刀上,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
邓名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跟前。
张权勇趴在地上,手在地上乱摸,想摸一把武器。
邓名一脚踩在他手腕上,用力一碾,骨头嘎吱作响。
张权勇惨叫一声,另一只手挥拳朝邓名小腿打去。
邓名侧身避开,弯腰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张权勇还在挣扎,双脚乱蹬,嘴里骂道:
“你是何人!你要是杀了我,吴王爷不会放过你!”
邓名没有说话,把他往地上一摔,膝盖压住他的后背,长刀横在他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张权勇还想挣扎,脖子一动,刀刃划破皮肤,血珠子渗了出来。
他浑身一僵,不敢再动了。
“绑了。”
邓名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像是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几个邓名的士兵冲上来,把张权勇按在地上,三下五除二绑了个结实。
张权勇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嘴里还在念叨: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邓名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大明提督——邓名。”
张权勇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趴在那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
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和泥,糊了一脸。
...
后面的溃兵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前面的人还在喊“夏将军来援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可挤着挤着,前面的喊声忽然变了,变成了“有埋伏”“明军来了”“快跑啊”。
消息像水波一样从前面传到后面,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张权勇被砍了脑袋,有人说夏国相带兵来杀他们了,有人说前面全是明军,好几万人。
溃兵们本来就吓得魂飞魄散,一听这话,更加没了主意。
有人转身往后跑,可后面邵尔岱的骑兵还在追;
有人想往前冲,可前面喊杀声震天,刀光闪闪。
他们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
...
“大明提督邓名在此!张权勇已经被俘!投降免死!速速投降免死!”
豹枭营的弟兄也跟着喊起来喊:
“大明提督邓名在此!张权勇已经被俘!投降不杀!”
溃兵们正挤在河谷里进退不得,听见喊声,先是愣了一瞬。
随后彻底傻眼。
“张总兵被俘了?不可能吧……”
有人急忙嘀咕。
“邓名?哪个邓名?”
有人急忙问。
“还能有哪个邓名?就是那个邓天王啊!”
有人匆匆回答。
“他怎么会在这儿?”
“你管他在哪儿!人就在前面,张总兵都被绑了,你还要打?”
说话的人把刀往地上一扔,刀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滚到路边。
他蹲下来,抱着脑袋,不吭声了。
旁边的人看着他,又看了看前面那些手臂上缠着白布的人,手里的刀也松了。
又一把刀扔在地上,又一把,又一把。
刀枪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下雨一样,叮叮当当地响。
后面的清军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有人在喊“张权勇被俘了”、“邓天王到了”。
然后前面的人就开始扔刀,一片一片地扔,像被风刮倒的麦子。
“降了吧。”
一个老兵把刀往地上一扔,靠着崖壁坐下来,掏出干粮啃了一口。
“打了一夜,跑了一夜了,也该歇歇了。”
旁边的人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刀,也扔了。
消息从南边传到北边,像水波一样荡开。
张权勇被俘了。
邓天王到了。
明军到了。
不想死的纷纷放下兵器。
见到敌人纷纷跪地投降,那些缠着白布的士兵顿时一齐欢呼起来,声震山谷。
“赢了!咱们赢了!”
“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这么漂亮的仗!”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降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都变了调。
“刚跟着邓天王,就能打胜仗,过瘾!”
...
呼声从崖顶和河谷南边一齐涌起,像山洪暴发,震得崖壁嗡嗡作响。
夏国相被两个豹枭营的弟兄安置在后方一处石凹里。
听见这阵铺天盖地的喊声,心里顿时感慨万千。
他想起自己还在昆明时,就听说了邓名的种种传说。
三年前,夔东起兵,千里转战昆明,烧毁吴三桂武器库安全逃脱。
转战四川,夺下重庆,血战武昌,吞并湖广。
那时候他只觉得是运气,是伪明余孽吹出来的牛皮。
哪怕他之前在寻甸被邓名俘虏,也只是觉得邓名是阴谋诡计侥幸罢了。
可此刻,他亲眼看着邓名带着区区几百降兵急行军。
硬生生生擒总兵张权勇,逼降上万大军。
原来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这个年轻人,比他听说的还要可怕。
...
邵尔岱带着骑兵从后面追上来,正准备再冲一次,忽然发现前面的清军不跑了。
他们站在原地,有的靠着崖壁喘气,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跪着,刀枪扔了一地。
他勒住马,愣了一瞬,随后把刀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
四百多人,浑身是血,马刀砍卷了刃,战马口吐白沫。
可他们还站着,还骑着,还握着刀。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弟兄们。”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仗打完了。我们赢了!”
骑兵们愣了一瞬,随即有人把刀往天上一扔,有人趴在马背上哭,有人仰着脖子笑。
哈拉图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跪在地上,又爬起来。
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头上,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可他咧着嘴,笑得很开心。
...
周开荒带着大军赶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骑在马上,浑身是汗,眼睛通红,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雷火军的老兵跑了一夜,跑不动的人就留在后面,能跑的人跟着他继续跑。
跑到老崖口的时候,他以为会看到一场血战——石哈木的人快拼光了,邵尔岱的骑兵快打残了。
他已经做好了冲进去的准备,刀都拔出来了。
可他勒住马,愣住了。
河谷里,到处都是清军。
他们蹲在路边,靠着崖壁,坐在地上,刀枪扔了一地。
有人抱着脑袋,有人低着头,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
密密麻麻的人,从河谷南边一直延伸到北边.
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瘫在地上,动不了了。
那些手臂上缠着白布的人,正把俘虏往路边赶,让他们排成队,蹲好。
有人不听话,一脚踹过去,那人就乖乖蹲下了。
有人想跑,被旁边的人拽住,按在地上,也不挣扎了。
整个河谷里,到处都是俘虏,到处都是扔在地上的刀枪,到处都是蹲着的人。
风从河谷里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汗臭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酸味。
周开荒骑在马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敏之从后面策马上来,也愣住了。
他看了看河谷里的情形,又看了看周开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
周开荒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这就完了?”
陈敏之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好像是完了。”
周开荒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住马鞍,站住了,往河谷里走了几步。
一个清军俘虏蹲在路边,看见他,浑身一抖,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周开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蹲着的俘虏,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好几千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顿时明白了,原来是义父来了!
...
邓名骑在马上,正往这边走,身后数名豹枭营战士,刀已经收起来了。
阿狸骑马在他身侧。
邓名勒住马,翻身下来。
周开荒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义父!孩儿来晚了,让您受累了!”
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
连日急行军赶路的疲惫和一路上的揪心,此刻全化作了这一跪。
他上下打量了周开荒一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几个月不见,怎么晒得这么黑?脸上也瘦了一圈。”
周开荒摸了摸自己的脸,咧嘴笑道:
“一路从湖广打到云南,日头晒的,不打紧。”
邓名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
“瘦了不少。等咱们打进了昆明,好好歇几天,让伙房多给你做几只鸡补补。”
周开荒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怕邓名看见,嘴里应了一声:
“义父放心,孩儿平时自己有慰劳自己。鸡腿我经常吃。”
说着,还真从怀里摸出一支鸡腿,大大咧咧地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邓名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开荒也笑了,嘴里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
“真好吃。”
两人笑了一阵,周开荒把鸡腿往嘴里一叼。
腾出手来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问道:
“义父,我带着大军拼命赶路,生怕来晚了。结果呢?仗都让您一个人打完了。”
他顿了顿,把鸡腿从嘴里拿下来,满脸不可思议。
“您怎么……怎么一个人就把张权勇给擒了?”
邓名摆了摆手:
“回头再说。先收拾战场,清点俘虏。石哈木那边死伤了不少人,赶快救人。”
周开荒连忙点头,转身要去安排,邓名又叫住他:
“对了,邵尔岱呢?这一仗他在后面追着打,功劳不小。你把他叫过来。”
周开荒应了一声,不一会儿,邵尔岱策马而来。
他浑身是血,马刀砍卷了刃,战马口吐白沫,可他精神很好,翻身下马,抱拳道:
“军门,末将归正营邵尔岱,听候吩咐!”
邓名看着他,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他扭头看了周开荒一眼,周开荒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一碰,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邵尔岱从武昌一路打到云南,破敌无数,立功太多。
该赏的官职、银两、马匹、兵器,周开荒之前已经报了好几回。
可仗还没打完,眼下又立新功,邓名一时间竟不知道还能赏他什么。
总不能把身上的大氅也扒下来给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