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城外骤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脚下的地都在抖。
李本深冲上府衙门口的台阶,往东门方向望去。
黑暗中,无数火把像星火燎原一般亮起来,明军已经从大开的东门涌了进来,潮水般漫过街道,喊杀声震耳欲聋。
“给老子列阵!顶住!”
李本深拔刀嘶吼,带着身边的亲兵往东街冲去。
可刚冲出几步,他就看清了形势——城里的清军早就没了士气。
那些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有的刚抓起武器就被砍倒。
有的直接扔掉刀枪跪地投降,更多的人四处逃窜,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溃兵从东街涌过来,把李本深的亲兵队都冲乱了。
“混蛋!不许跑!顶住!”
李本深揪住一个溃兵的衣领,那人却吓得浑身发抖,刀都握不稳。
李本深一刀砍翻他,可更多的溃兵从他身边跑过,没人听他的。
明军越涌越多,火把照亮了整条街。
周开荒的帅旗已经出现在东门口,那面“周”字大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李本深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冲上去抵抗,被乱刀砍死;
有的转身就跑,消失在巷子里。最后只剩下十几个浑身是血的老兄弟,护着他且战且退,一直退到府衙门口。
亲兵队长浑身是血,刀都卷了刃,喘着粗气挡在李本深身前:
“大帅!顶不住了!您快走!”
李本深没有动。
明军已经包围了府衙,火把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周开荒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他,没有急着进攻——胜局已定,他只是在等。
李本深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明军。
看着那些四处溃逃的袍泽,看着这座他守了这些天的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
他回头看了一眼府衙方向一眼。
他知道,赵廷臣也跑不掉了。
亲兵队长拉着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大帅!快走!从后面走!”
李本深摇了摇头。
走?往哪儿走?城破了,兵没了,周开荒不会放过他。
与其被抓去受辱,不如……
他抽出腰间的刀,横在颈间。
那几个亲兵大惊失色:
“大帅!”
李本深没有回头。他望着东门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明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他忽然想起张德厚那张脸,想起他跪在地上求情时的模样。
“告诉赵大人。”
他低声道。
“我李本深,我先走一步了。”
刀光一闪。
血溅在总兵府衙门口的石阶上。
那几个亲兵愣了一瞬。亲兵队长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起身冲进黑暗里;
有人扔下刀,跪地投降。
...
清晨,曲靖城南,二十五里外,王怀忠军营寨处。
骂阵的人照例上前,却没像昨日一样高声辱骂。
邵尔岱亲自骑在马上,一身赤色铠甲,缓缓走到寨墙外一箭地远的地方。
勒住缰绳,抬手示意士兵噤声,高声喊话:
“王怀忠!我是邵尔岱,可敢出来说话?!”
寨墙上的清军顿时愣住,骂声骤停,有人面面相觑,反应快的连忙跑下箭楼禀报。
片刻后,王怀忠身着铠甲,面色阴沉地登上箭楼,双手按在栏杆上。
居高临下地盯着邵尔岱,两人沉默对视,空气里满是剑拔弩张的张力。
“邵尔岱!”
王怀忠率先开口,冷笑一声。
“一个区区降将,靠着背叛朝廷换来的兵权,也敢在本帅面前耀武扬威?”
邵尔岱没有动怒,微微仰头,目光直视王怀忠:
“王怀忠,我今日来,只是跟你说几句关乎你我、关乎你这数千弟兄性命的话。”
王怀忠眯起眼睛,指尖收紧,语气冷硬:
“有话快说,别故弄玄虚!本帅没功夫陪你耗!”
邵尔岱抬手指着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你是汉人,你如今却穿着满清鞑子的铠甲,替吴三桂那个卖国贼卖命,替他镇压大明百姓,你心里就没一点愧疚?”
王怀忠脸色骤变,攥紧栏杆,正要开口,邵尔岱继续高声说道:
“吴三桂本是大明总兵,却引清兵入关,背叛朝廷!而且他亲率大军依然还在追杀永历陛下!”
“你跟着他,图什么?图俸禄?图虚名?还是图死后被鞑子立碑,骂作汉贼遗臭万年?”
这番话戳中了王怀忠的痛处,也戳中了不少清军士兵的心事。
王怀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色铁青地反驳:
“本帅清楚,你邵尔岱是正蓝旗满人,入了满洲旗籍,吃着大清俸禄,受着大清恩宠!”
“你一个旗人,背叛朝廷投靠邓名,也好意思谈正义、谈汉人?你这是忘恩负义!”
寨墙上顿时一片骚动,士兵们纷纷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惊讶与疑惑:
“原来他是旗人?旗人都反了大清?”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心愈发浮动。
邵尔岱神色未变,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我以前却是正蓝旗满人,可我从未受过清廷半分真正的恩宠,反倒饱受压榨与苛责!”
“我们这些底层旗人,不过是清廷的棋子,动辄被苛扣粮饷、打骂责罚,连生计都难以保障。”
“而且吴三桂坐拥云南,也根本不待见我们这些清廷派来的旗人,处处排挤打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寨墙上的士兵,声音更有穿透力:
“我背叛清廷、投靠邓大帅,不是忘恩负义,是看透了清廷的腐朽残暴、吴三桂的狼子野心!”
“是邓名邓大帅在我走投无路时出手相救,点醒了我,天下兴亡不分满汉民族,百姓疾苦才是重中之重。”
“他立志恢复大明、驱逐鞑虏,这份胸怀让我彻底觉醒!我反清,是对抗欺压众生的苛政,不是对抗自己的族群!”
“王怀忠,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和骨气,就该想想,你今日替鞑子卖命,他日死后,有什么脸见列祖列宗?”
王怀忠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动了动,却被邵尔岱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征战半生,何尝不知道吴三桂的奸佞、鞑子的残暴,可他早已身不由己。
邵尔岱的话,击碎了他一直以来的自我安慰。
寨墙上的清军,有人低头愧疚,有人眼神动摇,有人低声议论:
“原来他是正蓝旗的,还被清廷苛责、被吴三桂不待见!”
“连满人都被反清了,咱们这些汉人反过来还要帮着鞑子?”
整个寨墙再无往日的戒备与坚定,只剩窃窃私语。
副将小心翼翼凑过来,语气忐忑:
“大人……士兵们人心浮动,再这样下去,恐怕……”
“闭嘴!都给本帅闭嘴!”
王怀忠猛地转身,厉声喝骂,语气里满是怒火与慌乱。
可那些声音只是暂时被压下,等他转回头,议论声又悄然冒了出来。
邵尔岱看了他一眼,知道目的已经达到,勒转马头往阵中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高声喊道:
“王怀忠,我不逼你,你自己好好想想!是继续做千古骂名的汉贼,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说完,他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
白天时分,邵尔岱的人马在寨外频繁活动之际。
北边山道上忽然腾起一溜烟尘。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信使浑身是汗,冲进明军大营。
片刻后,邵尔岱的帅帐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石哈木从帐中冲出来,满脸喜色,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寨墙外,双手拢在嘴边,冲着清军营寨大喊:
“喂——!清狗们听着!曲靖城破了!赵廷臣被抓了!李本深自刎了!你们还等什么!赶紧投降吧!”
喊声在山谷间回荡,清清楚楚送进每一座箭楼、每一顶帐篷。
寨墙上的清军顿时愣住,面面相觑。
有人下意识握紧了刀,有人脸色煞白,有人低声议论:
“曲靖……曲靖真破了?”
消息传到中军帐时,王怀忠正对着地图发愣。
副将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
“大人!大事不好!曲靖……曲靖被明军攻破了!”
王怀忠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住案几,声音都在发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外面的伪明贼军都在传,曲靖城破了!明军今早成功攻下了曲靖城,李本深自刎,赵廷臣被俘!”
副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王怀忠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回椅上,半晌说不出话。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曲靖城的位置,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曲靖破了。
赵廷臣完了。他最后的退路,断了。
帐外传来阵阵骚动,士兵们已经听到了消息,议论声越来越大。
王怀忠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回椅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曲靖破了?
赵廷臣完了?
那他们这股援军该怎么办?
可就在这慌乱涌上心头的瞬间,多年征战养成的本能猛地把他拽了回来——不对!
这消息来得太快,太突然,好像是故意让他听见的。
他霍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帐篷。
帐外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惶。
有人看见他出来,连忙站直,可那眼神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王怀忠沉着脸,一步步走到寨墙边,登上箭楼。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刀,扫过那些骚动的士兵,忽然厉声喝道:
“都给我安静!”
这一嗓子用足了力气,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士兵们纷纷抬头,看向他。
王怀忠冷笑一声,抬手指着远处明军的营寨:
“这都是伪明贼军的假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更厉:
“曲靖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破了?伪明贼军这是在使诈,想乱我军心!”
话音刚落,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几个人低声嘀咕:
“可他们喊得有鼻子有眼的……”
王怀忠目光一寒:
“谁在说话?站出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士兵被指认并且推搡着站了出来,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怀忠盯着他们,一字一顿道:
“本帅方才说的话,你们没听见?还是说,你们更愿意相信敌人的鬼话?”
那几人腿一软,跪了下去,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王怀忠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转身看向副将:
“拖下去,每人三十军棍,就在这儿打!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乱传谣言、动摇军心是什么下场!”
副将一愣,随即抱拳:
“是!”
棍棒落下,惨叫声响起。围观的士兵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三十棍打完,那几个人趴在地上,屁股血肉模糊,被人拖了下去。
王怀忠扫视全场,声音冷得像刀:
“本帅再说一遍——谁再敢听信敌人的鬼话,乱我军心,就不是三十棍的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厉:
“传令下去,从此刻起,任何人不得议论敌情。违令者,立斩不赦!”
士兵们齐声应道:“遵命!”
骚动渐渐平息下去了。
...
邵尔岱带着石哈木回到帐中,面色凝重。
石哈木挠了挠头:
“邵将军,这王怀忠还真有两下子。原本以为他们军心浮动,咱们有机可乘。可没想到...”
邵尔岱点点头,走到地图前,沉默片刻,缓缓道:
“这老狐狸,果然名不虚传。曲靖城破是千真万确的事,可他偏说是咱们的虚张声势。”
石哈木皱眉:
“那咱们白喊了?军心好不容易乱起来,又让他稳住了。”
邵尔岱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乱是乱了,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那些士兵心里都埋着疑影呢,只不过现在不敢说罢了。”
石哈木挠挠头,凑上前问:
“邵将军,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邵尔岱低头盯着地图,沉思片刻,缓缓抬起头:
“等下我们这样……”
...
清军营寨外面,邵尔岱的人马在寨外频繁活动:
归正营骑兵往来奔驰,尘土飞扬;
雷火军的火器兵列成三排横阵,距寨墙两里站定;
石哈木带着苗兵,抬着云梯在山坡上往返,故意让寨墙上的清军看得清清楚楚。
邵尔岱骑在马上,远远望着清军营寨,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传令下去,佯攻要佯得像真的。火炮先轰,燧发枪轮射,声势越大越好。”
传令兵飞马而去。
片刻后,明军阵中响起号角声。
几门虎蹲炮和佛朗机炮被推上前,炮手们迅速装填,瞄准寨墙。
“轰——!”
炮声震天,炮弹砸在寨墙上,泥土飞溅,几根木栅栏应声折断。
清军寨墙上一阵骚动,有人缩头,有人惊呼。
邵尔岱看着那几处缺口,微微摇头,对身边的石哈木叹道:
“可惜此行出来的急,没有跟大帅要下重炮,只有这些小家伙。”
“要是有一门破虏炮,这几炮下去,寨墙早塌了。”
石哈木咧嘴一笑:
“够用就行,反正咱们也不是真要强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