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就有几十支箭矢射上曲靖城头,箭杆上绑着布条。
守军取下布条,递给赵廷臣。
布条上只有寥寥数语:
“王怀忠全军覆没,援军已绝,降者免死!”
赵廷臣攥着布条,手在发抖。
他把布条攥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传令下去!把这些布条全部上来!私藏者斩首!这些都是敌军的诡计!切勿相信!”
...
赵廷臣在府衙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李本深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一沉:
“大人,那几个溃兵的话,可信吗?”
赵廷臣抬起头,眼神空洞:
“腰牌是真的,辫子也是旧的。他们说的那些细节,不像编的。”
李本深沉默片刻,低声道:
“大人,就算王怀忠真的败了,咱们也还得守。昆明那边肯定不会放弃咱们的,只要咱们撑住……”
赵廷臣声音沙哑道。
“你今晚有没有听见外头的议论吗?消息似乎已经传开了。”
李本深咬牙道:
“属下这就去传令,再有人敢议论援军,立斩不赦!”
赵廷臣点了点头,没有力气再说话。
...
曲靖城内,人心惶惶。
消息已经在城内暗中悄悄流传开来——
“援军真的没了。赵廷臣瞒着咱们。”
“听说是王怀忠的亲兵亲口说的,人就在城里关着。”
“我二舅在城头当值,亲眼看见那些射进来的箭,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昆明派来的援军全军覆没了。”
“那天那个老头说得对,其实邓天王的人从不祸害百姓,咱们还替鞑子卖什么命?”
...
两天后,寻甸城外的山梁上。
邓名伏在一块岩石后,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远处那座小城。
望远镜里,寻甸的轮廓清晰起来——城墙不高,土石混筑,约莫两丈出头。
城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城头有哨兵来回走动,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换一班岗。
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拉起,城门外是一条干涸的壕沟,沟底长满荒草。
沈竹影趴在他身边,低声道:
“主公,看了一天了,城里守军大概三百人左右。”
“换岗规律摸清了,夜里子时和卯时各换一次,换岗时有两刻钟的空当,城头只有七八个人。”
邓名点点头,没有说话,继续观察。
望远镜的视野里,城门楼上挂着一面旗,上面绣着一个“陈”字。
那是寻甸守将陈德全的旗号——此人是夏国相的旧部。
在云南里混了几年,前期是地方明军,后面跟着夏国相投靠了吴三桂,据说打仗不行,但守城有一套。
寻甸虽小,被他经营了二年,城墙加固过,壕沟挖深过,连城门都换成了包铁皮的厚木门。
阿狸趴在邓名身后,小声问:
“邓阿哥,咱们只有一百多人,怎么打?”
邓名没有回头,只是把望远镜递给她:
“你看看。”
阿狸接过望远镜,学着邓名的样子举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城里的兵……好像不太一样?”
邓名嘴角微微扬起:
“哪里不一样?”
阿狸仔细看着:
“有些兵站得很直,甲胄也整齐;有些兵站得歪歪扭扭,甲胄也破旧。”
“还有……你看那个城门口,有几个兵聚在一起,好像在吵架?”
邓名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点点头:
“你观察得很仔细。城里有两拨人——一拨是陈德全的老底子,大概一百多人。”
“是他的亲兵和家丁,甲胄整齐,训练有素。”
“另一拨是临时征来的乡勇,两百来人,甲胄破旧,士气低落。两拨人合不到一块儿。”
沈竹影眼睛一亮:
“主公,您的意思是……”
邓名收起望远镜,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小城上。
“咱们或许可以略施小计,让他们自己先打起来。”
...
当天夜里,三名豹枭营士兵换上破旧的衣裳,摸到寻甸城外的柳树屯。
这村子离城只有三里地,住的多是给城里种菜的农户。
已经调查清楚了,每天一早,村里的菜农就挑着菜担子进城,卖完菜再出来。
这是进出寻甸城唯一的机会。
天亮前,三名士兵摸进一户人家的院子。
那菜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地上整理菜担子,一抬头看见三个陌生人,吓得张嘴就要喊。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
一个士兵压低声音道,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凶悍。
“我们不害你,只借点东西。”
老汉瞪大眼睛,浑身发抖。
士兵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进老汉手里。
“三担菜,三身旧衣裳。银子你先拿着。”
老汉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面前这三个人——穿得破破烂烂,可眼神亮得吓人。
他哆嗦着问:
“你们……你们要干啥?”
士兵没回答,只是蹲下来帮他把菜担子整理好,随口道:
“进城办点事。你放心,这银子够你买十担菜了。菜我们用了,衣裳穿走,过两天还你。”
老汉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对上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三担菜、三身破衣裳从那户人家里消失了。
老汉蹲在院子里,攥着那锭银子,半晌没动弹。
...
天色一早,寻甸城门口。
守城的乡勇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靠在城门洞边上。
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看见远处走来三担菜,精神一振,喊道:
“站住!检查!”
三担菜在城门口停下。
挑菜的是三个皮肤黝黑、穿着破衣裳的年轻人,一看就是村里的菜农。
头目走过去,在菜担子里翻来翻去,抓起一把菜叶子扔在地上,骂骂咧咧道:
“今儿的菜怎么这么蔫?”
一个菜农陪着笑:
“军爷,这几天天旱,菜长不好。您多担待。”
头目哼了一声,挥挥手:
“进去吧进去吧。”
三个菜农挑起担子,进了城。
他们穿过街道,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停下。
领头那个菜农放下担子,四下看了看,低声道:
“按计划行事。”
另外两人点点头,把菜担子藏进一堆柴垛后面,换上藏在菜底下的衣裳,往不同的方向散去。
...
曲靖城内
马三等人被带到偏房关了起来。
第一天,门口始终守着两个兵,进出都要盘问,饭也是从门上的小窗递进来,压根不给他们出门的机会。
马三也不急,该吃吃该睡睡,偶尔跟守兵搭几句话。
问也就是问些
“张千总平时对你们咋样”
“就你们几个是怎么冲破明军阵线过来的?”
“王总兵那边还有多少弟兄?”
之类的问题。
守兵一开始还警惕,后来见他们老实,问几句也就随口答了。
第二天,一个守兵探进头来:
“你们几个,别在屋里窝着了。”
“赵大人发话,让你们去修城防,跟劳役营的人一起干活。能干不能干?”
马三连忙点头:
“能干能干!咱们当兵的,什么苦没吃过?”
八个人被带到城东的一段城墙下。
那里已经聚了上百号个民夫,有的在搬运石料,有的在和泥巴,有的在修补被炮火轰塌的墙垛。
一个管事的把总过来,扫了他们一眼,见他们穿着破烂号衣,辫子灰扑扑地垂在脑后。
脸上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耐烦地挥挥手:
“去去去,跟那帮人一起搬石头。老实干活,别惹事。”
...
马三等人混进劳役营,每天从早干到晚,搬石头、和泥巴、递灰浆,虽然很劳累。
可这正是他们要的——终于再也没人盯着他们了。
这两天下来,八个人分散在劳役营各处,边干活边竖起耳朵听动静。
守军们换岗时凑在一起抽烟聊天,民夫们歇息时蹲在墙根底下嘀咕,什么话都能传进他们耳朵里。
“听说了吗?援军没了,王怀忠那些援军全折了。”
“真的假的?赵大人不是说援军快到了吗?”
“嘘,瞒着呢。可那天夜里射进来的箭,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好多人都看见了。”
“那咱们还守个屁啊……”
...
第三天傍晚,马三蹲在墙根底下啃窝头。
啃了几口,他抬起头,往城头那边努了努嘴,装作随口问旁边几个民夫:
“哎,城头上那个……是啥玩意儿?挂了有日子了吧?”
一个民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撇撇嘴:
“尸体呗,还能是啥。挂了五天了。”
“五天?”
马三露出惊讶的表情。
“啥人啊?”
另一个民夫压低声音道:
“那是徐老头,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就因为在街上喊了几句话,被赵大人当街砍了脑袋,挂那儿示众呢。”
马三皱了皱眉:
“喊啥话啊,至于杀头?”
那民夫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夸明军好呗。说什么李定国的兵从不扰民,邓天王的人也从不祸害百姓。这话能乱说吗?赵大人听了能饶他?”
马三低头啃了口窝头,嚼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徐老头没家人?就没人来收尸?”
“有倒是有。”
第一个民夫接过话茬。
“听说有个后生,老头死后那天,跑去求李将军的亲兵副队长。”
“跪了大半天,想让人帮忙说说情,把尸体放下来好好埋了。”
“那亲兵副队长跟他还算认识,心软了,就去跟李将军求情。”
“结果李将军当场翻脸,说这是赵大人定的案子,谁敢说情就是同党。”
“连那个亲兵副队长和那个后生都被拖下去抽了二十鞭子,打得皮开肉绽的。”
“李将军放话,再下次有人敢求情,就连他一起挂上去。”
马三听得心里一动,但没多问,继续啃窝头。
旁边几个民夫又聊起别的事,他没再插嘴,但耳朵一直竖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随口问起似的,朝那个接过话茬的民夫偏了偏头:
“那个后生,后来咋样了?”
那民夫叹了口气:
“还能咋样?被打了二十鞭子,休息了几天,刚能下地。”
“原本在伙房的差事也丢了,现在跟咱们一样呢,在劳役营干活,修城墙。”
他往不远处努了努嘴:
“看见那边那个瘦高的没有?就那个,穿灰衣裳的,就是周老四。”
马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个瘦高的汉子正弯着腰搬石头,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低着头,不怎么跟旁边的人说话,只闷头干活。
马三“哦”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啃窝头。
周老四,就在旁边的营房。
...
夜里,马三收工后没回住处,而是悄悄摸到旁边的营房附近,蹲在暗处等着。
半个时辰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汉子费力地挑着担子从营房出来。
马三跟了一段,等他走到偏僻处,才从暗处闪出来,低声道:
“周老四?”
那汉子猛地转身,手里攥着一根挑担的木棍,警惕地盯着他:
“你是谁?”
马三举起双手,压低声音道:
“别怕,我不是清兵。我现在是明军的探子。”
周老四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军探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
“你……你怎么进来的?”
马三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周老四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木棍攥得更紧,喉结滚动了几下,忽然问:
“你找我做什么?”
马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我需要情报。城里的情报,越多越好,这样我们可以能尽快拿下曲靖,尽快把赵廷臣这些满清的走狗干掉。”
周老四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声音发冷:
“你们找错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转身就要走。
马三没有拦他,只是站在原地,低声说了一句:
“你挨的那二十鞭子,白挨了?”
周老四的脚步顿住了。
马三继续说:
“你不帮徐老汉收尸了?就这样看着他的尸身还在城头上挂着?就这样每天风吹日晒的,再过几天就只剩骨头了!”
周老四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马三一字一顿道:
“你想不想报仇?”
周老四,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哑:
“我当然想!徐叔是跟我一个村的,我小时候没了爹娘,是他一口饭一口水把我拉扯大的。”
“他拿我当亲儿子待,我现在却连给他收尸都不敢……”
马三走近,随后按住他的肩膀。
“没关系!把你知道的告诉我。等城破了,你去给他收尸,堂堂正正地收,没人敢拦你。”
周老四愣住了。
他盯着马三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马三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夜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周老四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真是明军探子?!”
马三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