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哈木站在一旁,挠了挠头,不知该不该开口。
邓名从水囊里倒了半碗水,递给阿狸,这才转向石哈木:
“石哈木头领,那目前曲靖那边目前是什么情况?”
石哈木连忙上前,将周开荒那边的状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曲靖城高墙厚,赵廷臣死守不出;一开始土司们反复无常,随后黑彝寨绑了寨主来请罪,其他寨子都投靠了我们;
周开荒怕伤亡太大,一直没敢强攻,只是围城骚扰。
“周大帅说了,我们先围着,等先把援军收拾了,城里粮尽粮绝,自然就降了。”
邓名点点头,目光落在地上,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
“周开荒做得对。珍惜士兵的命,是主帅该有的心。”
“每一座城池都要拿人命去填,那是蠢才干的事。”
“只要能吃掉援军,或者再迟滞他们几天,曲靖城里粮草再多,士气也撑不住。赵廷臣不是傻子,他看得明白。”
阿狸坐在旁边,端着那半碗水,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她其实不渴,但这水是邓名递过来的,她就想多喝一会儿。
喝完了,也不把碗放下,就抱在手里,眼睛依旧看着邓名。
邓名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她:
“怎么了?”
阿狸摇摇头,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沈竹影掀开茅草帘子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主公,刚收到昆明那边的暗探飞鸽传书。”
邓名接过那张小纸条,目光扫过,眉头渐渐皱起。
阿狸凑过来,小声问:
“怎么了?”
邓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纸条递给阿狸和石哈木查看。
随后他拿出简易的地图。
对着地图端详了一会,随后缓缓道:
“吴应熊那边狗急跳墙了。王怀忠那些援军只是第一批。”
“后面还有两路,张权勇正率一万五千人正往曲靖这边赶,而夏国相亲自带四千精锐北上,目标是寻甸。”
沈竹影沉吟道:
“夏国相这四千人,倒不是冲着曲靖去的。”
“看这架势,他是要在寻甸布防,堵住咱们北上的路,顺便拱卫昆明北边门户。”
“只要寻甸在他手里,咱们的主力就别想轻易靠近昆明。”
邓名点点头,目光落在地上的地图上,久久不语。
阿狸和石哈木也很快看完了纸条。
石哈木在一旁急道:
“邓大人,张权勇那一万五千人才是要命啊!周大帅那边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邓名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寻甸。
沈竹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想起什么:
“主公,咱们南下的时候,路过寻甸来着。”
邓名抬起头,眼神微微一动:
“你记得?”
沈竹影点点头,蹲下来指着地图上的位置:
“当时咱们从七星关一路南下,过了沾益,就往西南拐了,没走寻甸那条路。”
“但在山梁上远远看过一眼——那城不大,夹在两山之间,北边是山,南边也是山,只有一条路从城门口经过。”
“城墙不高,估摸着也就两丈出头,土石混筑的。”
他顿了顿,回忆道:
“当时我还跟您说,这地方虽小,但卡在喉咙眼上,谁占了谁就能掐住南北往来。您说先记着,以后用得着。”
邓名嘴角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你记得没错。寻甸这地方,北扼昆明,南通曲靖,东连沾益,西接武定。”
“四面都是山,只有几条隘口能过。城虽小,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石哈木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
“邓大人,您说这些……是想干啥?”
邓名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沈竹影:
“夏国相那四千人,从昆明出发,带着辎重,走官道,几天能到寻甸?”
沈竹影掰着手指算了算:
“至少三天,弄不好要四天。他们得翻过几道山梁,辎重车不好走。”
邓名又问:
“咱们现在的位置,翻山走小路,多久能到?”
沈竹影眼睛一亮:
“一天半,最多两天。咱们轻装,没有太多辎重,翻山钻林子,比他们快得多。”
邓名点点头,目光落回地图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那我们就去寻甸。”
此言一出,石哈木愣住了。
沈竹影也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
“主公的意思是……抢在夏国相之前,把寻甸占了?”
邓名点点头:
“寻甸城里现在有多少守军?顶天了也就几百人,还都是些老弱。”
“夏国相的人还没到,城里的守军根本不知道咱们会来。”
“咱们趁夜摸进去,里应外合,可以很快就能拿下。”
石哈木急道:
“邓大人,您只有一百多人!哪怕占了城,夏国相四千大军一到,您怎么守?”
邓名指着地图,语气平静却笃定:
“你来看。寻甸城小,夹在两山之间,城门外就是山沟。”
“四千大军根本展不开,一次最多能投入几百人攻城。”
“咱们有一百多人,居高临下守几天,不成问题。他攻一天,咱们守一天;他攻三天,咱们守三天。”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只要我拖住夏国相,周开荒那边就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张权勇。”
“张权勇那一万五千人是从昆明仓促调来的,新兵多,士气低,粮草未必跟得上。”
“周开荒抓住时机,半路设伏,未必不能吃掉他。”
沈竹影皱眉道:
“主公,这确实是个机会,可万一夏国相不计代价强攻……”
邓名摇摇头:
“他不会。夏国相是老将,用兵谨慎。”
“他到了寻甸,发现城头插着咱们的旗,第一反应不是攻城,而是摸清咱们有多少人。”
“等他把情况摸清楚,至少要耽误一两天。这一两天,就是周开荒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
“就算他摸清了咱们只有一百多人,攻城也要分批次。”
“咱们守城,他攻城,攻守之势逆转,他四千人未必能占到便宜。”
“只要周开荒那边动作快,吃掉张权勇之后挥师北上,咱们两面夹击,夏国相就是瓮中之鳖。”
石哈木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
“邓大人,您这胆子……比天还大。”
邓名没有接话,只是看向阿狸。
阿狸正蹲在旁边,抱着那个空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听不懂那些战术,但她听得懂邓名要去一个叫寻甸的地方,而且那里很危险。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邓名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邓阿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邓名低头看她,沉默了一瞬。
阿狸仰着脸,眼神里满是坚定,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她怕他把她留在这儿,让她跟着石哈木回去。
石哈木一听就急了,连忙上前:
“阿狸姑娘,那可不行!寻甸那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多危险啊!你还是跟着俺回大营吧,周大帅那儿安全。”
阿狸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倔:
“我不回去。”
石哈木挠头:
“你看,邓大人是去打仗,你跟着去,万一有个闪失……”
“我会骑马。”
阿狸打断他。
“也会射箭。路上还能帮忙照顾伤员,不会拖累邓阿哥。”
石哈木急得直跺脚:
“哎呀,不是拖累不拖累的事!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那些长老交代啊?”
阿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那你就说,是我自己非要去的。”
石哈木张了张嘴,被她噎住了。
后来劝了好一会,阿狸依然不为所动。
邓名一直听完了他们的对话。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转向沈竹影:
“传令下去,所有人收拾东西,带上三天干粮,半个时辰后出发。走小路,翻山,避开清军哨探。”
沈竹影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山洞。
邓名又看向石哈木:
“你现在立刻回去,把这些消息告诉周开荒。”
石哈木急道:
“邓大人,要不,我跟您去寻甸!我手底下那些苗兵弟兄,都听我的!”
邓名摇摇头:
“你去寻甸帮不上忙,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但周开荒那边需要人。”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块张千总的腰牌,递给石哈木。
“这个你拿着。”
石哈木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不是……”
邓名点点头:
“这是之前那个清军千总的腰牌。这个东西,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他指着腰牌道:
“你回去之后,交给周开荒。曲靖城迟早要打,但不是现在。”
“让他先留着这块腰牌,等时机到了,找人扮成王怀忠部的溃兵混进去,里应外合。”
“赵廷臣认得王怀忠的制式,只要演得像,能少死不少弟兄。”
石哈木小心把腰牌收好,重重点头:
“属下记住了。”
邓名走到地图前,指着几个位置,语速很快:
“曲靖城要拿下,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打援。”
“张权勇那一万五千人,是吴应熊的底牌,只要吃掉他,以后拿下昆明就会省事很多。”
“你回去告诉周开荒,让他派出打援部队,盯死张权勇,选个合适的地方半路截杀。”
“让他派探子盯紧了,趁张权勇行军疲惫的时候动手。”
石哈木连忙记下。
邓名看着他,神色郑重起来:
“路上小心。把阿狸带回去。”
阿狸一听,急了,一把攥住邓名的衣袖:
“我不回去!我要跟你去!”
邓名低头看她,语气放软了几分:
“此去寻甸,一路并非儿戏,非常危险。”
阿狸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怕危险。我怕……我怕又像这次一样,找了你好几天,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邓名,声音哽咽却坚定:
“邓阿哥,你别赶我走。我能帮你。我会包扎,会采药,不会拖你后腿。”
邓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山洞外传来沈竹影的吆喝声,豹枭营的弟兄们正在收拾东西,脚步声、低语声混成一片。
邓名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抹去阿狸眼角滑落的泪珠。
“行吧,跟着我,别乱跑。”
阿狸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石哈木在一旁看着,挠了挠头,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抱了抱拳,低声道:
“邓大人,那我……我就回去了?”
邓名点点头:
“去吧。路上小心。”
石哈木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邓大人,您……您也保重。阿狸,你也保重。”
说完,他快步消失在林间。
...
半个时辰后,一百多道身影从山洞中鱼贯而出。
山洞外的林间空地上,近两百匹战马安静地立着,鞍鞯俱全。
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那是豹枭营的行军规矩,马蹄裹布,夜行无声。
邓名翻身上马,接过缰绳。
阿狸走到旁边一匹枣红马前,脚下一蹬,稳稳坐了上去。
那马打了个响鼻,被她轻轻拍了拍脖子,便安静下来。
“跟上我。”
邓名看了她一眼。
阿狸点点头,眼里带着笑。
邓名一抖缰绳,战马迈开步子,没入山林。
阿狸策马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相距不过一个马身。
身后,一百多骑悄无声息地跟上。
马蹄裹着麻布,踩在落叶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很快被夜风吞没。
...
队伍在山林间穿行,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邓名控马很稳,始终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阿狸。
阿狸确实骑得好。
她身体微微前倾,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人与马浑然一体,像是长在马背上的。
那匹枣红马在她胯下服服帖帖,该快则快,该慢则慢,该绕过障碍时绝不迟疑。
沈竹影策马跟在后头,看着阿狸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弟兄道:
“这姑娘,骑术不错。”
那弟兄笑了笑。
邓名没有理会身后的低声议论,只是默默盘算着路程。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一条猎人走的小路,可以绕过清军的哨探。
再走两个时辰,有一条山涧,可以在那里歇脚喂马。天亮之前,必须走出四十里。
阿狸策马跟在他身侧,与他并辔而行。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她抬手拨了拨,转头看向邓名。
“邓阿哥,咱们要走多久?”
邓名没有回头:
“一天半。明天夜里,就能到寻甸附近。”
阿狸点点头,不再问了。
她只是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身边。
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
阿狸深吸一口气,心里莫名踏实——只要他在前面,她就什么都不怕。
不知过了多久,马速渐渐慢下来。
邓名勒住缰绳,驻足眺望。阿狸也勒住马,停在他身侧。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山脊,月光洒落,能看见远处两座山的轮廓,夹着一道狭长的山谷。
沈竹影策马上前,低声道:
“主公,那就是寻甸的方向。”
邓名久久不语,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阿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她能看见黑沉沉的山影,沉默地矗立在月光下。
风从山谷间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邓名收回目光,低声道:“走。”
他一抖缰绳,战马再次迈开步子,朝着那片山影奔去。
阿狸策马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