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上前,抱拳回礼,高声道:
“太好了!我是石哈木!我们是周大帅派过来的,专程来寻邓大人的!”
话音刚落,阿狸从他身后快步走出,背着药箱,裙角沾满泥污。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却顾不上擦拭,一双杏眼急切地扫过眼前二十几人,挨个打量。
清军斥候们见了阿狸,不少人下意识发愣,眼底闪过惊艳。
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汉子,正是斥候队正李二魁。
他目光扫过石哈木身后三十余名身形挺拔、神色悍勇的苗兵,心头一沉。
这些苗兵人数比他们多近一半,硬拼绝无胜算,只能先稳住对方,等救兵赶来再动手。
他压下心底的盘算,堆起假笑上前:
“这位是……”
石哈木侧身让开,语气敬重:
“这位是我们苗疆七十二寨公举的圣女,阿狸。”
“圣女?”
斥候队目李魁笑容更盛,连忙拱手。
“失敬失敬,原来是圣女阿狸姑娘亲至。”
嘴上恭敬,眼神却又在阿狸身上溜了一圈,余光始终瞟着苗兵队伍。
暗中背手比出暗号,两名外圈斥候趁机溜入林间,一人放哨,一人加急去搬救兵。
他算准了,只要拖到救兵赶来,就能将这群苗兵一网打尽。
阿狸全然没留意他的小动作,急切追问:
“邓名阿哥呢?他在哪儿?”
李二魁笑容微僵,含糊道:
“噢,邓大人不在这儿,在另一处营地。我们是豹枭营前哨,奉命在此等候你们,咱们边走边说,我给您细说他的近况。”
“他离这儿远不远?好不好?我们找了他好几日了!”
阿狸不肯放弃,目光仍在人群中搜寻。
...
石哈木和阿狸跟着走了几步,但是渐渐疑虑渐生:
这群人身形松散,眼神鬼鬼祟祟,李二魁话说得热络,脚步却始终后退,刻意保持距离。
石哈木当即停下,笑着追问:
“这位弟兄,我常听周大帅说邓大人麾下有几位义子,个个骁勇,此次随他南下的是哪几位?也好日后相称。”
李二魁眼神闪烁,敷衍道:
“弟兄们分散潜伏,具体是哪几位,我也不清楚。”
石哈木又问:
“我听说邓大人在四川曾带几十人突围,还反杀清军千总,这事是真的?周大帅总念叨,想听听详细经过。”
李二魁额角渗汗,含糊其辞:
“是……是真的,只是时日已久,具体地点我记不清了。”
石哈木笑容收尽,眼底泛冷。
阿狸也察觉到不对,她轻声问道:
“邓阿哥腿上有旧伤,是当初昆明城外激战留下的,如今每逢阴雨天,伤口还疼吗?”
李魁神色有些慌乱,支支吾吾说道。
“伤...腿伤...啊... 我想起来了...邓大人的腿伤,早好啦。”
阿狸瞬间明白了,她猛地往前一步,故意面露惊喜:
“邓名阿哥!你终于来啦!”
李魁下意识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在哪——”
...
话音未落,脖子便传来刺骨冰凉!
阿狸的短刀已横在他喉结上,刀刃贴得极紧。
“别动!邓名阿哥从来没有受过腿伤!说!你们到底是谁?”
阿狸的声音冷如寒冰,眼底满是凌厉。
石哈木趁机冲上前,扯下李魁的山民头巾。
只见光溜溜的头皮上,一根金钱鼠尾辫垂在颈后,赫然是清军。
“他们是鞑子!”
石哈木脸色铁青,一声令下,身后的三十余名苗兵立刻围了上来。
弯刀出鞘,将这二十几名清军斥候团团围住。
李二魁虽被挟持,却依旧嘴硬,梗着脖子呵斥:
“既然被你们识破了,我劝你们老实点,尽早赶紧投降!”
“我已经派人去搬救兵了,等咱们大部队赶到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识相的就放了我,我可以说些好话。放你们一条生路!”
石哈木冷笑一声:
“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
苗兵皆是精锐,动作迅猛,不等清军斥候反应,便冲了上去,几下就缴了他们的兵器。
清军斥候见队长被挟持、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悍勇的苗兵,知道硬拼必败,只得纷纷扔下兵器,举手投降。
石哈木令手下将投降的清军斥候捆住,正想审问李二魁救兵的动向。
...
山林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百余名清军蜂拥而出,瞬间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
清军千总手持长刀走出队列,目光沉沉地落在被挟持的李魁和投降的斥候身上。
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刺骨的杀意。
“不好!救兵来得这么快!”
石哈木心头一沉,当即下令。
“把这些投降的清狗推到前面去!”
苗兵立刻照做,将二十几名投降的清军斥候推到队列前排。
挡在自己身前——他们笃定,清军绝不会对自己人痛下杀手。
清军千总并未立刻下令进攻,他向前踏出两步,他仔细观察了现场的局势。
这些苗兵挟持了他们这股斥候。
于是他语气故作缓和。
对着石哈木和苗兵们高声劝降:
“苗家弟兄们,本总念你们皆是忠义之人,不愿赶尽杀绝!”
“只要你们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本总承诺,绝不伤害任何一名苗民!”
石哈木眼神一冷,厉声回击:
“休要花言巧语!你们这些鞑子背信弃义,残害百姓,我们早已看透你们的真面目!”
“更何况,我们手下有你们的人,你们难道就不顾兄弟情谊吗?”
说着,他一把将被挟持的李二魁推到身前。
“看看这是谁?你们不少人都认识他吧!”
被推到前面的李二魁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清军队列拼命哭喊求饶:
“张千总!救我啊!我是李二魁啊!咱们一起从老家出来当兵,你不能不管我!”
“还有弟兄们,我是李二魁,快劝千总救我,救我们啊!”
同时被挟持的那些清军也叫叫嚷嚷的求饶起来。
包围的清军队列瞬间骚动起来,不少士兵探头探脑,有人低声议论:
“真是李二魁!是丙字斥候队的队正!”
“是啊,我跟他一起当过差,他怎么被苗人抓了?”
“里面还有些人是俺同乡,千总,要不救救他吧,都是自家弟兄!”
吵吵嚷嚷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士兵面露犹豫。
他们看向千总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恳求。
他们大多和李二魁相识,被抓的斥候兵里面有些是他们的同乡,实在不愿对自己人下手。
张千总脸色微沉,厉声呵斥队列:
“吵什么!军令如山,岂容私情!”
压下骚动后,他又耐着性子对着石哈木劝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一个李二魁,算不得什么!”
“你们已被团团包围,插翅难飞,顽抗到底,只会徒增伤亡!”
“苗家弟兄们,你们家中还有父母妻儿,眼下你们被包围了,何必赔上自己的性命?放下兵器,本总言出必行!”
李二魁见千总不为所动,哭得更凶,拼命挣扎:
“张千总!我为吴王爷效力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你不能见死不救!我求你了,救我一命,我以后一定唯你马首是瞻!”
张千总扫了一圈被挟制的那些清军士兵。
最终目光落在李二魁身上,对石哈木沉声问道:
“你们到底想怎样?”
石哈木握紧弯刀,冷笑一声:
“想怎样?放开包围圈,让我们过去!”
张千总脸色一沉,怒道:
“痴心妄想!如今你们已是瓮中之鳖,还敢讨价还价?”
身后李二魁被押着,哭喊挣扎:
“张千总!算我求你了!你就让开包围圈,让他们过去吧!”
张千总横了他一眼,并不为所动。
队列中又是一阵骚动。
清军队列又开始骚动,议论声更大了些。
有几个和李二魁交好的士兵,甚至悄悄放下了弓箭,神色为难。
围在后排的苗兵们虽有动容,却无一人放下兵器。
他们皆是石哈木的黑苗寨精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更不会背叛石哈木、出卖圣女。
阿狸紧紧攥着短刀,对着苗兵们沉声道:
“鞑子们向来言而无信,投降只会死得更惨,我们与他们拼了!”
石哈木也高声嘶吼:
“弟兄们,坚守阵型!就算拼到最后一人,也绝不投降!”
他转向张千总道。
“张千总!你若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先问问你这些弟兄,肯不肯看着李二魁去死!”
张千总见劝降一再无果,队列又乱作一团,脸上的缓和彻底褪去,眼底杀意暴涨,语气冰冷刺骨: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们冥顽不灵,那就休怪本总心狠手辣了!”
话音未落,他率先挽弓搭箭,一箭射穿最前排一名投降斥候的胸膛。
那个靠前的被挟持的斥候惨叫一声,直挺挺倒地。
“放箭!不分敌我,一并射杀!留活口无用,格杀勿论!违令者,以军法处置!”
李二魁彻底懵了,脸上的哭喊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
“张……张千总,你……你真敢杀我们?我们是同乡啊!”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拼命求饶,换来的竟是同乡的箭矢。
清军队列里,士兵们脸色惨白,握着弓箭的手不停颤抖。
有人看着前排的李二魁,又看看厉声呵斥的张千总,眼底满是挣扎。
他们不愿射杀同乡弟兄,可军令如山,违令便是死。
箭矢最终还是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李二魁中箭的瞬间,还保持着吃惊的神情,身体一软,直挺挺倒在血泊中,眼睛依旧圆睁着。
投降的斥候们哭喊求饶,却被箭矢穿透胸膛、脖颈,鲜血喷溅,染红了身前的土地。
几名试图逃窜的,刚迈出一步便被数支箭矢射穿后背,重重摔在地上。
石哈木和阿狸浑身一震,眼底满是震惊与寒意——清军的狠辣,远超他们的预料。
“快!靠紧尸体挡箭!抱团防守!”
苗兵们瞬间收缩阵型,将阿狸死死护在核心,借着投降清军的尸体勉强搭起一道挡箭牌。
箭矢不断射来,尸体上插满了箭,鲜血顺着尸身缝隙滴落,溅在苗兵的衣裤上,黏腻冰冷。
“弟兄们,还箭!”
石哈木又是一声嘶吼。
几名苗兵猛地从尸体后探出身子,拉开随身携带的弓弩,对准清军队列狠狠回射。
他们进山时本就带着箭矢防身,此刻还能派上用场。
弩箭呼啸而出,射穿了两名正举弓的清军胸膛,又有一人中箭惨叫倒地。
清军没想到被围的苗兵竟还敢还击,前排顿时一阵慌乱,有人下意识缩头躲箭,箭雨瞬间稀疏了几分。
“压住他们!不许停!”
张千总厉声喝骂,一脚踢开身边退缩的士兵。
清军很快稳住阵脚,箭雨再次密集起来。
苗兵的还击虽然勇猛,毕竟人少箭稀,很快被压制回去。
偶尔有漏网的箭矢射中清军边缘的苗兵,伤者闷哼一声,来不及包扎便继续戒备;
有人中箭倒地,身旁的人立刻补位。
清军步步紧逼,脚步声越来越近,刀枪的寒光映着血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苗兵伤亡不断增加,体力快速透支,箭矢也所剩无几,每一秒都在濒临绝境。
阿狸看着身前染血的尸体,看着身边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撑的苗兵,看着步步逼近的清军,她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样下去,他们撑不了多久,再也见不到邓名阿哥了。
石哈木杀红了眼,脸上溅满鲜血,紧紧握着卷刃的弯刀,嘶吼道:
“弟兄们!拼了!就算死,也要拉够垫背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又带着凌厉威慑的大笑声从山林深处传来。
所有的厮杀与嘈杂瞬间被这笑声压下。
正在逐渐往苗人包围的清军士兵们皆是一哆嗦。
下意识停下动作,脸上露出惊惧之色,四处东张西望起来。
笑声渐歇,邓名沉稳凌厉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隐藏在山林深处,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你们被包围了,赶快投降,我邓名————可饶你们不死!”
阿狸浑身一僵。
这声音的主人,她太熟悉了。
她猛地抬头,循声望去,眼眶瞬间泛红。
石哈木浑身一震,眼睛陡然亮了。
邓名——那个名字他听过无数遍,周大帅的义父,阿狸日日夜夜念叨的人。
传闻中的邓大人。
他原以为今天是死路,可这个名字从山林深处传来,像一针强心剂。
苗兵们原本已经绝望,此刻听见“邓名”二字。
一个个眼睛里重新燃起光,握紧兵器的手不再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