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湖畔空地上。
陆熙从屋里搬出几块木料,颜色纹理各异,放在一张木板上。
“这是杉木,轻,软,好下刀,适合练手和做小摆件。”
他用小刀削下一片薄如纸的刨花,递给苏晚荷。
“这是榆木,硬,耐磨,做机关齿轮、承重部件合适,但难雕。”
他屈指敲了敲。
苏晚荷接过刨花,凑近鼻子闻了闻,是清新的木香。
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灶膛里捡来的炭条。
在围裙上找了块空白地方,歪歪扭扭地画了棵树和一块石头。
陆熙又摆出几样工具。
一把小刻刀,一把细齿手锯,一把平锉,一把手钻。
“这是刻刀,刀刃薄,开料、细雕用它。”
“握的时候手指抵住这里,借力,不容易滑。”
他做了个握刀的姿势。
“锯,拉的时候慢,推的时候轻,让锯齿自己吃木料,别用蛮力。”
“锉,顺木纹走,来回要平,不然表面毛糙。”
“钻,打眼时先定点,钻头垂直往下,手要稳,心里别慌。”
苏晚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熙的手,认真看他演示。
轮到她自己试时,手明显发僵。
她深吸口气,学着陆熙的样子握住刻刀。
笨拙地在一块杉木边角料上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不对,手指要收一点,手腕用巧劲,不是靠胳膊推。”
陆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晚荷脸一红,赶紧调整手指位置,又试了一次。
这次刀刃吃进去了一点,削下一小条木屑。
她眼睛一亮,抬头看陆熙。
“嗯,这次对了。慢慢练,不着急。”
……
第三天,午后,同一块空地。
苏晚荷的右手手指上,缠了好几圈布条。
布条下,隐隐透出点暗红色。
是昨天练习雕刻时,不小心划破的口子。
她正用锯子对付一块巴掌大的小木块。
锯路歪歪扭扭,木屑乱飞,额头上渐渐冒出汗珠。
“停一下。”陆熙走到她身后。
苏晚荷身体一僵,握着锯子的手瞬间停在半空。
陆熙从她身后伸出手,虚虚覆在她握锯的手上,缓缓引导姿势。
“手腕别抖,眼睛盯住锯路,呼吸匀着点。”
苏晚荷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淡淡体温,还有陆熙身上那股浅淡气息。
脸颊腾地一下红透,心跳如擂鼓。
她压下慌乱,盯住木块上的黑线,顺着陆熙教的节奏,慢慢拉动锯子。
“咯吱……咯吱……”
这一次,锯路稳了许多。
屋门后的阴影里,苏晓静静扒着门框。
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他望着娘亲汗湿的鬓角、缠着布条的手。
又看向站在娘亲身后的陆熙。
眼神紧张。
……
第四天,傍晚,饭前。
苏晚荷面前的木板上,静静躺着一只小木鱼。
说是木鱼,模样却格外稚拙。
两头尖、中间鼓,像一枚梭子。
鱼头鱼尾模糊不清,木身刀痕深浅交错,粗糙又笨拙。
可她做得格外用心。
握着细刻刀,一点点抠出歪歪扭扭的鳞片纹路。
陆熙拿起这只丑萌的木鱼,仔细打量片刻。
从随身的小木盒里,取出一截细铜丝,还有一枚小巧的发条构件。
他拿起手钻,在鱼腹处轻轻打了个小孔。
将铜丝弯折成特定形状,串联发条,小心嵌入木腹。
再用细小木楔牢牢固定封死。
“来,拧这里,三圈,不要多。”
陆熙把木鱼递回苏晚荷,指尖点了点发条的小凸起。
苏晚荷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捏住凸起。
“咔哒、咔哒、咔哒。”
缓缓拧动三圈。
她松开手。
下一秒。
木鱼的尾巴,缓缓一动。
从左至右,极其缓慢地轻轻摆了一下。
苏晚荷双眼骤然瞪圆,嘴唇微张,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片刻后,木鱼尾巴再度轻晃。
幅度更小,却真切无比。
“活了……
它、它动了!”
苏晚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
她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这只粗糙的小木鱼,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低头望着会自己摆尾的木鱼儿,又猛然抬头看向陆熙,眼底炸开一片极亮的光芒。
比当初看见新房落成时,还要欢喜,还要滚烫。
“哇!晚荷姐姐!你的鱼也会动啦!”
林雪快步冲来,凑上前好奇打量,满眼惊喜。
南宫星若缓步走近,澄澈冰清的眼眸落在木鱼之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很别致,有生气。”姜璃斜倚在院门框边,清冷眸光扫过苏晚荷泛红激动的脸颊,嘴角,也悄悄扬起一丝弧度。
……
每晚,戌时。
苏晚荷屋内。
一盏油灯摇曳。
苏晚荷盘腿坐在硬板床上,努力挺直腰背。
只是定力不足,坐不了片刻,身子便会不自觉歪下去。
“吸气……慢一点。”
“别用胸口发力,气要沉到腹间……”
她闭紧双眼,小声默念着陆熙教的修行要领。
眉头轻皱,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生硬憋住。
……
第五天,清晨。
苏晚荷眼下挂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是熬夜修行所致。
但整个人的精神气色,却前所未有的饱满亢奋。
她快步找到正在湖边散步的陆熙,刻意压低声音,却压抑不住心底的雀跃。
“陆先生!”
“我昨天晚上,照着您教的法子呼吸打坐……”
她抬手轻轻按住小腹,脸颊涨得通红,满眼忐忑又期待。
“肚子里,好像生出了一股热气。”
“暖暖的,小小的一团!”
她生怕是自己错觉,一瞬不瞬望着陆熙,满眼期盼。
陆熙脚步微顿,转头看向她。
她眼底的真切欢喜,绝非伪装。
“哦?”陆熙伸出手,“手给我。”
苏晚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递出右手。
陆熙指尖轻搭在她腕脉之上。
一缕温润柔和的灵力,缓缓探入经脉。
苏晚荷只觉手腕微微发麻。
腹间那一缕微弱暖意,像是被轻轻牵引,在体内极轻地动了一动。
陆熙收回指尖。
看向苏晚荷的目光里讶异。
他缓缓点头:“不错。你确实凝聚出了一丝灵力。”
“虽然微弱浅薄,但正是《养元诀》修成的气感,不假。”
“晚荷,你做到了。”
“真、真的吗?”
得到确切答复的瞬间,巨大的喜悦瞬间将苏晚荷整个人包裹。
脸颊通红,眼底星光璀璨。
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笑容质朴、憨直。
陆熙心底的讶异,久久没有散去。
他清楚《养元诀》的根底。
虽是入门导引心法,温和养身,润物无声。
可也正因太过平和,入门极慢。
寻常无根基的凡人,心性再好,日日坚持。
少说也要一两月,才能模糊感应到一丝气感。
资质平庸之人,耗上半载、一年,都是常态。
可苏晚荷,从学法诀到今日,满打满算,仅仅五日。
她心性纯粹简单,少杂念,是修行好事。
但反观内视、引气入体,反倒不算优势。
偏偏就是她,只用短短五日,便稳稳凝出气感。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轻响。
姜璃、林雪、南宫星若三人闻声走来。
“真的吗?”
林雪快步上前,满眼惊奇。
“晚荷姐姐,你也太快了!五天就修出气感,太厉害了!”
苏晚荷被夸得有些腼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指尖轻轻摩挲小腹,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师尊!”
林雪转头看向陆熙,语气笃定。
“晚荷姐姐一定有灵根!”
“不然凡人绝不可能这么快入门修行!”
陆熙抬眼,与姜璃目光相接。
姜璃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波澜。
她沉默片刻,素手一抬,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方温润白玉。
巴掌大小,通体莹白通透。
玉体之内,似有乳白色云雾缓缓流转,温润又神秘。
“测灵石。”
姜璃言简意赅,将玉石递至苏晚荷面前。
“握紧它,闭目静心。”
“去感受腹间那一缕暖意,试着轻轻引动,哪怕一丝,缓缓流转即可。”
苏晚荷望着这块从未见过的奇异玉石。
心底紧张又茫然,却下意识听从姜璃的吩咐。
双手小心捧住测灵石,她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轻颤。
抛开杂乱思绪,专心回想腹间那一团暖洋洋的气息。
数息过后。
众人注视之下,测灵石内部原本缓缓浮动的白雾。
骤然流转加速,似被无形之力搅动。
下一刻。
一点柔和纯净的白光,自玉石中心悄然亮起。
如同静水起涟漪,缓缓向外晕染铺开。
白光温和不刺眼,层层蔓延。
转瞬之间,整块测灵石,尽数被纯净的白光笼罩。
光晕流转,静谧圣洁。
姜璃凝视玉上灵光,缓缓开口:“良品灵根。”
“哇!良品!”
林雪当场欢呼出声,雀跃不已。
“晚荷姐姐太棒了!良品灵根,天赋极好!往后修行一定会越来越快!”
苏晚荷睁眼,呆呆望着掌心发光的测灵石。
又看看神色淡然的姜璃,再望向笑意温和的陆熙。
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怔在原地。
良品灵根……
她一介凡妇,竟然拥有修仙资质?
还是良品?
陆熙望着她失神懵懂的模样,眼底笑意柔和,温声开口:“没错。”
“良品灵根,在修行一道,已是难得资质。”
“你修行《养元诀》入门极快,正是得益于此。”
“往后勤勉苦修,修行之路,自会事半功倍。”
苏晚荷捧着微光不散的测灵石,愣了许久,慢慢回过神来,满足的笑容,重新爬上眉眼。
忽然,她神色一紧,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仰头望着陆熙,声音轻轻的,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先生……”
“能不能,也帮晓儿测一测?”
说完,她立刻又觉得自己冒昧。耳根泛红,指尖微微收紧。
陆熙温和颔首,轻声应下:“好。”
一行人转身,一同回到院中。
“晓儿,快出来。”
苏晚荷朝着屋内唤了一声。
门帘掀开,瘦小的苏晓缓步走出。
这些日子衣食安稳,他苍白瘦削的小脸,多了一丝血色。
往日眼底的麻木空洞,褪去大半,添了孩童该有的好奇。
他走到苏晚荷身侧,飞快抬眼偷瞄了陆熙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陆先生。”
“嗯。”
陆熙淡淡应声,神色平静。
苏晚荷蹲下身,扶住儿子单薄的肩膀,努力放缓语气,轻声解释:
“晓儿,姜姐姐有块神奇的石头。”
“能测出人的灵根,娘是良品灵根,你也试一试,好不好?”
苏晓眨了眨眼。
看看娘亲满眼的期待,最后看向姜璃手中那块莹白的玉石。
似懂非懂,轻轻点了点头。
“好。”
姜璃缓步上前,将测灵石递到他面前。
她身形高挑,垂眸看向小小的孩童,清冷语调平静无波。
“握紧,闭目静心,杂念全无即可。”
苏晓伸出小手,小心捧住玉石。
玉体温润光滑。
他紧紧闭上双眼,小脸紧绷,用力逼着自己放空思绪。
时间缓缓流逝。
掌心的测灵石,毫无动静。
内里白雾依旧慵懒缓慢地漂浮,一片沉寂。
一息。
十息。
数十息过去。
苏晓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小脸憋得泛红,身子微微发颤。
越是强迫静心,心绪越是杂乱。
玉石没有升温,没有光亮,一片冰凉死寂。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
测灵石深处,那团白雾极细微地晃动了一瞬。
微不可察,几近错觉。
紧跟着,玉石最边缘的角落,一抹黯淡浑浊的灰色微光,一闪而逝。
微弱、驳杂、短暂。
连玉石分毫都未能点亮,便彻底消散。
姜璃全程静静注视。
等异象彻底消失,又静待数息确认无变化,才伸手取回测灵石。
她看着苏晓,语气平静,直白道出结果:“无灵根。”
“仅有一丝驳杂微弱的元气感应,无法凝聚灵力。”
“不入品阶,终生难踏修行路。”
林雪捂住嘴,“啊”了一声。
南宫星若眸色微动,轻轻一叹。
世事难两全,母有良才,子为凡骨,本就是世间常态。
苏晚荷愕然。
她刚才只顾着好奇晓儿能测出什么品质,压根没想过这个可能。
她眨了眨眼,看看儿子低垂的小脑袋。
又看看姜璃手中毫无异样的玉石。
“啊……是这样啊。”
她松开扶着苏晓肩膀的手,缓缓站起身。
脸上露出一个松快的笑容,语气轻快,毫无阴霾。
“没事没事!”
“晓儿,没灵根就没灵根,咱们不当仙人。”
“以后就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多好!”
她眼底光亮,充满活力:“有为娘在呢!”
“你看,娘有灵根了,以后肯定越来越厉害。”
“能打好多鱼,种好多粮,咱们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你想吃什么,娘都给你弄来!”
在她眼里,无灵根,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像是今天没能捞到大鱼一样,不值一提。
林雪看着苏晓耷拉的脑袋,立刻凑上前,用自己觉得最贴心的方式开口安慰:
“苏晓弟弟,你别灰心呀!”
“没有灵根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看,晚荷姐姐有良品灵根,以后修炼超快。”
“说不定很快就能飞天遁地!”
“你就安心做个普通人,每天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就好。”
“往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让晚荷姐姐给你带,多幸福呀!”
她自以为这番话面面俱到,既夸赞了苏晚荷,又安抚了苏晓。
完美至极。
可这番落在旁人耳中无比温和的安慰。
听在心思敏感的苏晓心里。
却像一根根细密的尖针,狠狠扎进心口。
娘有良品灵根,会越来越强,越来越耀眼。
而他,注定只是个没有修行资质的普通人。
只能远远仰望,只能依附,只能被照顾、被施舍。
渺小,平庸,一无是处。
苏晓一直垂着头,瘦小的身体绷得僵硬。
娘亲那句坦然的“做个普通人”,让他心头发堵。
林雪句句对比的安慰,更是戳破了他所有的自尊。
下一秒。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往日里总是茫然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浓烈不甘。
他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尤其不愿对上陆熙。
下一瞬,苏晓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冲进小屋。
“砰——”
房门狠狠关上,隔绝一切。
突兀的响声,让苏晚荷微微一怔。
她直起身,茫然眨了眨眼。
随即看向陆熙几人,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歉意。
“陆先生,姜姑娘,你们别介意啊。”
“晓儿这孩子,就是性子有点倔。”
“一时钻了牛角尖,等自己冷静一会儿就好了,真没事的。”
陆熙目光淡淡扫过那扇紧闭的木门,又落回苏晚荷脸上。
“嗯。”
一旁的林雪,早已飞快抛开方才的小插曲。
她拽住陆熙的衣袖,仰头,杏眼里写满期待。
“师尊师尊!”
“小木鱼做好了,那机关车马呢?”
“你之前答应过的,能载着我们一起赶路的大车!”
“什么时候才能做好?”
“我早就想坐上去试一试了!”
陆熙垂眸望着她雀跃的模样,眼底漾着温和笑意,正要开口回话。
“我回去修炼了。”
姜璃清冷的声线骤然响起。
她收好测灵石,对着陆熙微微颔首。
转身便迈步走向自己的厢房。
路过林雪身侧时,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后脑勺。
“姜姐姐,等等我,我同你一起。”
南宫星若眸光微闪,淡淡掠过紧闭的小屋房门,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很快收敛神色,对着陆熙敛衽一礼。
快步跟上姜璃的身影。
转瞬之间,院中只剩陆熙、林雪,还有笑盈盈的苏晚荷。
林雪不死心,晃着陆熙的胳膊不停撒娇。
“师尊,你还没回答我呢!”
“机关车马,到底什么时候做呀?”
陆熙任由她拉扯摇晃,无奈的笑着。
——————
赵家偏院,厢房。
赵禄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他盯着门口,眼神焦躁。
房门被推开。
一个赵家仆役端着药碗,低头走了进来。
“大长老怎么说?”赵禄不等他放下药碗,立刻急声问道。
“关于崖湖村那个青衫人的事,有回信了吗?”
“派谁去处理?还是……请动了哪位供奉?”
仆役飞快地瞥了赵禄一眼,声音发紧:“禄爷,大长老现在没空管这事。”
“没空?”
赵禄声音拔高,牵动内伤,咳了两声,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
“那青衫人强占了我赵家的地!打伤了我!”
“还放话土地不是赵家的!”
“这等于骑在赵家头上!”
“大长老怎么会没空管?!”
仆役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
“是真的……”
“大长老……还有镇守大人,现在正为镇里流民中毒的事焦头烂额。”
“粥棚那边,倒了好些人,症状古怪。”
“镇上的郎中都瞧不出名堂。”
“镇魔司的林大人和王公子似乎也在关注此事……”
“大长老发话了,让我们近期都安分点,别再生事。”
赵禄瞳孔骤缩,死死盯着仆役:“中毒的事……还没解决?”
仆役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后怕。
“没有。”
“人还躺着,昏迷不醒,身上红斑越来越多。”
“听说……王镇守已经派人去邻镇请更高明的郎中了。”
“可人还没到。”
“大长老担心……事情闹大。”
“传到那两位贵人耳朵里,更不好收场。”
“所以……”
赵禄沉默了,脸色变幻不定。
——————
另一边,青石镇,某个祠堂。
十几张草席铺在地上。每张草席上都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有衣衫褴褛的流民。
也有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婆子。
他们面色发青,口唇呈现不祥的紫黑色。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密集的暗红色疹子。
有些已经连成片,微微隆起,看着触目惊心。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呼吸极其微弱缓慢,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
可偶尔,某个人会毫无征兆地抽搐一下。
肢体僵硬如木偶。
两个从邻镇请来的老医师,正弯腰在一个病情最重的流民身边。
翻看他的眼皮,又捏开嘴巴查看舌苔。
眉头拧成了疙瘩。
低声交换着听不清的术语,连连摇头。
青石镇镇守王茂,不断地用袖子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时不时偷眼去瞟站在祠堂门口阴影里的两个人。
赵永昌陪在一旁,脸色同样凝重,捻着胡须,目光在病人之间逡巡。
林岳抱臂靠在门框上。
他目光逐一扫过地上那些昏迷者。
尤其是在他们皮肤的红疹和诡异的呼吸节奏上停留良久。
眉头越锁越紧。
王景明则用一块素白丝帕掩着口鼻。
锦蓝华服与这脏乱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如何?”
林岳开口,声音让祠堂内为之一静。
他问的是那两位医师。
年长些的医师直起身,对着林岳和王茂拱了拱手,满脸为难。
“回大人,镇守大人。”
“此症……老夫行医四十载,未曾见过。”
“非寻常疫病,亦不似已知毒物所致。”
“脉象沉涩古怪,时有时无,邪气深伏脏腑。”
“药石之力……恐难直达。”
王茂哭丧着脸看向林岳:“林大人,您看这……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在下辖地出了大规模人命,下官、下官……”
“王镇守,”
林岳打断他,语气平稳。
“眼下首要,是控制事态,查明缘由。”
“粥棚食材来源、用水、炊具,所有经手之人,都需严查。”
“此症虽奇,但发作集中,必有源头。”
他顿了顿,看向赵永昌。
“赵长老,粥棚是赵家牵头,这排查之事,还需赵家鼎力相助。”
赵永昌立刻躬身。
“林大人放心,赵家义不容辞。”
“已命人封存了今日所用全部米粮、野菜,并拘了所有伙夫杂役,听候查问。”
他面露难色。
“只是……目前看来,食材并无明显问题。”
“那些人也都说未曾接触过可疑之物。”
“没有可疑,便是最大的可疑。”王景明忽然放下丝帕,冷冷开口。
他目光扫过赵永昌和王茂茂。
“好端端的粥,吃了就倒下,还查不出原因。”
“是有人刻意投毒,还是你们镇子……本身就不干净?”
王茂茂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连摆手。
“王公子明鉴!下官岂敢!”
“青石镇一向太平,绝无这等歹人!”
“定是、定是意外,或是这些流民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自己吃坏?”
王景明嗤笑一声,指向地上一个婆子。
“她也是流民?”
“你们镇衙的帮厨,也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王茂语塞,汗如雨下。
林岳抬手,止住了王景明进一步的诘问。
他对王茂道:“王镇守,当务之急是救人。”
“集中镇内所有医者,尽力延缓病情。”
“同时,加派人手,在镇子内外巡查。”
“看看有无其他类似病例,或可疑人物、物品出现。”
“若有发现,即刻来报。”
王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下官明白!”
“多谢林大人指点!”
“下官这就去办!”
看着王茂匆匆离去布置的背影。
赵永昌也识趣地拱手:“老朽也去督促下面人仔细排查。”
“一有线索,立刻呈报二位大人。”
说完,也退出了祠堂。
祠堂内,只剩下林岳、王景明,以及地上那些凡人。
“林兄,你信他们?”王景明走到林岳身边,压低声音。
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纨绔不耐,露出一种冷静的锐利。
“赵家在此地盘踞多年,根深蒂固。”
“这中毒之事,太过蹊跷。”
“早不出晚不出,偏偏我们在此巡查时出。”
“我看,未必是意外。”林岳目光依旧落在那些病人身上,缓缓道。
“赵家或有隐瞒,但此事……不像他们手笔。”
“代价太大,易引火烧身。”
“症状也非寻常毒药。”
他顿了顿。
“倒让我想起司内卷宗记载的几起旧案……”
“与某些邪祟之物,或诡谲秘术有关。”
王景明眼神一凛,说道:“邪祟?”
林岳看向祠堂外:“流民聚集,生机衰微之处,本就是某些东西最喜欢的温床。”
“王兄,此番,青石镇怕是难有宁日了。”
王景明沉默片刻,道:“情形未明,凶险难测。”
“你我在此,人手不足。”
“是否应立刻上报,请司内加派高手,或……你我先行撤离?”
林岳摇头,语气坚定。
“此刻撤离,这些百姓必死无疑。”
“况且,若真是那类东西,必须尽早查明,扼杀于萌芽。”
“否则为祸更烈。”
他看向王景明:“王兄,我需要你协助。”
“一面监视赵家与镇衙动向。”
“一面暗中调查镇子近期有无其他异状。”
“尤其是……与血、虫相关的传闻。”
王景明看着林岳坚决的眼神,知道这位镇魔司同僚已下定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但我只等三日。”
“三日内若无进展,或情况恶化。”
“我必须上报,并强制疏散流民,封锁青石镇。”
“三日……”
林岳望向祠堂内摇曳的灯火,最终点了点头。
“就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