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堂屋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晚荷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蓝布衫子,头发编成油亮的大辫子。
只是神色间少了些往日的空茫呆怔,多了几分紧张。
她手里还拿着抹布,显然已早起收拾过屋内。
她看到陆熙在扫地,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抹布。
深吸一口气,她快步走到陆熙面前,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抬起头,目光努力保持镇定,但声音仍带着一丝恳切:
“陆先生。”
陆熙停下动作,持帚而立,温润的目光看向她,示意她说下去。
“我……我想过了。”
苏晚荷语速稍快。
“您昨晚说的话,我不太全懂。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这样。”
“房子……苟富贵没了,那房子我住着也不安生。”
“我、我想自己有个真正的家,不用看人脸色的家。”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所以,陆先生,我想学着自己建房子。像姜姑娘说的那样,靠自己的手。”
“可我笨,什么都不会……您……您能教我吗?”
“告诉我该怎么做就行,力气活我自己来!”
说完,她紧张地看着陆熙,胸膛微微起伏,等待着回应。
陆熙静静听她说完,看着她眼中那簇名为“想要改变”的火苗。
与昨日提剑时的冲动不同,这是一种更主动的渴望。
他淡淡颔首。
“可。”
只有一个字,却清晰肯定。
苏晚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有星光落入其中。
她重重地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振奋的笑容,用力道:
“嗯!谢谢陆先生!”
……
苏晚荷领着陆熙,出了小院。
沿着屋后一条被露水打湿的荒草小径走着。
她走得很仔细,不时回头看看陆熙,怕他跟不上。
小径不长,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背靠缓坡、面朝月牙湖的狭长空地。
坡上生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晨露中颤巍巍地开着,颜色淡淡的。
坡下就是湖水,此刻水面上浮着一层雾气,对岸的青山轮廓朦胧。
几块平坦的大青石半浸在水里,被湖水冲刷得光滑。
空地中央,生着一棵枝叶舒展的老树,树冠如盖,投下好大一片阴凉。
风从湖面吹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就、就这儿。”
苏晚荷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忐忑地看向陆熙,手指了指周围。
“离原来的家不远,晓儿也认得路。”
“地方还算平整,就是杂草多了点……陆先生,您看这儿行吗?”
她选这里,只因熟悉。
从她家旧屋后窗望出来,就能看到这片坡地的一角。
这么多年,打鱼回来,累了坐在湖边石头上歇脚,抬眼总能望见。
她没想过别的,只觉得这儿“近”,而且“好看”。
那棵老树夏天能遮阴,湖里有水,坡上还能开点菜地。
她脑子里模模糊糊地规划着。
陆熙青衫立在湖畔晨风里,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依山傍水的土地。
湖水、缓坡、老树、青石……景致是好的,生机也足。
他微微颔首:“地方不错。清静,有活水,地势也得宜。”
苏晚荷听他肯定,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脸上露出憨实的喜色。
“既是要建自己的家,”
陆熙温声开口。
“晓儿也当出力。去唤他来吧。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正好让他学着做。”
苏晚荷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哎!我这就去叫晓儿!”
她转身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陆先生您稍等,我们很快回来!”
陆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收回目光,负手立于老树下。
他静静望着波光潋滟的湖面。
听着风过树梢的沙沙声,神情平和,只是在欣赏这晨间景色。
……
苏晚荷小跑着回到自家小院。
篱笆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堂屋里静悄悄的。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目光望向西屋,门关着。
但一种让她皮肤微微发紧的感觉,从西屋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不冷,也不热,就是让她觉得那里面的空气好像和外面不一样。
她想起昨晚陆先生端汤进去,姜姑娘在里面。
现在……她是在做很重要的事吧?
像镇上茶馆说书先生讲的,仙人“修炼”?
她心里生出一种羡慕的情绪。
她屏住呼吸,踮着脚尖,飞快地穿过堂屋,推开东屋的门。
苏晓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发呆。
“晓儿,”
苏晚荷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朝他招手。
“快,跟娘来。陆先生叫我们去帮忙,要给我们建新家!”
苏晓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但听到“陆先生”和“新家”,他眨了眨眼,听话地站起来。
母子俩悄悄出了堂屋。
苏晚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静默的西屋门。
轻轻带上篱笆门,拉着苏晓,再次走向那片湖畔空地。
……
老树下。
陆熙依旧站在那里,青衫磊落。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苏晚荷拉着苏晓,在他面前站定。
苏晓有些怯生地躲在娘亲身侧,只露出半张小脸,偷偷看着陆熙。
“陆先生,晓儿来了。”
苏晚荷说,语气比刚才更稳了些。
苏晓也跟着小声唤了句:“陆先生。”
陆熙目光温和地掠过母子二人,最后落在苏晓身上。
“晓儿,”
他开口道。
“建家立身,是大事。你已不是稚童,当为你娘分忧。”
“今日起,搬运小石、清理杂草、传递工具,这些事,你来做。可能做到?”
苏晓抬起头,看着陆熙沉静的眼睛。
他看了看娘亲,又看向陆熙,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大了点:
“能。我能做。”
“好。”
陆熙颔首,不再多言。
他目光转向眼前杂乱的空地,第一步,便是清理。
陆熙挽起衣袖,走到空地中央。
“建屋先固基。”
他俯身拔起一簇杂草,露出下方湿黑的泥土。
“此地近水,需先垫高地基,防潮防涝。”
苏晚荷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可那丰腴的身子蹲得费力,胸前的麻花辫沉沉坠在膝上。
“陆先生,这土要挖多深?”
“三尺足矣。”
陆熙说着,已拿起她带来的铁锹,一锹插入泥土。
动作不快,却稳而深,每一锹下去都带起规整的土块。
苏晚荷看得呆了。
那铁锹在她手里又沉又笨。
在陆熙手中却像活了似的,翻飞的泥土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顺眼”。
她也找来一根削尖的木棍,学着去撬土。
可没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通红的颊边。
“娘,我帮你。”
苏晓抱来几块拳头大的石头,放在坑边。
他力气小,一次只能搬一两块,来回跑得小脸通红。
陆熙偶尔停手,指点几句:“土要拍实。那边需再垫些碎石。”
他语气始终平和。
……
日头渐高,一个长方形的浅坑初见雏形。
苏晚荷直起酸痛的腰。
看着那齐整的坑沿,又看看陆熙滴汗未沾的侧脸,眼里满是惊叹:
“陆先生,您真是什么都会……连挖土都这么好看。”
她这话说得直白,不带半分谄媚,倒让一旁搬石的苏晓动作顿了顿。
小男孩抬起眼,看向娘亲。
她正望着陆先生,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嘴角带着憨憨的笑。
那是苏晓很少在娘亲脸上看到的神情,不是平日的空茫愁苦,而是一种……仰慕?
苏晓低下头,继续搬石头,小嘴抿得紧紧的。
……
第二日。
地基夯实后,陆熙带他们去后山伐木。
“建屋宜用杉木,质轻耐腐。”
他选了一棵碗口粗的杉树,手指在树干上轻轻一敲。
“这棵正好。”
苏晚荷看着那挺拔的树,又看看陆熙手中那把寻常的柴刀,有些担心:
“陆先生,这树这么粗,能砍倒吗?要不要我去村里借斧头……”
她话没有说完,陆熙已挥刀。
柴刀切入树干,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刀刃所过之处,木屑均匀飞溅,切口平滑如镜。
不过十余刀,那杉树便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向预定方向倒下,不偏不倚。
苏晚荷张着嘴,忘了说话。
苏晓也看得愣住。
他见过村里男人伐木,都是抡圆了斧头,嘿咻嘿咻砍半天,木茬参差不齐。
可陆先生……就像在切豆腐。
接下来两日,陆熙教他们如何剥皮、修枝、截段。
他将粗木剖成板材,薄厚均匀。将细木削成榫头,严丝合缝。
刨花如雪片般从他手下飞出。
苏晚荷努力学着,可她的手总是不听使唤。
刨子推歪了,锯子斜了,急得她鼻尖冒汗。
陆熙便放下手中活计,走到她身后,虚握她的手,带着她推了一次刨子。
“手腕要稳,力道要匀。”
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
苏晚荷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红,手里的刨子差点脱手。
她能感觉到身后青衫下传来的体温,还有那种清冽干净的气息。
“我、我自己试试……”
她声音发颤,慌忙退开半步。
陆熙神色如常,退开,继续忙自己的。
苏晚荷偷偷瞥他一眼,心还在怦怦跳。
她甩甩头,专注地盯着木板,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瞟向那道青衫身影。
他正弯腰检查一根梁木的榫口,侧脸在树影斑驳中显得格外清俊。
苏晓抱着一捆削好的木钉走过来,看见娘亲又在偷看陆先生,小脸沉了沉。
他把木钉“咚”地放在地上,转身去搬另一捆。
墙架立起来那天,夕阳将杉木染成暖金色。
三间屋子的骨架已成型,虽然还空荡荡的,但已有了“家”的轮廓。
苏晚荷站在框架中,仰头看着交错的主梁,眼眶发热。
“陆先生,”
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哽咽。
“我从没想过……我也能有这样的房子。”
陆熙正在校正一根立柱,闻言回头看她。
“房子是人建的,”他温声道。
“你能提剑,便能建屋。无甚不同。”
苏晚荷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下来。
她抬手用力抹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嗯!”
……
第五日。
屋顶需茅草。
陆熙带他们去湖边湿地割芦苇。
“选茎秆粗壮、顶端完好的。”他示范如何下镰。
“留一尺余长,便于捆扎。”
苏晚荷学得快,很快就割了一大把。
只是弯腰久了,那蓝布衫子绷在圆润的臀上,弯腰时衣摆提起,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腰。
她自己浑然不觉,还兴奋地举着一把芦苇给陆熙看:
“陆先生,您看这些行吗?”
陆熙目光扫过,平静点头:“甚好。”
苏晓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手里抱着一大捆芦苇,几乎要把他小小的身子淹没。
“娘,给你!”
他把芦苇塞进苏晚荷怀里,正好挡住她弯身时衣衫的缝隙。
苏晚荷被塞了满怀,愣了一下,笑道:“晓儿真能干!”
苏晓没笑,只是绷着小脸,又跑去割芦苇了。
铺草顶是技术活。
陆熙教苏晚荷如何捆扎草束,如何层层铺叠,如何用细藤固定。
他蹲在房梁上,身形稳如山岳,手中的茅草一束束铺开,整齐如鳞。
苏晚荷在下面递草束,仰头望着。
阳光从陆熙身后照下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
他青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汗珠从他额角滑下,沿着下颌线滴落,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陆熙唤她递草,才慌忙应声。
“陆先生铺得真好,”
她红着脸夸赞,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
“又密实又整齐,比村里王老爹铺的还好!王老爹可是铺了四十年屋顶呢……”
她絮絮地说着,眼里全是光。
苏晓在下面整理草束。
听着娘亲一句句的“陆先生真厉害”、“陆先生真细心”,小手把草茎掐断了都不知道。
……
第七日。
陆熙做了门扇窗棂。
他用剩余的杉木边料,刨出光滑的板子,拼接成门。
又削出细木条,交错嵌成简单的格子窗。
苏晚荷带着苏晓,用湖底的淤泥混合切碎的干草,糊墙。
这是村里老法子,虽简陋,却也能挡风。
她干得卖力,浑身上下沾满泥点,脸上也抹了几道,却笑得开心。
“晓儿,这边再糊厚些……对,就这样!”
苏晓默默配合着,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在屋前做木工的陆熙。
中午时分,最后一扇窗安上。
三间崭新的茅屋立在湖畔老树下。
墙是泥糊的,顶是茅草的,窗是木格的,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可它牢固、端正,门轴转动顺滑,窗棂开合自如。
屋前还用剩余的木板搭了个小小的廊檐,下面摆了两块平整的青石当凳子。
苏晚荷站在屋前,看着这座从无到有、由她亲手参与建起的家,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陆先生……”
她转身,对着陆熙就要跪下去。
陆熙抬手虚扶。
“不必。这是你自己的家。”
苏晚荷摇头,泪水更多了:“是您教的……没有您,我一辈子都不敢想……”
“现在敢想了便好。”陆熙温声道。
这时,竹林小径传来脚步声。
姜璃、南宫星若、林雪三人走了过来。
她们这七日多在修炼,偶尔出来看看进度,今日是第一次见成品。
林雪第一个蹦过来,杏眼睁得圆圆的,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嘴里发出“哇”的惊叹。
“师尊!这房子是您建的?”
她跑到陆熙面前,小脸兴奋得发红。
“好漂亮!虽然简单,可怎么看怎么舒服!这门窗严丝合缝的,屋顶也整齐,比我们之前住的客栈还好!”
她转头看向苏晚荷,笑嘻嘻地说:
“晚荷姐姐,你真有福气,能住上师尊亲手建的房子!”
苏晚荷用力点头,泪中带笑:“嗯!陆先生最厉害了!”
林雪又蹦到屋前,推开那扇新做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顺滑平稳。
她探头进去看了看,回头朝姜璃和南宫星若招手:
“璃儿,若儿,快来看!里面可干净亮堂了!”
姜璃缓步走近,清冷的眸光扫过房屋。
从地基的夯实,到墙体的垂直。
再到屋顶的坡度,每一处都透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均衡。
这已不是简单的遮风挡雨之所,而是一件……作品。
她看向陆熙,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师尊是在用最寻常的方式,教苏晚荷何为“立身”。
南宫星若也细细打量着,冰澈的眸子里露出赞许:
“因地制宜,物尽其用,浑然天成。陆前辈的手艺,已入道境。”
林雪从屋里跑出来,拽住陆熙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
“师尊师尊,这房子建好了,我们是不是要搬过来住呀?”
“是的!雪儿姑娘!”
苏晚荷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转向陆熙,眼中是满溢的感激,声音也提高了些:
“陆先生早就和我商量好了!”
“这房子能建成,全是陆先生出的力气、教的本事!”
“我不过是跟着搭了把手。”
“所以,这房子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千万别见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姜璃、南宫星若和林雪,最后又落回陆熙温和的脸上。
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而且,陆先生说了,这是换!”
“我用房子给大家提供住处,陆先生和大家……就会保护我和晓儿,不让坏人再欺负我们。”
说到这里,她眼眶又有点红,但笑容更明亮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换”呀,这房子几乎全是陆先生一手建起来的,她自己能做的有限。
陆先生这么说,是怕她觉得欠了天大人情,心里不安。
是在用体面的方式照顾她的自尊。
这份体贴,让她心里暖得发烫,也更想为她们做点什么。
“所以,今晚!”
她挺起胸脯,拍了拍沾着泥点的衣襟,语气带着一种豪气:
“说什么也得让我表示表示!”
“我这就去镇上割肉、打酒、买好米!咱们好好吃一顿,庆祝乔迁之喜!”
一想到再也不用为那八十个铜板的租金发愁。
手里终于能有点余钱给恩人置办一顿像样的饭菜。
苏晚荷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连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好呀好呀!”
林雪拍手欢呼,杏眼弯成了月牙。
“晚荷姐姐要下厨吗?好期待!我要吃好多好多!”
姜璃清冷的容颜上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微微颔首。
“那便有劳晚荷了。”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也含着浅笑,温声道:“苏姐姐的手艺,定是极好的。我们很期待。”
陆熙站在一旁,青衫随风微动。
含笑看着苏晚荷被众人应和得脸颊泛红、眼睛发亮的模样。
并未多言,只是眼中温和赞许。
阳光正好,洒在新落的茅屋上,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欢声笑语弥漫在湖畔。
然而,在这片和乐融融的画面边缘,苏晓静静地站着。
他听着娘亲用那样感激、甚至带着点仰慕的语气说起“陆先生”。
看着陆熙被众人簇拥、淡笑从容的样子。
再看看姜璃、南宫星若、林雪她们脸上真诚的笑容。
她们是真的为娘亲高兴而感到开心。
可是,他看见娘亲看向陆熙时,眼里有光,那是一种依赖的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