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江南之乱出乎人的想象。本来看趋势,只要陈霸先拿下王琳,或者王琳干趴下陈霸先,大事成矣,江南就安静了!可是,不想此时看热闹的后梁,毫无先兆地出手搅和了进来。
后梁?
哪位?
想当初,西魏攻破江陵,梁元帝萧绎遇害,宇文泰扶持昭明太子之孙萧詧,在江陵成立了个偏安小国,后世唤作“后梁”,全境只攥着江陵弹丸之地,实打实是北周的傀儡附庸。
西魏只是想把他作为一个缓冲地带,也没给予太多的关注。
但是万没想到,北齐不甘示弱,将永嘉王萧庄送给了王琳,也登基为梁帝,王琳坐拥湘、郢诸州,手握十万雄兵,自认南朝正统,给萧詧膈应的。
一山不容二虎!
虽然都是傀儡,傀儡也是有脸面,有位次的。
结果这两股萧氏势力,从立国起,便牛瞪鸡剜,成了死对头。
萧詧几次三番去和王琳交涉:“你立他干什么?投奔我不就完了吗?咱这都是现成的!”
但是王琳却深恨萧詧勾结北朝、残害了他的姐夫萧绎,妥妥一枚梁室叛贼,宁死不要他。
反正这两家就没消停过,先是王琳调遣水师猛攻后梁疆土,夺下了武州、巴州。
后来萧詧翻脸,一顿反攻,几番厮杀,两国边境常年刀兵不断,仇怨越积越深。
本来你来我往,谁也没占到便宜,没想到此时局势陡然大变。
王琳的心思都在陈霸先身上,一味要东下攻打建康,倾尽湘州精锐水师顺江东行,结果后方空虚了。
长沙、武陵、南平这几处西线腹地,留守守军寥寥无几,形同空壳。
江陵城内,后梁国主萧詧一眼便瞅准这是天大良机,召来心腹大将军王操和一众大臣议事。
萧詧道:“这是天赐良机,可趁虚收复上游疆土!”
朝堂虽小,也五脏俱全的,众人都担心道:“北周能同意咱们兴兵取地吗?那宇文护听说也挺不好相处的。”
“没事,咱们去封奏疏,就说替北周牵制王琳。”
大家琢磨了一下都道:“也不是不行,如果既然讨北朝欢心,又能稳固后梁疆土,何乐而不为呢?”
王操乃是萧詧第一心腹,文武兼备,当即领命点齐兵马,悄悄自江陵出兵,突袭湘州西部。
此时王琳主力远在湓城白水浦,跟陈霸先大眼瞪小眼,无暇西顾。
结果真出了问题,各郡县守兵孤立无援,根本无力抵挡。
王操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接连占据长沙、武陵、南平大片郡县,将王琳半壁江山给砍掉了,落入后梁囊中。
消息飞速传到王琳军中,王琳又气又急,奈何身前还有陈朝大军虎视眈眈,根本分不出兵力回援西线,只能眼睁睁看着上游故土沦陷。
他恨恨然道:“不要猖狂,少要得意,萧詧你给我等着,看我不把你的毛都拔干净了!”
岁月带着烽烟,就是这样进入公元559年的。
江南江北,两梁一陈,三方拉扯混战,竟无一处太平地界。
梁武帝萧衍时期江南的太平盛世,一去不复返了。
宇文护得知萧詧这顿忙活,居然没什么反应。
朝臣们都建议,不如趁此机会大军再下江南,说不定能平定江左呢?
可是宇文护守城不错,开疆拓土精神头一般,能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他已经很知足了,根本没有雄霸天下之心。
他还在调度朝堂,尤其是在他支持完禅位,杀了西魏废帝以后,很多魏朝老臣,看着他很不舒服,眼神里多少怨恨。
为了消除大家的怨气,拉拢魏朝旧势力,稳定朝堂,他琢磨得远一个元氏后人以绍魏后,继承元家香火。
选谁呢?
这人得听话,得懂事。
于是乱世不倒翁元罗进入了他的视线。
元罗何许人也?
北魏皇室,道武帝拓跋珪五世孙,江阳王元继次子,也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囚禁了胡太后五年的北魏权臣元叉的亲弟弟 。
你可能会问,他还活着呢?北魏几番血洗,他居然没事?
人间圆滑第一等!
元罗没别的要求,活着就行。谁厉害我服谁,什么胡太后、尔朱荣、萧衍、侯景、宇文泰,一生五度易主,可以这么说一生颠沛,却全程富贵无祸。
主意打定,晋公宇文护对大臣们道:“谁知我心啊?我虽然总揽朝政,还不是为了江山社稷吗?此前为除后患,诛杀大批元魏皇室嫡系,你们看看那些关中旧臣、北魏遗民看我的眼神……”
心腹都道:“管他们做甚?谁不服,一并杀了,杀到服为止。”
宇文护摇摇头道:“人心是杀不绝的,与其让他们人心惶惶,私下议论我宇文氏手段酷烈,刻薄无仁,不如想个办法缓解一下。”
“怎么缓解呢?”
“选一位德高望重的元氏老臣,封为王公,专司魏朝宗庙祭祀,接续元氏香火吧。”
众人都道:“这样再好不过了,可以彰显大周宽仁之心。可是选谁呢?”
“我平时遍观元氏子弟,若论有才干、有威望者,唯独元罗莫属,他这人又性子柔顺,不涉纷争,挺不错的。”
众人无不点头,元罗太合适了,太精明算计了,又全无造反作乱的胆量。
这一日朝堂之上,宇文护授意宇文毓,当众下诏:“拜少师元罗为韩国公,以绍魏后。”
问:“什么叫以绍魏后”?
答:“便是特许元罗以韩国公身份,供奉北魏历代先帝陵庙,按时祭祀,天下元氏宗族皆以他为大宗代表,保全拓跋皇室一脉香火不断。”
这般封赏,可以看出宇文护的心机有多深沉复杂。
这要是高洋,可没这个闲工夫。这玩意儿都是双刃剑,北齐虽然干得彻底,但是在得人心当年,确实不如北周。
宇文护让元垂垂老矣的元罗荣宠加身,一则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二则用一个空头祀爵,把无威胁的乱世不倒翁元罗架在明处,用他监视所有北魏遗臣,事无巨细都得跟他汇报,可真是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