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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何雨柱没再去天桥。

他照常上班,下班,和家里人吃饭,陪核桃认画片上的动物。

只是有时饭后,他会推着自行车出门,说“去办点事”,一两个钟头后回来。

他没跟家里人多说,刘艺菲也没多问。

只是有天晚上,何雨柱在灯下翻看一本旧书时,刘艺菲递了杯温水过来,轻声说:

“那位捏面人的老师傅,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传人,也别太为难。有些事,勉强不来。”

何雨柱接过杯子,点点头:“我知道。就是想着,再找找看。”

他确实在找。

通过街道办的李主任(以前因工作接触过),何雨柱委婉地打听,附近有没有年纪轻、手巧、能静下心学手艺,又因身体原因不太容易进工厂的人。

他没提面人,只说“有个老手艺人,想寻个踏实肯学的年轻人”。

李主任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个人来。咱们胡同尾,住大杂院里的郑家,有个小子,叫郑新民,二十二了。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耳朵,说话也不利索。可这孩子心静,手巧,没事就爱拿块泥巴或者面团捏着玩,还自己照着画报学画,画得挺像那么回事。街道上想过安排他去福利厂,可他爹妈舍不得,他自己好像也更想学门实在手艺。就是……不知道人家老师傅愿不愿意收这样的徒弟。”

何雨柱心里动了一下。“聋哑?”

“能听见点大声,说话含混,但识字,能写。人特别安静,坐得住。”

李主任说:“你要是有心,我去跟他家里说说,让孩子拿点自己捏的东西、画的画给你瞧瞧?”

“那麻烦您了,李主任。”

何雨柱说:“先看看孩子自己的意思和做的东西。”

两天后,李主任带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来了何雨柱家,约在晚上,避开了邻里耳目。

年轻人就是郑新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学生装,头发理得很短,眉眼清秀,只是眼神有些躲闪,显得拘谨。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

李主任简单介绍了一下,郑新民对何雨柱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大约是“何同志好”。

然后,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泥塑的小动物——猫、狗、公鸡,虽然粗糙,但形态抓得很准,猫弓着背,狗摇着尾巴,公鸡昂着头。

还有一本自己钉的素描本,画着胡同里的树、房子、人物速写,线条虽稚嫩,但观察得很细,人物的神态抓得挺活。

何雨柱仔细看了,没多评价,只是问郑新民:“喜欢捏这些东西?”

郑新民用力点头,拿起那个泥猫,指着猫胡须,又指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做了个“仔细看”的手势。

李主任在旁边解释:“他说,他喜欢观察,看清楚了,就想用手做出来。”

“坐得住吗?学手艺,可能要整天坐着,反复练一个动作。”何雨柱又问。

郑新民再次点头,眼神变得认真,用手势比划了一个“很长很长时间”的动作。

何雨柱心里有了几分把握。

他让李主任和郑新民先回去,说等他的消息。

星期天上午,何雨柱又去了天桥。

槐树下,汤老爷子果然在。

摊子依旧冷清,老人正就着上午的光线,用极细的笔给一个已经捏好的“黛玉葬花”人物描画眉眼,手很稳。

何雨柱走近,打招呼。

汤老爷子抬头看见他,放下笔,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扁平的木盒子。

“生肖捏好了,你看看。”

盒子打开,里面垫着软纸,十二个小小的生肖面人,每个不过一寸来高,却各具神韵:

机灵的老鼠趴着偷油,憨厚的牛低着头,威猛的老虎作势欲扑,乖巧的兔子竖着耳朵……

尤其那匹小红马,昂首扬蹄,鬃毛飞扬,活灵活现。颜色鲜亮,细节精致,连老鼠的胡须、龙的鳞片都清晰可见。

“老爷子,您这手艺……”何雨柱由衷赞叹,“真是宝刀不老。”

汤老爷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隐去。

“凑合吧。眼力不济,有些地方还是含糊了。”

他顿了顿:“给孩子玩的,仔细着点,别摔了,也别沾水,能存些日子。”

何雨柱郑重接过盒子,付了钱。

这次,汤老爷子没推辞。

收好木盒,何雨柱没走。

他在摊子旁蹲了下来,像闲聊一样开口:

“老爷子,上次听您说,想找个人把这手艺传下去,又怕年轻人嫌这个没出息、坐不住。”

汤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这些天,托人打听了一下。”

何雨柱说得缓慢:“找到一个年轻人,二十二岁,小时候生病,耳朵不太好,说话也不清楚。进工厂是难了些。但这孩子,心特别静,爱观察,手也巧,自己会捏泥巴,会画画。街道上的人都说他坐得住,有耐心。”

汤老爷子听着,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小团面,眼神望向远处喧闹的人群,又收回来,落在自己捏了一半的面人上。

“聋哑人……”他喃喃道。

“是。听不大清,说不大利索。”

何雨柱说:“可也正因为这样,外头的热闹吵不到他,他心里静,眼里就看得更细。您这绝活,要的不就是一颗静得下来的心,和一双看得入微的眼吗?”

汤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阳光移动,光斑从他肩上滑到手背。

他手里那团面,被捏成了长条,又搓成圆球,反复几次。

“人……在哪里?”他终于问,声音很轻。

“就在我们胡同。您要愿意见见,下个休息日,我找个安静地方,带他来给您瞧瞧。不说是拜师,就说……喜欢您的手艺,想看看您怎么做。”

何雨柱说得很谨慎。

汤老爷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慢地点了点头。

“行。见见。”

何雨柱心里一松。

“那好,老爷子,您定个方便的时间地方。”

“下星期天上午,还是这儿吧。早点,人少清净。”

汤老爷子说,“带上他捏的东西。”

“好。”

事情说定,何雨柱没再多留,拿着装生肖面人的木盒,起身告辞。

汤老爷子看着他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染着颜料、皱纹深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玻璃罩里那些核桃壳内的微缩世界。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

又一个星期天。

何雨柱没带郑新民直接去摊位,而是约在附近一个僻静的小茶摊。

汤老爷子收了摊过来。

郑新民很紧张,脸有些红,把那个旧布包紧紧抱在胸前。

何雨柱简单介绍了双方。

汤老爷子话少,只是点点头,示意郑新民把东西拿出来。

泥塑的小动物,素描本,还有两件新捏的——照着何雨柱给的生肖面人(小马和小羊)仿的泥塑,虽然材料和手法不同,但形态模仿得有七八分像,尤其是小马昂首的神气,抓得很准。

汤老爷子拿起那个泥塑小马,对着光仔细看,又看看郑新民画的素描,特别是那些人物神态的捕捉。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东西,从自己随身带的一个旧布袋里,掏出一小团预备好的彩面,又拿出几样简单的工具——一根竹签,一把小刀。

他对郑新民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些。

郑新民忐忑地凑过去。

汤老爷子开始捏。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清晰。

他捏的是一只简单的麻雀,一边捏,一边用很慢的语速,配合简单的手势,讲解要点:

“先定大体……头、身子……翅膀要轻薄,用竹签压出纹路……尾巴要翘,有精神……”

郑新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汤老爷子的手指和那团变幻的面团,偶尔飞快地瞥一眼老人的嘴唇,努力辨认口型。

麻雀捏成了,虽简单,但灵动。汤老爷子把它递给郑新民。

郑新民双手接过,像捧着珍宝。

他看看麻雀,又看看汤老爷子,眼睛亮得惊人。

他放下麻雀,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个小泥块和一根削尖的竹签,学着刚才看到的样子,开始笨拙地模仿。

他的手有点抖,一开始不成形,但他不急不躁,抿着嘴,一遍遍调整。

汤老爷子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不指点,只是看。

何雨柱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喝茶,同样沉默地看着。

阳光渐渐升高,茶摊老板靠在炉子边打起了盹。

街上的嘈杂似乎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终于,郑新民手里出现了一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是麻雀雏形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汤老爷子,脸因为专注和紧张而发红,眼神里满是询问和期待。

汤老爷子看了那只“麻雀”半晌,又抬头看了看郑新民亮晶晶的眼睛,和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汗湿的额头。

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绷着的嘴角,似乎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旧布袋里,又掏出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是几把他用旧了、但保养得很好的特制小工具,竹的、骨质的、金属的,形状各异。

他把这包工具,连同刚才捏的那只面麻雀,一起推到了郑新民面前。

郑新民愣住了,看看工具,又看看汤老爷子,不敢相信。

汤老爷子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

“下星期开始,每星期天上午,还在这儿。我教你。从和面、调色开始。学这个,急不得,苦得很。想好了。”

郑新民反应过来,巨大的喜悦让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对着汤老爷子,深深地、笨拙地鞠了一躬。

抬起头时,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努力发出几个音节:“谢……谢……师……傅。”

汤老爷子摆了摆手,没再说别的,起身,拎起自己的旧布袋,对何雨柱点了点头,慢慢地走了。

背影依旧佝偻,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点。

郑新民还站在原地,紧紧抱着那包工具和面麻雀,望着老人的背影,久久没动。

何雨柱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跟你爹妈好好说。下星期别迟到。”

郑新民重重地点头,用手语比划着“一定”,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光彩。

当天晚上,七号院堂屋。

核桃吃过饭,正腻在刘艺菲怀里听她念小人书。

何雨柱拿出那个木盒子。

“核桃,看爸爸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核桃立刻被吸引,爬下妈妈的膝盖,凑过来。

盒子打开,十二个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的生肖小面人,在灯下闪着光。

“哇!”核桃睁大了眼睛,小嘴张成圆形。他伸出小手,想摸又不敢摸,抬头看爸爸。

“轻轻摸,这是你的了。”何雨柱说。

核桃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那匹小红马,又碰碰旁边的小兔子,欢喜得不得了。“马!兔兔!”

刘艺菲和吕氏、何其正也围过来看,都啧啧称奇。

“真精巧,个个都活灵活现的。”

母亲拿起那只小羊端详:“汤老爷子这手绝活,真是……”

“老爷子今天,收了个徒弟。”

何雨柱一边看儿子兴奋地挨个辨认生肖,一边简单地说。

“是个耳朵不太好的年轻人,心静,手巧,喜欢这个。老爷子答应教了。”

刘艺菲闻言,看了看何雨柱,眼神温柔。

“那挺好。有个着落。”

“嗯。”何雨柱看着核桃小心翼翼地把小面人一个个排在桌上,摆成一排,咧着嘴笑,小手轻轻地挨个点过去,“鼠、牛、虎……”

他知道,传艺的路刚刚开始,漫长且未必平坦。

汤老爷子的绝技能被那个叫郑新民的安静青年学去几分,是未知数。

但至少,那团彩面在指尖流转的生命,那核桃壳内方寸乾坤的微光,有了一线延续下去的可能。

而此刻,跳跃的灯光下,儿子天真欢喜的笑脸,和桌上那一排承载着古老技艺与一位老人最后心血的、鲜亮的小小生灵,让这个五月的夜晚,充满了具体而温暖的慰藉。

窗外,月色正好。胡同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堂屋里,核桃稚嫩的认读声,和家人们低低的赞叹声、轻笑声,融在一起,成为这个平凡春夜里,最好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