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褪去，天光彻亮，凤凰池外的长街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三年一度的春闱放榜日，是整片皇城最热闹、也最牵动人心的日子。
自破晓时分起，来自四海八荒的考生便纷纷汇聚于此，衣衫新旧不一，神态各异。
有人身着世家华衫，气度从容，眼底带着与生俱来的笃定，更多的却是如晴雨一般，布衣素履，风尘仆仆，眼底藏着忐忑与孤注一掷的期盼。
这场为期三日、封闭式煎熬的春闱，耗尽了所有考生的心神。
日夜交替的贡院号舍、灯火通明的伏案苦读、笔尖磨出的薄茧、辗转难眠的焦虑，所有的付出与挣扎，都将在今日尘埃落定。
晴雨混在拥挤的人群之中，指尖微微发凉，浑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他站在人群中后段，被周遭攒动的人影裹挟着，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连日考试的疲惫尚未散尽，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黑，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紧紧凝望着长街最前方那面高耸的金榜木墙。
那面金榜足足两丈有余，通体朱红打底，边框雕着缠枝云纹，庄严肃穆，是天下寒门与世家子弟梦寐以求的荣光所在。
此刻整张金榜被赤色锦布紧紧卷起，高高悬挂在木架之上，密不透风，看不见半分字迹，也无人能提前窥探分毫。
整个长街兽声鼎沸，却又奇异地夹杂着无数细碎的低语，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不知道今日榜单，又是哪些世家子弟占据了大部分的篇幅。”
“往年的春闱榜单，前十甲几乎被各大世家包揽，寒门子弟顶多堪堪挤入二甲末尾，想要出头太难了。”
“寒窗苦读十数载，能否一跃龙门，便看今日了……”
细碎的议论声入耳，晴雨的心更是悬到了嗓子眼。他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泛白，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贡院三日的光景。
即便自己答卷完美无缺，在根深蒂固的世家规则面前，依旧满心不安。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日头缓缓升高，暖光洒落在拥挤的人群身上，却驱散不了众人心中的焦灼。
所有人都仰头伫立，目光死死锁定那一方卷起的金榜，等待着决定命运的那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浑厚悠长的钟声骤然响彻整座凤凰池，穿透喧嚣人声，层层荡开，震得人心头一颤。
“咚——！！”
钟声沉稳庄重，绵延不绝，这是钦天监既定的放榜钟声，意味着封存多日的春闱榜单，即刻揭晓。
随着钟声落定，两名身着官服、身姿挺拔的礼官快步上前，立于金榜两侧。
两兽抬手执住悬挂锦布的绳结，动作整齐划一，轻轻向下一落。
簌簌风声轻响，包裹着万千期许的赤色锦布缓缓垂落，密密麻麻的墨色姓名自上而下规整排布，清晰醒目，赫然展现在万众眼前。
三甲等次、名次排序、考生姓名、籍贯故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毫无遮掩。
刹那间，整条长街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低语、躁动、脚步声尽数停歇，万千目光齐齐汇聚在朱红金榜之上。
短暂的死寂过后，震耳欲聋的哗然与吸气声骤然炸开。
无数考生争先恐后地往前挤，踮起脚尖、伸长脖颈，目光焦灼地在榜单上飞速扫视，搜寻着自己的姓名。
有兽一眼望见名字，瞬间喜极而泣，跪地叩拜，有兽扫视良久一无所获，面色瞬间惨白，浑身脱力，僵在原地，更有兽双目通红，死死盯着榜单，不甘与绝望溢满眼底。
晴雨挤在兽群之中，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压下心底所有期许，顺着榜单最下方的末尾，自下而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仔细细数。
“末甲……无。”
“七甲……无。”
“六甲、五甲、四甲……依旧无。”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指尖愈发冰凉，心头的忐忑一点点化作浓重的失落。
从末甲到三甲，数百个姓名逐一掠过，他目光酸涩，视线一遍遍反复确认，始终找不到属于“晴雨”二字的踪迹。
周遭的欢呼声、痛哭声、叹息声交织入耳，旁人的悲欢映衬着他的一无所获，巨大的落差瞬间淹没了他。
难道……终究是落败了吗？
无尽的沮丧与酸涩席卷全身，他浑身发软，双腿微微颤抖，胸口一阵发闷，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十数载寒窗苦读，夙兴夜寐，废寝忘食，为的就是今日一跃龙门，挣脱寒门桎梏，可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他微微垂眸，甚至已经做好了转身离去的准备，接受自己名落孙山的结局，接受命运再次对寒门的不公。
可就在他心神溃散、即将低头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金榜最顶端，那万众瞩目、至高无上的一甲第一名位次。
那行墨字工整大气，笔力沉稳，赫然落笔——晴雨。
简简单单两个字，清晰、醒目、无可辩驳，稳稳盘踞在本届春闱金榜之首，是万众艳羡、天下独尊的状元名次。
晴雨整个人骤然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随即又轰然倒流。
他怔怔地望着那两个字，瞳孔微微震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落榜。
不是二甲末尾堪堪入围。
不是三甲平庸排名。
是榜首！是第一甲第一名！是本届凤凰池春闱的状元！
是他，晴雨！
一个出身底层、无家世、无背景、无权势依托的寒门小兽，硬生生冲破了世家垄断数百年的科考壁垒，登顶春闱之巅。
巨大的惊喜太过汹涌，远超心神承受的极限。
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极致的狂喜冲刷着疲惫到极致的身躯，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所有的喧嚣彻底消失，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空白。
下一瞬，身躯一软，意识彻底消散，晴雨直直地向前晕了过去。
他身形倾倒的动静立刻惊动了身旁一众看榜的考生。
“有人晕倒了！”
“快快扶住他！别摔着！”
周边数名考生连忙伸手搀扶，稳稳托住晴雨软倒的身躯。
众兽担心晕倒在地的晴雨被兽流误伤，便小心翼翼地合力将他抬起，穿过攒动的兽群，走到长街旁一处无人空旷的青石平地。
做完这一切，一众考生便再次转身回到看榜人群之中。
随之蔓延开来的，还有所有人对本届春闱翻天覆地的变化的热议。
往年春闱放榜，榜单之上几乎是世家子弟的天下。一甲三名、二甲前列，尽数被蓬家、陈家、日家等名门大族包揽，寒门子弟寥寥无几，即便有幸上榜，也多是末甲垫底，难有出头之日。
可今日的金榜，彻底颠覆了往年的格局。
榜单之上，寒门子弟占比过半，无数出身底层、素履布衣的无名之辈，稳稳占据二甲、三甲前列，甚至独占状元榜首。反观往年叱咤榜单的各大世家子弟，大多名次靠后，不少资质平庸、靠着家族运作的世家子弟，更是直接名落孙山，无缘榜单。
这般翻天覆地的巨变，是百年春闱从未有过的景象。
整条长街的议论声愈发汹涌，沸沸扬扬，传遍四方。
“你们发现没有！今年上榜的寒门考生太多了！往年哪有这般光景！”
“是啊！往年前十甲清一色世家子弟，今年榜首是寒门状元，二甲前列大半都是布衣学子！”
“那些靠着家族门路、暗记舞弊的世家子弟，今年全都栽了！不少世家嫡系直接落榜！”
“这一切，定然是夏羽夏大人的功劳！”
“正是！夏大人全程坐镇监督，复核每一份考卷，严查每一处漏洞，杜绝所有人情徇私、暗箱操作！”
“若非夏羽大人铁腕整顿，肃清春闱积弊，今日的榜单，依旧是世家一手遮天！哪里轮得到我们寒门子弟出头！”
“本届春闱，是数百年来最公平、最公正、最干净的一次科考！是夏大人，给了我们寒门学子一条真正的龙门之路！”
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与赞叹。
街头巷尾，无论是上榜的寒门考生，还是遗憾落榜、却亲眼见证公平的学子，无人不感念夏羽的功德。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空地上的晴雨，缓缓睁开了双眼。
微凉的清风拂过脸颊，驱散了脑海的昏沉，眼前的光影渐渐清晰，嘈杂的人声也缓缓入耳。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头脑还有些许发懵。
片刻的恍惚过后，晕倒前的极致狂喜再次涌上心头，金榜顶端那“晴雨”二字，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之中，无比真切。
不是幻觉。
不是美梦。
他真的高中了，是本届凤凰池春闱的金科状元。
“噫！好！我中了！”
他缓缓撑着地面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十数载寒窗苦读，日夜悬心，三日贡院搏命，所有的坚持与隐忍，终究不负初心。
是夏羽，肃清了春闱百年积弊，撕碎了世家垄断的黑幕，还给了所有寒门学子一次真正公平的机会。
没有夏羽，便没有今日的状元晴雨。
心念至此，晴雨眼底满是敬重与感激。他整理好身上褶皱的衣衫，撑着地面缓缓起身，站稳身形，目光坚定。
他必须亲自登门，拜见夏羽大人，亲口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