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封闭式的春闱考试,在日夜交替之间飞快流转。
贡院之内,几千间号舍依旧整齐排布,白天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到了夜里,便只剩下此起彼伏浅浅的呼吸声。
考生们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隔间之中,吃喝睡全都在此处解决。
有的兽心态平稳,按部就班答题、休息,有的兽压力巨大,彻夜辗转难眠,也有不少兽为了搏一个前程,几乎不眠不休,借着灵力油灯的光亮埋头书写。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不知何时,天边的天色渐渐放亮,三日的考试走到了终点。
“咚——!!”
厚重悠长的钟声再一次响彻整座贡院,钟声层层扩散,盖过考场里所有细碎的声响,这是考试结束,立刻停笔的信号。
钟声落下的一瞬间,原本还在奋笔疾书的考生全部停下手里的笔,再不舍也不敢继续书写。
按照考场规矩,钟声一响还敢落笔作答,直接算作舞弊,考卷作废,人也要被逐出贡院,终生不许再参与科考。
偌大的贡院,喧闹一点点冒出来。压抑了整整三天的考生,压抑不住心底的疲惫与忐忑,不少兽长长吐出一口气,有的浑身脱力靠在号舍墙壁上,有的紧张地攥紧自己写满答案的试卷,还有的眼眶泛红,这三天的煎熬,终于到此告一段落。
“玲羽,徐添橙。”夏羽站在通道正中,声音清晰有力,传遍周边一大片区域,“立刻带队,按号舍顺序,逐排收卷,务必一份不漏,仔细清点,不要出现试卷损毁、错拿、遗失。”
“明白!”
玲羽与徐添橙应声,迅速带领一队赋离人外院人员分散开去。
工作人员两两一组,顺着一排排号舍依次行进,每走到一间考房,考生便双手捧着自己的试卷,恭敬递出。
队员接过考卷之后,当场核对考卷编号,登记在册,仔细检查卷面有无破损污渍,确认无误之后,整齐叠好,码放在专门的收纳木箱之中。
每完成一排,就做一次清点,一排核对完毕,再继续下一排,流程一丝不苟。
夏羽没有待在原地等候,缓步跟在收卷队伍身后,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收上来的卷子。
大部分考卷字迹参差不齐,有的潦草飞扬,有的涂改痕迹密密麻麻,纸上到处都是划掉重写的墨团,还有一部分考生时间不够,后半段大片留白,看得出来已经尽力,却实力有限。
走着走着,他的视线落在了其中一份试卷之上。
那是晴雨的考卷。
小兽太三天考试全部拼尽了全力。
纸张之上,一笔一划工整沉稳,字迹清秀端正,通篇几乎看不见涂改痕迹,数万字洋洋洒洒铺展开来,行文逻辑环环相扣,从时政见解、民生对策,到策论思辨,条理清清楚楚,论点论据完整饱满,引据恰当,没有逻辑漏洞,也没有偏激片面的言辞。
整篇文章读下来,有理有据,格局开阔,既看得见底层考生亲身经历过民间疾苦的共情,又有着对朝堂治理冷静客观的思考。
通篇找不出明显的疏漏硬伤,算得上一份难得的近乎完美的答卷。
“把这份妥善收好,单独做好编号登记。”夏羽对着身旁队员叮嘱一声。
队员点头,将试卷小心放进木箱。
等到最后一间号舍收卷结束,所有考卷全部回收完成,一轮总清点做完,确认考卷总数和进场考生人数完全对上,没有少卷,也没有多出不明试卷。
接下来,就要进入糊名、誊抄的环节。
这是春闱当中极为关键的一步。
所谓糊名,就是把考卷之上考生的姓名、家族、籍贯全部用专用纸条严严实实贴住遮盖起来,不让阅卷官员直接看到是谁写的卷子,避免阅卷人靠着名字人情徇私。
但光糊名依旧不够,依旧存在破绽,为了防止通过字迹认出来,于是还要进行誊抄:专门的誊抄人员,拿着考卷一字一字重新抄录一份副本,阅卷官员审阅的是抄写过后的誊抄卷,原本的原卷封存保管。
理论上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防止阅卷官员辨认考生字迹偏袒熟人。
大批考卷被搬运转移到贡院后侧的办公院落。
这里就是糊名、贴条、誊抄工作的专属区域,不少负责糊名贴条、负责誊抄,还有之后要参与阅卷的官员,已经陆续到场,各司其职开始做准备。
宁商也身在其中,神色平静,站在一众官吏之间,表面上安分守己,心里早已经打好算盘。
蓬家之前明火纵火搞砸,现在不敢再来硬的,就打算把希望全部押在阅卷环节。
宁商已经暗中打点妥当,准备依靠糊名誊抄流程里的暗记,把蓬家几位资质平平的家族子弟抬上榜单。
夏羽迈步走进办公院落,千叶源跟在他身侧,尾巴一扫一扫的划过地板,院子里不少官吏纷纷朝他行礼。
夏羽没有立刻安排大家开工,慢悠悠在院落里来回踱步巡逻,目光扫过桌上堆放的糊名纸条、墨块、毛笔、誊抄用的白纸。
他神色松弛,脸上甚至挂着淡淡的笑意,主动走到宁商身旁,仿佛只是闲来无事闲聊,声音不大,刚好周围不少官吏都可以听见。
“宁大人,你辛苦了。”夏羽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谈。
“不辛苦,不辛苦,我为国为民一片忠心,怎么能顾虑我自己的身体呢?”宁商打着哈哈:“夏大人,你休息去吧,这里由我负责就够了。”
“不不不,宁大人有所不知,这糊名抄录啊,这里面的门道都不少。”夏羽嬉笑道,看上去人畜无害。
在场一众官吏动作一顿,纷纷望了过来。
宁商脸色一变。
夏羽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一叠用来糊名封盖名字的纸条:“就拿糊名贴条来说吧,同样是遮盖姓名,有人用的纸条剪得长一点,有人剪得短一点,有的贴的时候边角故意斜上几分,有的故意往下歪。
卷子堆在一起,阅卷官不用看见名字,单单看糊名封条的长短、倾斜角度,就能够分辨出来哪一份是自家要关照的考卷。”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看向一旁的誊抄官吏桌案上的各色墨水。
“到誊抄的时候,如果提前打好招呼,抄写卷子之时,故意在某一行边上,假装不小心蹭上一小块墨渍,或是某几个字故意写得略大略小,又或是刻意留下一处无关紧要的错字。这些不起眼的小记号,外人看只会觉得是抄写手一时手抖失误,可提前对接好的阅卷官一看这些标记,心里就全都明白了。
哪份卷子要抬高分数,哪份卷子直接压下去,心照不宣。”
院子里一片安静,原本手里忙活事情的官吏,手上动作都慢了下来。
宁商站在原地,心底猛地一沉。
他万万没想到夏羽一个外国兽,居然对这些手段了如指掌。
夏羽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环视一圈在场所有官吏、糊名差役、誊抄书手。
“当然了,我愿意相信在场的各位,都是恪守本分之人,不会去做这类徇私舞弊的勾当。”
这句话落下,下一瞬,他脸上那副淡淡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眉眼沉下,周身气场骤然变冷,语调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压迫感。
“因为,没人嫌自己的命长。”
在场不少人脊背微微发凉,低头不敢和夏羽对视。
这些手段,全都是烬风之前告诉夏羽的。
烬风跟夏羽讲过,糊名誊抄的暗记舞弊,是历届春闱屡禁不绝的痼疾。
就连烬风自己出身的陈家,往年科考,也曾动用过类似的门路,靠着在糊名纸条、誊抄墨痕留下暗记,让陈家不少实力普通的子弟借此蒙混过关,榜上有名。
十三天前。
“如果你要处罚陈家的话,那我也没办法。”烬风抿了口茶。
“这些都是陈年旧案了,无处查询。”夏羽道:“这次被你们给混过去了,不过以后你们没这个机会了,希望你们能够干净一点。”
“春闱嘛,干净一点其实不错。”烬风道:“谁让夏大人来了凤凰池呢,以后陈家人负责春闱,我也不会让他们动手脚了。”
时间回到现在,宁商站在一旁,心脏不停往下沉。
院子当中,没有人敢出声耍花样。
夏羽面色恢复平淡,转身离开。
经过糊名、誊抄之后,誊抄副本分批送到阅卷官员手中进行批阅打分。
一份份考卷审阅完毕,评定等级,确认榜单人选。
夏羽全程跟进榜单核对,一张张核对誊抄卷,再调取封存的原卷进行比对复核,避免出现誊抄抄错答案,错判考生水平的情况。
终于,工作人员翻到了那一份属于晴雨的原卷,对应的誊抄副本同样拿到。
两份对照,誊抄完整还原了原文,没有错漏篡改。阅卷官给出了极高的评价,直接位列第一甲第一名。
一枚代表高中的朱红印章,重重盖在了试卷档案之上。
朱红色印记落在了晴雨试卷的纸面之上,清晰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