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晴空万里的天气,灌江口真君府内,康安裕正在偏厅整理案上文书。
他放下毛笔,正要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上一口,就感知到一股还算熟悉的妖气正往真君府范围内而来。
他眉峰微蹙,心里莫名,放下茶盏便起身往府门走去。
果然,等他行至大门处,便见一群衣裳精致的小妖,个个长相标致。
领头的那个正和守门的草头神在核对什么。
地上还放着四五只乌木镶银的箱笼,箱上刻着摩云洞的几个字,灵气隐隐外溢。
很显然,今日又到了一批摩云洞的供奉。
见他出来,小妖们纷纷恭敬行礼。
听到这个动静,在家的其余几个梅山兄弟和哮天犬也出来看热闹。
康安裕当先一步,俯身掀开最上一方箱盖。
第一个箱笼里码着层层叠叠的玉匣,里头放着各色灵花灵草,有新鲜采摘的,也有炮制封存好的,灵气充沛得几乎要溢出来。
底下叠着几匣装着的,是用来铸炼法器的各类精纯上等的矿石,如玄金、寒铁、雷铜……
一旁锦匣之中盛着狐族秘制的凝神香膏,香气清和不烈,还有两匹织工细密绝伦的云纹狐绒锦,触手柔暖,一看便知耗费了无数心思。
康安裕轻轻吸了口气,面色怪异。
这般厚重礼数,竟月月不落,如期而至。
他转头看向一旁晃悠过来的哮天犬,好奇问道:“这摩云洞果真富裕至此?出手未免太过阔绰。”
其余几人也早就围了上来,对着一堆东西啧啧称奇,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哮天犬不理会众人议论,径自绕到箱笼末尾,鼻尖灵敏地嗅了几圈,一眼便盯上那只最精巧的描金食盒。爪子轻轻一扒,盒扣应声而开。
一股甜香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灵果糕点,一看便是特意给他备的。
他张口叼起一块嚼了,才含糊道:“嗯,那小狐狸家底确实丰厚,按惯例收下便是。”
她家的厨子手艺也不错,回回都有新花样,这回的糕点竟然还有酸甜口味的,很合他心意。
康安裕看他自顾自地吃得香极了,眉头微蹙,“不过一面,你与她就如此熟稔了?而且我还想问,这到底是何缘故?”
“当初真君替她了结牛魔王那桩祸事,她知恩图报,头一回送来供奉,真君收下,我等只当是寻常往来。”
“可如今倒好,月月按时送到,一回不曾间断,且次次都是这般珍稀厚重的礼数,真君竟也次次都坦然收下了。”
他们真君素来心怀三界,这些年顺手帮过的人妖仙众不计其数,隔三差五便有人携礼上门致谢,原也不稀奇。
可这样殷勤厚重,真君还悉数照单全收的,着实是头一遭。
其余几人不语,只一味盯着哮天犬,齐齐点头。
哮天犬又叼起一块糕点,腮帮子鼓起,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促狭。
那小狐狸岂止是知恩图报,那是恨不得把自己也一并打包送来,以身相许。
看着眼前一群人疑惑不解的眼神,他有种知晓其中内情、遗世独立之感。
只是主人对此态度暧昧,对那只小狐狸,不像对其他女修那么客气疏离。
他虽摸不透主人的真正心思,却也晓得这事不能对外人乱说,在没有主人的示意下,哪怕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也一个字都不能提。
“这有什么奇怪?主人不也次次回礼了?”哮天犬随口敷衍。
他这问答显然并不能让康安裕满意,见他只顾着埋头吃糕点,白了他一眼,依旧不死心地追问。
“这就是最大的反常,你当真瞧不出里头的端倪?真君向来不喜这些繁文缛节,更不曾为谁破例,此事实在蹊跷。”
他怀疑的目光在哮天犬身上打量,心道哮天犬何时这么愚钝了?以往但凡牵扯到真君的事,它向来最是机敏上心,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异样。
如今对着这件称得上反常的事,他居然如此漫不经心,衬得好似他们几人大惊小怪一般。
哮天犬嚼着糕点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瞥了面露急切的康安裕,心里暗自好笑。
就是那小狐狸没亲自来,要是她来了,不需他说,他们自己就能知道到底是有何“蹊跷”了。
“能有什么端倪,不过是那小狐狸心思缜密,感念主人恩情,只不过家资颇丰罢了。主人行事自有分寸,咱们照着做便是,多想无益。”
哮天犬慢悠悠嚼完嘴里的点心,舔了舔爪子,才抬眼扫了围在四周的几人,故作随意地晃了晃尾巴。
自家主人那清冷孤傲的性子,若不是心里存了几分不一样的心思,别说月月收礼,怕是第一次就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更不会任由这群小妖,一次次踏入灌江口地界。
张伯时在旁捋了捋胡须,沉吟道:“话虽如此,可这玉面公主,不过是西牛贺洲一个狐妖,真君这般待她,未免太过特殊。”
“特殊点不好?”哮天犬撇撇嘴,“人家一片诚心,又不曾碍着谁,主人收下,是为了安她的心,护着她在西牛贺洲立足,有何不妥?”
说罢,它不再理会几人满脸的狐疑,叼起那半盒还没吃完的灵果糕点,转身就往府内跑,打算找个僻静地方慢慢享用。
杨戬手持书卷,将几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哮天犬说得不错,摩云洞月月送来的供奉,他之所以尽数收下,一来是安月璃的心。
二来,一群小妖抬着箱笼,从西牛贺洲一路行至灌江口,动静自然遮掩不住。
借着往来供奉的名头,正好昭告四方,积雷山摩云洞,是他杨戬罩着的地界,且关系非同寻常。
日后再有那脑筋活络的想打她的主意,便得先掂量掂量,能否过他这一关。
至于月璃那昭然若揭的心思,他未点破,却也从未刻意拒绝。
情爱二字,从来是遥远之际的东西,好似天然与他不沾边,他至今也未彻底厘清自己究竟是何心绪。
当时得知月璃与他红鸾星动有牵扯,又势单力薄,在这弱肉强食的妖界寸步难行,他便不免多照看几分,莫名多了一层责任。
顺其自然罢了。
他不避不躲,任由缘分蔓延,算不算是也遵从了阐教教义,顺应天命了一回?
想到此处,他唇角勾了勾,失笑摇头。
随即将准备好的回礼施法送到了门口,一同送出了还有一道传音:“悉数收下,归入库房内,将回礼带给玉面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