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戾气,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又冷又硬:“恭迎官家还宫。”
赵祯淡淡颔首:“起来吧。”
林噙霜见状,立刻牵着墨兰上前一步,敛衽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妾,林氏,携小女墨兰,拜见皇后娘娘。”
她明明姿态放得很低,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
可皇后看着她这温顺模样,反倒莫名心头火起,只觉得对方是故作恭顺,未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墨兰也跟着大大方方屈膝,恭敬道:“墨兰,拜见皇后娘娘。”
按规矩,皇后此时便该叫人平身。
可她只是立在原地,垂着眼帘,一言不发,连抬手的意思都没有。
气氛瞬间僵住。
她便是要冷着、晾着,叫这对母女当众难堪,叫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认,也不接受。
林噙霜垂着头维持行礼姿态,悄悄抬眼,幽怨的目光轻轻投向赵祯,带着几分无措与委屈。
这一眼落在皇后眼中,更是火上浇油。
她脸色一冷,盯着林噙霜,刚要开口斥责。
赵祯已先一步上前,伸手轻轻将林噙霜与墨兰扶起。
他挡在母女二人身前,抬眼看向皇后,语气冷淡:“皇后,可是身体不适?”
当然他并不是在关心皇后身子,他只是想说,若是无恙,为何受礼而不叫起?
他与皇后数月未见,本不欲一见面便让她难堪,已经是刻意收敛神色,给足体面。
可皇后偏偏视他这番好意于无物,对他的退让蹬鼻子上脸。
她依旧这般不合时宜、不识时务,想来他方才那般顾全她颜面,倒真是多余了。
“官家……”皇后迎上他的目光,却更是倔强,显然是寸步不让。
赵祯越发不耐烦,语气更加生硬,“皇后若是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宫歇息,贵妃与公主连日赶路辛苦,朕就不留皇后说话了。”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下逐客令了,皇后简直气笑了,她是他的正妻,是中宫皇后,不是他的下属!
更何况,贵妃和公主?
他连提都不曾与她提过,便径自定下了。
一回宫,就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皇后心头一哽,却仍硬着声气道:“官家,贵妃之位岂可随意封赏?”
这样一个不知来历,家世定然不突出就算了,身边竟然还带着一个孩子。
一进宫就是贵妃位份,这让她如何接受。
“好了,朕说是就是。”赵祯不想同她纠缠,冷冷打断她。
郭皇后却不想就这么定下,再度开口:“官家,贵妃之位暂且先不论,这位小娘子到底是何人?”
反正她是决计不会承认的,她自己尚无子嗣,若这孩子被封公主,日后难道还要叫她母亲?
她刻意顿了顿,阴阳怪气道:“我在宫中,侍奉官家多年,从未听闻,官家竟有这般大的女儿。”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你从哪儿带回来一个野丫头,还敢叫你爹爹?
几次三番被她当众顶撞,赵祯那点仅存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
他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威压与意味深长:“皇后若是不肯做朕女儿的母亲,那便不必做了。”
他这是……在威胁她?
威胁她若不认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便要废去她这中宫之位?
她死死盯着赵祯,眼底满是不敢置信,试图从他神情里寻到一丝半分的玩笑。
可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此刻只剩冰冷与厌恶。
他是认真的。
为了一个不知底细的女人,为了一个外头带来的孩子,他竟真的动了废后之心。
一股刺骨的寒意与屈辱,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强压着浑身颤抖,她不相信他就那般绝情,仍不死心做最后辩驳。
“官家……后宫从无此例。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儿,贸然养在宫中,还要以公主之礼待之……朝臣会如何议论?天下人会如何看官家?后宫众人,又要如何自处?”
赵祯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她,只淡淡丢下一句,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朕做事,自有分寸。皇后管好你自己便是。”
说罢,他再不看皇后惨白摇摇欲坠的模样,带着林噙霜与墨兰,转身便朝着景宸殿的方向迈步而去。
而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皇后僵立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心口那翻江倒海,尽是屈辱与怒火。
官家竟为了一个从外带回女子,为了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孩子,当众将她这中宫皇后的体面,踩得粉碎。
她身为皇后,何其可笑,又何其悲凉。
林噙霜回头望了一眼立在原地的皇后,见她满目悲凉凄怆,心头微动,转回头试探着轻唤了一声:“官家……”
她本来想问,你方才……竟是真的动了废后之意?
可话到嘴边,又猛地警醒,这话不是她该问的。
赵祯回神,微微一笑,“无人时,仍叫我六哥便好。”
林噙霜咬了咬唇,故作迟疑片刻,才柔声道:“好,六哥。”
心底却没有丝毫的为难,能以亲近的称呼唤他,谁又愿意喊冷冰冰的官家。
“霜儿方才是想问什么?”他手牵着墨兰,三人并肩而行,语气闲适。
林噙霜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在还没问出口的那刻就想明白了,即便他真有废后之心,也不只是因为今日自己受了委屈。
一国之后,岂会因不给她脸面,便轻易被废?
不过是他对这位皇后,早有不满,今日之事,加剧他和皇后之间的矛盾而已。
她心底打着算盘,也不知他想废后,是气话还是真的有这样的打算。
若皇后真废了,他日会不会再立新后?
而自己,又能在这其中,能得到些什么。
赵祯只当她是被皇后方才的态度惊着了,温声安抚:“皇后性子刚烈,却也不算恶毒之辈,有我在,她不敢对你如何。”
是吗?
林噙霜默然,按照他的说法,那这不就是又一个王若弗?
即便不恶毒,身份上的天然优势就可以压制她,随意一个决定就能置她于死地。
这般想着,脸上就带出了一些情绪。
赵祯见她脸色不好也反应了过来,自己这样说,好似是在为对方那样的人开脱,更是对霜儿受到曾经的苦难和今日的委屈视而不见,连忙找补。
“但她这般行事不计后果之人,也不能不防。你只管安心,景宸宫的掌事宫女与诸位女官,皆是太后宫中历练出来的老人,忠心可靠,手段周全。
有她们在你身边,便是皇后,也不敢轻易放肆”
林噙霜这才有了笑意,点头回道:“辛苦六哥了。”
夹在中间的墨兰自然也看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从前在盛府,大娘子比这位皇后娘娘更加过分。
就是不知道她的官家爹爹能不能和他说的那样保护好她们母女,再不要像她爹爹那样。
她左右晃了晃两人的手,笑得一脸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