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成了那笨嘴拙舌之人,不知该做何反应。
她这一生,流过无数回泪。
或柔弱,或委屈,或楚楚可怜,哪一次是精心算计,哪一滴是为了博取怜惜、达成目的,她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眼泪从来都是最称手的武器,可此刻,从眼眶滚落的滚烫泪珠,却全然不受控制。
不带一丝一毫的刻意和虚假,全是真心实意。
压在心底十几年的梦魇,终于轰然坍塌。
恐惧、屈辱、不甘,层层叠叠的枷锁,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父亲蒙冤,家破人亡,罪籍加身,她从云端狠狠跌入泥沼。
那些午夜梦回不敢触碰的画面,惶惶不可终日的心终于暂且有了归处。
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来,先是无声滑落,转瞬便溃不成堤。
她埋首在他胸口,死死攥着他的衣料,哭得肩膀发抖,声音哽咽破碎。
温婉假面碎裂开来,露出内里支离破碎的灵魂。
赵祯只静静抱着她,一下下轻拍她的背。
许久,她才哑着嗓子,泣不成声:“六哥……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洗不掉罪臣之女的名头了……
我以为……我永远都要活在当年的恐惧里……”
看着挂满泪痕的脸,眼睛和鼻头都泛着红,赵祯将她重新揽回怀中。
“没事了,没事了,以后都有六哥在,六哥会永远护着你。”
林噙霜往他怀里钻了钻,蜷缩在他怀里不断呜咽着。
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尖上。
她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爹、娘:女儿如今终于等到了能为林家昭雪洗冤的那天,你们在天有灵,终于能安心了。
她轻轻阖上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心底却对赵祯那句“永远”的承诺势在必得。
六哥既说了永远,天子一诺,重于九鼎,那便要用一生来兑现才行。
他这一辈子的心思、目光、温柔,全都只能放在自己身上。
月下一席夜谈后,除却心魔的林噙霜多了些从前没有的淡然。
次日墨兰醒来,一睁眼便撞进阿娘温柔的目光里。
她抱住林噙霜的手,眨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问:“阿娘,是有什么好事吗?您瞧着,好生欢喜。”
林噙霜轻轻捏着她肉嘟嘟的脸颊,笑道:“是啊,只要日日能看着我的墨儿,娘便觉得满心都是幸福。”
“墨儿也是。”
墨兰一骨碌爬起身,扑进林噙霜怀里,小身子蹭来蹭去,娇声娇气地撒着娇。
母女俩温情脉脉,与赵祯相处间也更为亲近。
林噙霜原以为自己已是极疼孩子的,没曾想,赵祯宠起墨兰,竟比她还要过分。
墨兰嘴甜,又爱新鲜景致,赵祯便带着她们母女,把苏州城的大街小巷都逛了个遍。
路过街头,墨兰眼巴巴望着一对父子嬉闹,满眼失落。
赵祯看在眼里,了然一笑,俯身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肩头。
墨兰先是一声轻呼,随即便咯咯咯地笑开了,清脆的笑声却将随行之人吓得不轻。
一个个欲言又止,大气都不敢喘。
张茂则连忙上前,想伸手扶住墨兰,这伤到哪一个都不好。
林噙霜也心头一紧,连声劝阻:“六哥,你别太惯着她了。”
又蹙眉看向墨兰:“墨儿,快下来。”
这可是九五之尊的官家,怎能骑在他肩头?
墨兰趴在赵祯肩头,小手紧紧攥着他的外衣,满眼都是的新奇与欢喜。
正想再撒几句娇,可瞥见阿娘脸上严肃的神色,便立刻收敛了,晃着小短腿,乖乖地想要下来。
“无妨,孩子高兴便好。”赵祯眉眼弯弯,满脸纵容。
说着还抬手按住墨兰的小腿,温声哄道:“墨儿,抓紧了,我们这就走咯。”
一旁的张茂则见林噙霜眉头微蹙、满面不安,连忙上前低声宽慰:“夫人不必担忧,官家今日是真的高兴。”
作为赵祯身边最亲近之人,他自然明白,自小在刘太后严苛管教下长大,官家这一辈子,极少有这般卸下防备、肆意放松的时刻。
此刻的赵祯一身素色常服,肩头坐着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眉眼温柔,笑意真切,好似世间最寻常慈父模样。
林噙霜见大街上人来人往,行人目光频频投来,也不好再当众拂了赵祯的意,只得无奈点头跟上。
不同于他们一行的欢声笑语,林噙霜和赵祯的出现就像是给盛府带来了一朵乌云,落下的大雨将盛府中所有人都浇了个透心凉。
并且这朵云并没有随着他们的离去而消散,而是依旧悬在盛府上空,给他们带来无尽的寒意。
华兰神思不属地从葳蕤轩走出来,抬眼便见长柏静立在不远处。
他身姿依旧挺拔,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沉郁。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只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绝望。
沉默的气氛,浓重得令人窒息。
华兰想起母亲那日结结实实地受了刑,二十廷杖打在身上,不仅是疼在皮肉上,更是将面皮扒了个干净。
她如今伏在床榻上,伤处敷着药,一动就疼得浑身发抖。
大多时候她只是咬着帕子,强忍着眼眶里的泪。
偶尔疼得狠了,或是想起那日的屈辱,便会压低了声音,含糊地咒骂几句。
没有指名道姓,可任谁都知道她骂的是谁。
活泼的如兰像尊没了生气的木头娃娃,往日里那张最是不饶人的嘴,如今闭得严严实实。
除非是给母亲递水、擦汗,否则轻易不开口。
而她们的父亲,原本应是家中顶梁柱,自那日之后便对府中大小事务视若无睹,将管家的钥匙与账册,一股脑全丢给了她。
偌大的盛府,里里外外的人情往来、银钱调度,竟全压在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身上。
只除了两处地方,她不能触碰。
一是林栖阁,如今那里还保留着从前的样子,草木器皿,都同主人在时一般,仿佛只要原样不动,那人就从未真正离开。
二是长枫的院子,父亲就像是将长枫当成了小可怜,他从前对长枫虽也疼惜,却也有望子成龙的严厉。
如今倒好,旁人说长枫一句不是,他便立时冷了脸。
下人稍微怠慢,他便要从重发落,杀鸡儆猴。
生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枫受了委屈,被旁人迫害,至于旁人是谁,不言而喻。
华兰至今还记得,那日她去请示家事,父亲看她的眼神,冰冷又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怨怼。
母亲受了伤,祖母卧病在床,他竟一次也未曾踏足葳蕤轩与寿安堂。
在那样的眼神下她几欲落泪,她明白父亲怨恨母亲和祖母,甚至连她这个曾捧在手心的女儿、寄予厚望的嫡子长柏,也一并划入了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