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轻轻一震,缓缓泊在苏州渡口。
湿润的风扑面而来,岸边垂柳依依拂水,远远望去,苏州城便如浸在烟水里的一幅画。
墨兰扶着船窗,小身子忍不住往前探,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欢喜:“娘,这就是苏州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上岸不过片刻,便有身着常服的本地官吏悄无声息上前,垂首低声拜见。
赵祯只微微颔首,淡淡吩咐两句,便令那人退下。
随后看向东张西望,恨不得多长几只眼睛的墨兰,宣布道:“先陪你们逛逛。”
墨兰闻言,欢喜得直拍手。
三人沿着河畔慢行,青石桥弯弯如月牙,流水潺潺绕巷陌。
街边绸缎庄色彩明艳,苏绣团扇精巧绝伦,点心铺里飘着糕点的甜香,挑担小贩吆喝声,处处都是母女俩从前未曾有过的体验。
墨兰一路走走停停,一会儿指着石桥问其名,一会儿盯着河面画舫出神,小脸上满是震撼与向往。
“江南烟雨。”她小声叹道,“我要把这里的桥、这里的水、这里的风,都记下来。”
林噙霜给她理好头上有些松动的珠花:“慢慢看,仔细记,往后这些都是你自己的学问。”
一旁的赵祯闻言,目光落在小女孩认真的侧脸上,豪气道:“不止苏州,你若真喜欢山河风光,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林噙霜抬眸看他,眼中微动,浅浅一笑,低头又叮嘱墨兰:“你叔父既这般说,你便好好记着。读书行路,需得你自己用心。”
墨兰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
行至一处临河书坊,墨兰脚步顿住,目光落在架上一册册游记图经之上,久久不愿挪开。
那些描绘名山大川的文字、标注四方风物的图画,吸引了她全部的心神。
赵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弯了弯:“喜欢便拿走。”
墨兰眼睛一亮,又转头看向林噙霜。
林噙霜点头:“既然喜欢,就买来慢慢读。”
小女孩如获至宝,指挥着下人将她看上的一一拿下,一路都仔细护着,这些可都装着她未曾见过的天地。
午后时分,赵祯方才接见地方官员。
林噙霜便带着墨兰休整,好好睡了一觉。
傍晚时,三人寻了一处临河小馆落座。
窗下水波悠悠,远处灯火初上。
墨兰小口吃着碗里的菜,忽然抬头:“叔父,娘,我以后……我以后想去很多很多地方,把见过的风光都写成诗,编成书。”
赵祯给林噙霜夹了一筷子鱼肉,笑道:“好,那叔父要做墨儿的第一个读者。”
转头对上林噙霜笑意盈盈地眼神,又加了一句,“和你娘一起。”
夜已深,别院寂然无声。
眼见墨兰沉沉睡去,林噙霜轻声吩咐清砚守好,便轻手轻脚掩上门,走进院中。
赵祯一身常服,在月色下显得清俊闲散,石桌上还温着一壶酒,两只素瓷杯。
她迎着赵祯含笑的眼睛,缓步走过去,“六哥还未歇息?”
她声线本就软,在静谧的夜色中更显撩人。
“等你。”
他抬手给她斟了杯酒,“陪六哥坐会儿,这是米酒,尝尝可能入口?”
林噙霜端杯,浅浅抿了一口。
“六哥处理政务辛苦,这么晚不睡,可是有什么心事?”林噙霜抬眸望向他,摆出一副解语花的模样。
赵祯放下酒杯,目光在她脸上巡视,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烛光下如同蝶翼飞扬,直直飞进他心里。
“六哥……呀!”林噙霜不明所以,刚想开口,就被他拉住手臂随后落到了他怀里。
林噙霜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看向他,正对上他暗沉的眼眸。
四目相对,林噙霜嗔了他一眼。
“吓到了?”赵祯将她圈在自己怀中,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低低笑出声。
林噙霜刚想开口,赵祯就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带着他的体温将她笼罩。
愣怔之际,温热的触感落到了唇上,只停留了一瞬便很快消散,动作温柔缱绻。
林噙霜抿了抿唇,脸上沈腾起一抹薄红。
赵祯轻轻抚着她的脸颊,“跟我回宫,害怕吗?”
“怕,也不怕。”林噙霜点头又摇头,“宫里有皇后娘娘,还有很多妃嫔,所以我害怕。但有六哥在,我又没有那么害怕。”
她靠在赵祯心口,全然信任着他。
赵祯喟叹一声,“六哥自然是会护着你的。”
林噙霜眼睛闪了闪,听到他声音传来,“等回宫,我便册你为贵妃。”
纵然林噙霜早就盼着他的承诺,也渴望获得高位,但还是被他给出的位份吓了一跳,蹭地直起身,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她惊诧的眼神将赵祯逗笑了。
“六哥不嫌我……出身尘埃,曾入泥泞?”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可是贵妃啊,皇后之下的第一人。
赵祯低下头,两人之间瞬间挨得极近,气息相缠,呼吸尽是淡淡的米酒味道。
“胡说,你什么时候落入过泥泞了。”
他不在乎那些过往,自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想要她。
再者,他厌烦之人都可以做他的皇后,他喜欢的人只得一个贵妃之位他还觉得委屈呢。
不过是曾经在盛府做过妾而已,这又不是什么污点。
林噙霜鼻头发酸,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喝醉了,不然怎么会如此飘飘然。
没有人生来就想要卑微地活着,从前在盛府,她看着风光,可她心里清楚,满府上下,谁不是暗地里瞧不上她。
好似她林噙霜,天生就该低贱入泥。
可谁又记得,当初爹娘尚在时,她也曾是正经官家小姐。
锦衣玉食,诗书相伴,天真烂漫,从不知何为仰人鼻息,何为步步为营。
若不是家道中落,阖府遭难,她何至于寄人篱下,软下身段曲意逢迎。
一夕之间,云端跌落尘埃,从前所有的娇贵与体面,都成了旁人嘴里的笑谈,成了她刻骨铭心的痛处。
还未来得及说话,她已哽咽,泪珠悬在眼眶。
赵祯心口一紧,将她搂得紧紧的,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霜儿过去的苦,到此为止。
待回宫,我便下旨,重审林家旧案,为你父亲平反,恢复林家门第。”
林噙霜猛地一震,抬头望他,满眼不敢置信。
平反……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赵祯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意,“朕的贵妃,自然是出身清白,堂堂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