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膏体敷在伤口之上,灼痛顿时轻了些许。
林噙霜垂着眼帘,脸颊却悄然漫开一片绯色红霞。
实在是对方靠得太近,陌生男子清浅的气息将她团团裹住,几乎令她窒息。
男人细细为她上好药,温和的眸子轻轻扫过她的脸庞,笑意依旧温文尔雅。
林噙霜紧咬着唇,滚烫的热气好似从脸颊蔓延至全身,让她更是羞窘。
“多谢贵人。”她慌忙收回双手,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在下姓赵,名受益,汴京人士。”他轻轻捻着指尖沾染的药膏,神色微动,笑得意味深长。
这是他曾经用过名字,自册立为太子后便不再使用,所以他这也并未刻意欺瞒,只是言语间做了含糊处理罢了。
林噙霜见他指尖沾了药膏,下意识便要取出自己的帕子为他擦拭,可又突然发现,自己的帕子早已在慌乱中不知遗失何处,动作生生顿住。
“妾姓林,乃扬州通判盛纮的妾室……”
她语声微微哽咽,想起今日的遭遇,眸底翻涌着痛楚与凄凉,面上一片茫然无措,竟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她恨极了王若弗,心中又牵挂着一双儿女,更念着远在外地的盛纮,不知他归来之后,是否还会寻她。
若是她回不去盛家,她的两个孩子该如何是好?
尤其是墨兰,年纪尚幼,又只是个庶女。
长枫是男儿,她倒不甚忧心,终究不会被苛待,可她的墨兰,万一被盛家上下轻慢亏待,又该如何是好?
赵受益见她眉眼间愁绪密布,一片凄风苦雨,疑惑道:“娘子既是盛大人的妾室,为何会落得这般境地……”
他在心底暗自回想扬州通判的名号,却毫无印象,只当是这位盛大人薄情,竟将这般娇弱的女子发卖。
似她这般弱女子,纵是有错,又能错到何等地步?盛纮身为夫主,未免太过冷酷无情。
林噙霜一想起迟迟未归的盛纮,眼泪便止不住地滚落。
“不是的,”她慌忙摇头,泪落得更凶,“并非主君之意,是大娘子素来厌弃妾身,趁着主君离家,才害妾身落此劫难。”
赵受益眉梢微挑,低声道:“原来如此。”
他便说,寻常男子,怎舍得让这般绝色佳人受此苦楚。
眼前女子泪眼婆娑,一双美目似水中琉璃,楚楚可怜,便是他,也难生狠心。
林噙霜只觉今日泪已流尽,可满心委屈与可怜,却怎么也压抑不住。
正哭得哽咽时,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了眼前。
她抬眸望去,只见赵受益眉头微蹙,眸中满是怜惜,正静静将帕子递到她面前。
“多谢赵郎君。”林噙霜接过帕子,轻轻拭去脸上泪痕,又有些窘迫地垂眸,“是妾身失礼了。”
赵受益轻叹一声,眸中浮起淡淡的不赞同,语气仍是儒雅随和,听来全是体恤。
“盛家大娘子这般善妒专断,趁主君不在便肆意发难,实在有失主母体面,让娘子受这般无妄之灾,着实令人心怜。”
他面色温和,说着又皱了皱眉,话锋一转。
“只是盛大人身为一家之主,远赴在外,竟不曾为家中安排妥当,叫你这般柔弱之人孤身陷于内宅纷争,竟是倚仗全无,以至于落入此等境地,想来……也是疏忽了。”
说罢他垂眸拭了拭指尖残留的药膏,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惋惜。
“若是换作旁人,断不会让自己身边之人,落得这般孤立无援的地步,至少会将人护得周全,不至叫人随意欺辱。”
一番话说完,他又像是忽然意识到失言,抬眸看向林噙霜,面上带出些歉意,温声道。
“是在下唐突了,毕竟不甚了解盛大人的为人与家中实情,方才所言,不过是一己之见,娘子莫要放在心上。”
林噙霜听了这话,微微一怔,捏着锦帕的手指骤然一顿。
她与盛纮之间,原就谈不上什么真心。
这些年的软语温存、泪眼凝眸,不过是她精心编织的戏码。
她无家世可依,无靠山可仗,唯有借着盛纮的宠爱,才能在盛家站稳脚跟,护住自己,护住长枫与墨兰。
那些旁人看在眼里的情深意重、柔肠百结,对她来说不过是求生的手段,是争宠的计谋。
可即便如此,她也笃定,自己多年经营,哪怕最初只是逢场作戏,她在盛纮心中的分量,也早就不轻。
多年枕边温存,她软下身段讨他欢心,盛纮更是沉迷其中。
否则王若弗也不会恨她入骨,非要趁着主君不在,迫不及待将她置于死地。
王若弗是王家嫡女,出身尊贵,自带傲气,她要的是主君的爱重,期望的是夫妻琴瑟和鸣。
可就因为她是王家女,盛纮在她面前便越是压抑,原本还有机会,只是中间插进了一个她,终究是难成寻常夫妻的情分。
而她与王若弗最大的不同便是,她孤苦无依,柔弱无靠,甚至原本是她靠山的盛老太太都不肯多照拂她一星半点。
她能仰仗的,自始至终只有盛纮一人。
在她这里,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君,能得到全然的仰慕与顺从,能体会到被人全心全意依赖的满足。
只是她比谁都清醒,再重的分量,也盖不过她的身份。
盛纮待她再好,心底深处,是依旧带着轻视的,或许盛纮自己都不知道。
但林噙霜却能很清晰地感知到,他宠她、疼她,却从未真正将她当作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
她是他的妾,是他的所有物,这辈子都只能依附于他。
也正因如此,王若弗才能趁着他不在,像处置一件物件一般,将她随意发卖。
这些年她拼了命地抓牢盛纮,怕的就是这一天。
可终究,还是没躲过。
想来,盛纮也从未料到,王若弗会狠绝至此。
说到底,是他太过自负,自以为手握盛家生杀大权,便能将一切掌控在手。
却忘了人心叵测,更忘了她的安危,除了系在他身上,还系在王若弗的一念之间。
这么一想,赵受益那番话,某种意义上也不算错,盛纮,确确实实,护不住她。
只是这话,她心里再明白,也不能说出口,更不能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承认。
她是盛纮的妾室,在外人面前,唯有维护主君,才是她该有的本分。
哪怕心中千回百转,面上也必须摆出一副痴心不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