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婆一见对方这阵仗,心知对方是惹不起的贵人,抓住林噙霜的手更加用力,脸上堆起谄媚陪笑,连连朝外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是这婢子疯魔了,惊扰了贵人,小的这就把她带走!”
她说着便要强行扯回林噙霜,掩上车帘。
林噙霜跌跪在车门口,半身悬在帘外。
狼狈到了极致,也艳到了极致。
她抬眼望向那为首的男子,好似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泪珠从睫毛滑落,声音里充满了哀求,“救……救我……”
男人眸色一沉,“放开她。”
牙婆觑了眼眼前一行人凛然的气势,又望向一旁垂泪的林噙霜,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讷讷解释。
“贵人有所不知,这是在主家犯了过错,被发卖出来的妇人……”
言下之意,她并不是什么拐子在进行拐卖妇人的违法活动。
“发卖?”男人的目光再度落回林噙霜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灼热。
她被他看得浑身微颤,下意识垂落眼帘,泪珠滚坠而下,顺着苍白的脸颊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却惹人怜惜。
他心口一动,“既是被弃之人,又何必如此苛待。”
抬手示意身侧侍卫:“人,我带走了。”
牙婆一怔,正要开口,却见侍卫上前递来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当即喜不自胜,连连躬身道谢。
这倒好,还未寻到买主,便被眼前贵人直接买下。
瞧这阵仗排场,定然是比盛府更显赫的人家,这人的运气就是这般玄妙。
林噙霜僵立在原地,一时竟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片刻后,苍白的脸上才缓缓漾开一丝劫后余生的惊喜。
她……得救了。
“我替你解开绳子。”
男人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她面前,垂眸俯身,三两下便解开了她腕间粗糙勒紧的麻绳。
林噙霜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躲开。
除却盛紘,这是她第一次与陌生男子离得这般近,近得能嗅到他衣间清浅冷冽的气息,心尖不由得发紧,长睫轻颤不止。
方才孤注一掷的勇气,此刻冷静下来后,就烟消云散了,只剩满心惶然与羞怯。
她微微抬眼,鼓起全部勇气,轻声细语道:“多谢贵人搭救。”
可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却并未松开。
目光落在她白皙纤细、却布满红痕与细微血珠的腕上。
那一道道伤痕触目惊心,如同美玉落瑕,明明刺眼,却又带着一种破碎而凌虐的美感,映照在他眼中。
他缓缓抬眸,目光定在她含泪带怯的脸上,语气十分温和:“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听得这话,林噙霜心头的惶恐都散了几分,心底竟隐隐有些苦中作乐地想着,也从没有人会亲口承认自己是坏人。
她蜷了蜷指尖,淡淡点了点头。
随后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对待恩人有些怠慢,抬眼却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她有些被吓到了,又慌忙垂下眼尾。
一阵清风拂过,弄乱她鬓边碎发,更衬得容颜楚楚,我见犹怜。
这是她最惯用的姿态,往日里对着盛紘用得很是纯熟,倒不是此刻对眼前人生出什么别样心思。
只是身陷绝境,她不自觉便使出了最擅长的本事。
毕竟,她既被他用银钱买下,身份便已暧昧不清。
对方既可以是决定她生死的主子,也可以是能平等相交的救命恩人。
天壤之别的差距,全看他如何界定。
不过一面之缘,她便已经察觉到对方眼中那抹惊艳。
那样灼热的目光,她太熟悉了。
她最擅长的,便是抓住这样的眼神。
无论对方是见她狼狈而生的恻隐之情,还是为她容色所动的念想,皆是她可借力之处。
虽说听来凉薄,对方刚救她性命,她想也不想便开始盘算,好似有些恩将仇报。
可林噙霜从来没有这些道德底线,他若有所图,被她利用便是理所应当。
他若只是善心,以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她再如何算计,也伤不到对方分毫。
侍卫已将马车备好,车厢宽敞雅致,处处彰显着不凡,与先前那辆押送她的车判若云泥。
男人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指尖干净,骨相分明,姿态看不出轻慢亵渎之意。
但林噙霜却并未如对方所愿地将手递上,反倒诧异地抬眼望他。
眼底含着几分惶然与为难。
不说她已是人妇,便是不曾嫁人,也该谨守男女大防,避嫌自重。
这样亲密的动作接触,实在出格。
她抿着唇,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怕坏了礼数,却又碍于救命之恩,不敢公然拂了恩人的意。
可男人似是半点不觉自己动作逾矩,轻声开口道:“不过扶你上车,事急从权,无妨的。”
林噙霜听他这般说,若再推拒倒显得十分矫情,心下一横,轻轻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掌心温热,她略带不自然地轻颤了一下。
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轻轻将她带上马车。
马车尚未行驶,车厢内只他们两人,密闭的空间让林噙霜更加不自在。
她全身都透露着拘谨,只端端正正坐着,垂着眼帘,一副温顺安分的模样。
可眼角余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身上。
她在打量,在判断,在心底细细盘算。
男人似乎对她的目光毫无所觉,反而抬手打开马车内壁的小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盒。
他将瓷盒打开,里面是质地清润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你手腕上的伤,上药才好得快。”
他目光自然落在她手腕上那数道泛红勒痕上。
林噙霜心头一紧,若是盛紘这般待她,她早顺势软倒在人怀里,示弱卖乖。
可对着眼前这位身份不明、心思难测的贵人,她反倒多了几分谨慎。
她没有立刻伸手,只垂着眼,声线轻软,带着几分局促:“不碍事的,一点小伤,不敢劳烦贵人。”
嘴上推辞,眼底却微微泛红,一副强撑体面的模样。
这是她最拿手的模样,懂事、隐忍、又惹人疼。
尚未摸清对方路数,林噙霜也只有选择最稳妥的姿态。
男人却没理会她的推辞,只轻轻朝她伸了伸手,掌心摊开,温和却不容拒绝:“伸手。”
他语气不重,却莫名带着强势,也让林噙霜瞬间察觉出来,这人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温和。
她迟疑片刻,终是将受伤的手腕,缓缓递到他面前。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她清晰看见他眸色微深。
而她自己轻轻吸了口气,好似也不受控地,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