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离去后,西花厅内独留沈青崖一人。窗外的日影又斜了几分,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拖出长长的、边界模糊的暗痕。她未唤人添灯,只就着这渐暗的天光,独自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青玉杯沿上划着圈。
思绪却并未停留在方才与谢云归那番关乎“新则例”与“探路荆棘”的对话上。那些话语的余音散去后,底层浮上心头的,是一种更滞重、也更私人化的……茫然。
倘若她当官……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着一丝近乎孩子气的荒诞,却又奇异地清晰起来。
倘若是她沈青崖,身为男子,凭家世才学入仕,掌一方之权,她会如何?
几乎是立刻,一个答案便从心底浮现——她必是那等锐意任事、不避艰险、力求吏治清明、为民请命的“清官”。她会像打磨棋局一样,精心梳理辖内政务,铲除积弊,廓清奸邪,使治下政令通畅,百姓稍得喘息。就如同她此刻试图通过漕运新则例去做的,哪怕只是微小的改良。
这念头让她胸中掠过一阵短暂而虚幻的激荡,仿佛真能透过这层想象,触碰到某种更直接、也更“正当”的施展抱负的路径。
但紧接着,一阵冰冷的、带着铁锈般现实感的寒风,便吹散了这层虚幻。
清官?勤政为民?
便能保住什么?做成什么?
沈青崖的指尖停在杯沿,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眸底那点因想象而生的微光,迅速黯沉下去,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幽暗。
她想起李敬那张堆满“难处”与“变通”的脸,想起他口中那些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情关系”,想起那潜藏在漕运旧例之下、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利益网络与默认规则。那不仅仅是一个李敬,而是无数个李敬,以及他们背后盘根错节、早已将规则本身异化为生存工具的整个官僚体系。
清官入此局中,若只有一腔热血、几分才具,而无足够撬动整个网络的“势”与周旋其中的“术”,会如何?
最好的结局,恐怕是撞得头破血流,壮志难酬,空留悲愤。更可能的是,被那粘稠的“人情世故”无声无息地裹挟、消磨、同化,最终要么同流合污,要么黯然离场,甚至身败名裂。
“有心而无力……”她低声喃喃,唇边溢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岂止是无力。简直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她手握长公主的尊荣与暗中的权柄,尚且需要步步为营,借力打力,甚至不惜以自身为棋,方能在这潭深水中搅动些许波澜,推动一点看似微小的改变。若她只是寻常官员,无此身份加持,无此暗中力量可倚仗,单凭那点“勤政为民”的念头,又能走多远?
只怕连看清这网络全貌的机会都无,便已在不自知中,成了网络运转所需的一枚螺丝,或是被轻易剔除的异类。
怪不得……怪不得朝中那些真正洞悉世事艰难的老臣,有时看她的目光会那般复杂。怪不得曾隐约听闻,早年有老学士酒后慨叹,可惜先帝膝下几位皇子资质平庸,而唯一兼具心智与魄力的青崖公主,却偏偏是……女子。
当时她只觉那不过是迂腐之见,是轻视女子能力的陈词滥调。她自信以自己的才智与手段,即便身为女子,也足以在幕后搅动风云,达成目的。
可此刻,坐在这渐暗的花厅里,抛开那些因身份特殊而获得的、非常规的权力与视角,纯粹以“治理者”的视角去想象时,她才骤然惊觉,那声“可惜”,或许并非全然源于性别偏见。
女子之身,所限何止于庙堂之上不能正位?更在于眼界、在于经验、在于那套塑造了无数“李敬”的、真实的、充满泥泞与妥协的“人间成例”,对大多数贵族女子而言,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们被养在深闺,学的是琴棋书画、女德女诫,接触的是后宅倾轧、人情往来。眼界所及,无非是父兄夫君的仕途起伏、家族利益的权衡博弈。即便聪慧如她,因缘际会得以窥见权力暗面,得以运用智谋参与朝局,但她所熟悉、所擅长的,更多是高层权术的博弈,是战略层面的布局,是借势用力的计算。
对于李敬口中那些具体而微的“州县钱粮积弊如何勾连”、“漕丁户籍与地方宗族怎样纠缠”、“过往旧例如何在一次次‘变通’中变得面目全非”……这些构成庞大网络最基础、也最顽固的“毛细血管”般的现实,她所知几何?所感几何?
她可以下令彻查,可以制定新规,可以任命干员。但她无法亲身去体会,一个胥吏如何在良心与饭碗间挣扎,一个地方乡绅如何利用规则漏洞盘剥乡里,一纸看似利民的政令如何在层层执行中被扭曲成害民的利器。
这些“泥泞”的细节,这些真实运作中无法回避的“摩擦力”,这些构成“人情世故”血肉的点点滴滴,是无数像谢云归那样从底层挣扎而上、或是像李敬那样浸淫地方多年的官员,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宦海沉浮,一点点体悟、积累、内化而成的“生存智慧”与“现实感”。
而她,沈青崖,即便才智超群,即便手握权柄,在这方面,却存在着巨大的、几乎难以弥补的“经验盲区”。
她的“眼界”,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被身份与性别所“裁剪”过的。她能看见高处的风云变幻,能算计远方的战略得失,却难以真切地触摸到地面那些最细微、也最顽固的尘埃与荆棘。
怪不得……谢云归在谈及具体实务时,眼神里总有一种她难以完全复刻的、混合着锐利与某种沉重“实感”的东西。那是从泥泞里滚过、深知其中每一处坑洼与黏腻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而她,更多的时候,是站在相对干净的高处,冷静地分析着泥泞的构成,并试图设计出清理泥泞的方案。方案或许精妙,但真正执行起来,会遇到多少意想不到的阻力、变数与“本土智慧”的消解?她无法尽知。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无力感与清醒认知的寒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她一直以自己的智谋与掌控力为傲,认为足以弥补身份与性别的“局限”。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在某些关乎治理本质的、最“接地气”的层面,她的“局限”,真实存在,且影响深远。
这认知并未让她感到挫败或自我否定,反而激起一种更冷冽的、近乎锋锐的清醒。
既然盲区存在,那便去“看见”。
既然经验缺乏,那便去“积累”。
既然“人情世故”是这庞大网络无法剔除的组成部分,那便去“理解”它,甚至……学习“利用”它。
不是同流合污,而是如谢云归那般,深知其规则,方能于规则之中,或之外,找到撬动改变的支点。
她忽然有些明白,谢云归为何对参与拟定漕运新则例细则如此积极。那不仅仅是为了她,或许也是为了验证他自身从泥泞中带来的、对那些“毛细血管”级现实问题的洞察与解决思路。他想将他那份沉重的“实感”,注入到更高层面的规则设计之中,试图让新规更“抗腐蚀”,更贴近地面运作的真实逻辑。
而她,需要这样的“实感”。需要谢云归,也需要更多像他一样,从不同层面、带着不同“经验盲区”与“现实感”的人,来补全她视野的拼图。
治理,或许从来就不该是云端孤高的设计,而是一场不断与地面“摩擦力”角力、妥协、又试图引导向前的、永无止境的跋涉。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
茯苓轻手轻脚地进来,点燃了宫灯。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也映亮了沈青崖沉静无波的脸。
“殿下,可要传膳?”茯苓低声问。
沈青崖摇了摇头:“再等等。”她顿了顿,吩咐道,“将去岁至今,所有关于州县钱粮、刑名诉讼、吏治考核方面,争议较大或执行中出现明显偏差的奏疏、邸报、及暗线回报,拣紧要的,整理出一份摘要,明早送至书房。”
她要去看。看那些她以往或许会忽略、或只从战略层面考虑的“细节”。看那些“人情世故”与“成例”如何在实际运作中,具体地扭曲着政令,塑造着现实。
“是。”茯苓虽有些讶异于这突然的命令,但并未多问,恭敬应下。
沈青崖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送至唇边,慢慢饮尽。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清晰的清醒感。
她是女子,是长公主,是幕后的权臣。这些身份塑造了她的眼界,也带来了局限。
但没关系。
局限可以被认知,盲区可以被照亮,经验可以被积累。
她或许永远无法像谢云归那样,对某些“泥泞”拥有切肤的体会。但她可以学习“看见”泥泞的形态,理解其形成的逻辑,并运用她所拥有的、不同的“势”与“智”,去寻找清理或疏导泥泞的可能路径。
这路径,注定比单纯的“清官梦”要复杂、迂回、甚至充满妥协与算计。
但或许,这才是真实世界中,想要“保住什么”、“做成什么”,所必须面对与学习的“功课”。
窗外,宫灯次第亮起,连缀成一片辉煌而沉默的光河。
沈青崖放下空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那片属于帝国权力与无数琐碎现实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眼底那点因认知到自身局限而生的寒意,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沉静、也更坚定的微光。
路还长。
而她,才刚刚开始,真正尝试着,将目光投向那些曾被身份与性别无意间屏蔽的、地面之上的尘埃与泥泞。
并准备着,在必要的时候,亲手去触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