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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离去后,西花厅内重归寂静,茶香与熏香混合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沉浮。沈青崖独坐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细腻的缠枝莲纹,方才与李敬交锋时那股冷硬锐利的“势”,渐渐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更幽微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思绪。

李敬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惶恐,推诿,最终在压力下被迫应承。这套官场应对的流程,她见得太多了,甚至曾娴熟地运用。可今日,当她不再仅仅视其为一场需要赢下的博弈,而是将其置于“孙二们的八钱银子”与“北境军粮安危”之间那庞大而模糊的地带时,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感漫上心头。

这种疲惫,并非源于事务繁重,而是源于认知上的“重量”。她开始“看见”那些原本隐于幕后的、无数被她的决策所牵动的命运之弦。每一根弦的颤动,都通过李敬这样的“节点”,传导至她这里,化作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她向来以智谋与掌控为傲的心头。

然而,在这片沉甸甸的疲惫之中,一丝奇异的、近乎悖论般的“踏实感”却在悄然滋生。就像一直悬浮于云端俯瞰棋局的人,双脚终于触到了真实的地面——哪怕地面上布满荆棘与泥泞,哪怕每一步都可能深陷,但那触感是真实的,那份因“在场”而生的重量,也是真实的。

她正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拨动那张庞大复杂的网络,哪怕只能改变其中微小的一环。

这念头让她感到一丝近乎荒谬的……使命感。不是皇室血脉赋予的那种空洞责任,而是源于她自身选择、并甘愿承受其重量的某种东西。

就在这思绪纷扰之际,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无需通传,沈青崖便知是谁。

谢云归踏入了西花厅。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御史官服,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都察院议事后未散的沉凝,但眼神清亮,步伐稳健。见到她,他依礼躬身:“殿下。”

“坐。”沈青崖示意他落座,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肩背上,“都察院议事如何?”

谢云归在方才李敬坐过的位置坐下,只是姿态截然不同——李敬是紧绷而审慎的,他则是放松而专注的,仿佛回到了一处无需伪装、可卸下部分心防的所在。

“已有初步章程。”他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几个关键点,关于北境军需核查与漕运新规监察的衔接,关于都察院内部的人手调配与可能遇到的阻力。条理清晰,直指要害,与李敬那番充满“难处”与“变通”的说辞,形成鲜明对比。

沈青崖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微哑,但在谈论这些具体事务时,那声音里惯有的、因掌控全局而生的冷静质地重新浮现,只是较之以往,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或许是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因对方是谢云归而自然流露的、减少戒备的松弛感。

汇报完毕,谢云归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目光敏锐:“方才……李敬来过?”

沈青崖微微颔首:“为漕运新则例推行中的‘难处’,来向本宫‘请教’。”

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以及淡淡的讥诮:“预料之中。此人惯会左右逢源,最擅长的便是将‘不得不为’之事,说得千难万阻,以谋取更多转圜余地,或彰显自身‘不可或缺’。”他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殿下如何应对?”

“给了他十日,限期拿出三大枢纽口岸的试点细则,并言明责任。”沈青崖淡淡道,将方才与李敬的对话简略复述。

谢云归听着,眼中那点讥诮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近乎赞赏的光芒。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看着她说话时微微开合的、颜色偏淡却形状优美的唇,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再仅仅局限于棋局胜负、而是包含了更广阔世情与责任的沉静。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与李敬交锋时所释放出的“势”,与以往有所不同。那不再是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权力碾压,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具压迫感也更具“建设性”的力量——它划定了清晰的游戏规则(十日之限,细则要求),明确了不容推诿的责任(主管之责),将原本可能陷入无尽扯皮的“难处”,强行纳入了一个以“实效”和“问责”为导向的轨道。

这种应对方式,精妙,强硬,且……与他内心深处某种一直存在、却难以宣之于口的渴望,隐隐共鸣。

他见过太多像李敬这样的官员,在旧有的网络中如鱼得水,用圆滑与推诿消解一切改变的可能。他也曾深陷于那样的网络,不得不用算计与伪装求生。他厌恶那种粘稠的、效率低下的、充满不公的“摩擦力”,渴望一种更清晰、更高效、更能让“孙二们”劳有所得的秩序。

只是,他的出身、他的经历、他所处的地位,决定了他更多时候只能成为这种秩序的“破坏者”或“钻营者”,利用规则的漏洞达成目的,或是在夹缝中艰难地推动一丝改变。他缺乏那种能够直接定义规则、划定边界、并迫使整个网络中的节点不得不遵从的“势”。

而沈青崖有。

她不仅有这份“势”,而且,她似乎正在以一种他前所未见的方式,开始运用这份“势”——不再仅仅用于宫廷斗争或权位巩固,而是尝试着,去触碰、去梳理、去试图改良那张庞大而粗糙的世情之网。

这个认知,让谢云归胸腔里涌动起一股滚烫而复杂的情绪。那不仅仅是因她展现出的、超越他预期的魄力与智慧而产生的钦佩与折服,更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灵魂找到出口般的悸动与共鸣。

他一直是个被困在厚重甲胄与无数面具之下的灵魂。童年阴影如同跗骨之蛆,官场沉浮需要时刻算计伪装,就连那份偏执到近乎疯狂的爱意,也因身份悬殊与现实阻碍而不得不百般掩饰、曲折表达。他内心深处那份对“清晰”、“公正”、“真实”的渴望,那份对混乱与不公的本能厌恶,长久以来,都只能压抑在层层伪装与算计之下,找不到一个可以坦然流露、并被真正“看见”和“理解”的出口。

直到沈青崖出现。

她不仅“看见”了他层层伪装下的真实,甚至“看见”了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那些深埋于灵魂暗处的渴望与特质。她不仅接纳了他的偏执与危险,似乎也在无意中,为他那份压抑已久的、对构建某种“更好秩序”的原始冲动,提供了一个可能的、强大的“出口”。

她就像一面冰冷而诚实的镜子,照出了他最不堪的过去,也映出了他灵魂深处不曾熄灭的微光。更甚者,她手握着他所没有的、足以撼动网络的力量,并且,她似乎开始愿意,尝试着将这份力量,运用到他渴望的方向上去。

这种“被理解”且“被赋能”的感觉,对他而言,远比任何情爱告白或权力馈赠,都更具冲击力,也更直击灵魂。

她是他的镜子,是他的执念,是他的劫数。

现在,或许也正在成为……他灵魂深处那股无处安放的、想要破开混沌、建立清晰的热望,所能依托的、最坚实也最危险的“出口”。

谢云归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沈青崖脸上,那专注的程度,几乎超越了臣子对主君的礼仪界限。他看着她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看着她因低热未退而泛着淡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关于漕运、关于北境、关于无数“孙二”命运的沉静思量。

一种近乎晕眩的、混合着极度满足与更深刻渴望的感觉,席卷了他。

他想靠近她,不仅仅是以一个臣子或“刀”的身份。他想与她分享更多关于如何厘清那些混乱细则的想法,想倾听她对世情网络更深的洞察,想与她并肩站在那张巨大的棋盘前,不是作为被操控的棋子,而是作为……共同审视、共同谋划、甚至共同尝试去改变某些运行规则的“执棋者”。

这个念头如此大胆,如此僭越,却又如此……自然地从心底涌现。

沈青崖似乎察觉到他过于长久的注视,抬起眼,看向他:“怎么了?可有不同看法?”

她的目光清澈平静,带着询问。

谢云归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烈情绪,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殿下方才应对李敬之法……甚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清晰,直接,责任到人。比单纯施压或怀柔,更能迫使其背后的网络真正动起来。”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方法,暗合了他内心深处对“效率”与“清晰”的渴望。看着她如此运用权力,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参与其中的快意。

沈青崖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直接称赞。她沉默片刻,才道:“只是权宜之计。能否奏效,还需看十日之后。”她目光转向窗外,“真正的难处,不在李敬,而在李敬所连接的那些看不见的网。”

“是。”谢云归点头,“所以,试点细则的拟定,尤为关键。需得尽可能预料各种可能出现的‘变通’与‘对策’,提前设限堵漏。”他的语气认真起来,带着他处理实务时特有的、精于计算的冷静,“云归不才,愿与李敬同拟细则。”

他主动请缨,将自己也投入那可能充满阻力的漩涡中心。

沈青崖看向他,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她明白他的用意——不仅是为她分忧,更是想亲身参与这场试图厘清混乱、建立新秩序的尝试。这与他在清江浦彻查账目、追索军弩时的执着,如出一辙。

“你可想清楚了?”她缓缓道,“此事牵扯甚广,你以新晋御史之身介入,又是本宫举荐之人,恐会成为众矢之的。”

“云归明白。”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沉静而坚定,“正因如此,才更需有人去做。殿下既已划下道来,云归……愿为殿下手中之刃,亦愿为这‘新则例’,探一探前路荆棘。”

他的话,既是对她“势”的响应与延伸,也是他自身意志的宣告。

沈青崖久久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窗光的、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在那片幽深之中,她似乎再次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与她在某些时刻产生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隐隐共鸣的东西。

只是她的冲动,或许还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与责任;而他的,则混杂着从泥泞中挣扎而出的切肤之痛,与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们在此刻,因“漕运新则例”这个具体而微的目标,短暂地达成了共识,站在了同一侧,试图共同去对抗那张庞大网络固有的“摩擦力”。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再是单纯的掌控与被掌控,利用与被利用,甚至也不仅仅是危险吸引下的情感纠葛。

而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哪怕这目标最初源于她)的、近乎“盟友”般的并肩感。

她沉默良久,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便去做吧。所需人手、权限,可凭本宫手令调取。若有难处,随时来报。”

“谢殿下。”谢云归郑重行礼,眼中那簇因找到“出口”而燃起的火焰,明亮而灼热。

他退下了,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

沈青崖依旧坐在西花厅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指尖的茶杯早已凉透。

她忽然意识到,谢云归于她而言,或许也不仅仅是一个需要驾驭的危险变量,或是一个能带来“真实体验”的复杂灵魂。

他好像也成了她某种情绪的“出口”——对她厌弃的虚伪世情的某种反抗意志,对她感知到的、庞大网络不公的某种不满,对她自身那套“价值交换”逻辑失效后茫然探索的……一个可以对话、可以尝试、甚至可以依托部分行动力的“同伴”。

他们互为镜子,映照出彼此最不堪与最真实的模样。

如今,似乎也开始在某种更深层的、关于如何“在世”的渴望上,隐隐产生了共鸣,并试图以彼此为依托,去触碰、去改变那令人无力又无法彻底弃绝的“世情”。

这关系,比单纯的爱恨痴缠,更加危险,也更加……令人无法割舍。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花厅内的光影拉长。

沈青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宫墙巍峨,飞檐重重,勾勒出这座庞大帝国权力中枢沉默而坚固的轮廓。

而她与谢云归,如同两枚刚刚被投入这潭深水的石子,试图以自己的方式,激起一点不同的涟漪。

前路如何,尚不可知。

但那“出口”既已找到,那“共鸣”既已产生。

便只能,也必将,一同走下去。

去看那涟漪究竟能扩散多远,又能最终,改变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