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云和县,坐落在瓯江上游的山区里,山清水秀,林木葱茏。凤凰山水库就在县城边上,碧绿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的青山,平时是个清静的地方,偶尔有钓鱼的人在水边坐一下午,或者附近村民来挑水浇地。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宁静平和的水库,底下曾经沉着一桩沾着两条人命的血案。
1999年的深秋比往年来得要冷一些。十一月中旬,山里的风已经带了透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像薄刀子刮过一样。凤凰山水库的水位在入秋后逐渐下降了一些,靠近岸边的浅水区露出了一圈湿漉漉的淤泥,上面印着水鸟细碎的爪痕。
11月13号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水库管理处的工作人员老吴就起床了。他五十多岁,在库区干了快二十年,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沿着岸边巡视一圈,看看水位有没有异常,堤坝有没有渗漏。那天早上雾气很大,白茫茫的一片,十几米外就看不清人影。老吴踩着湿滑的泥路慢慢走着,手里拎着一根竹竿,时不时往水里探一探。
走到水库西侧的一处回水湾时,老吴看到水面上浮着一样东西,灰扑扑的,随着波纹轻轻晃荡。一开始他以为是哪个村民扔进去的垃圾袋,心里还骂了一句。可等他走近了仔细一看,那个的形状有些不对,方方正正的,边角被水泡得鼓胀起来,外面缠着好几圈绳子,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袋子底下渗出一缕一缕暗红色的液体,像稀释了的血水一样,在水面缓缓洇开,在灰绿色的水库里格外扎眼。
老吴的脊背一下子就凉了。他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竹竿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好几次,终于壮着胆子用竹竿尖捅了捅那个编织袋。袋子被戳得晃了一下,底下拖出一截绳子,绳子上还挂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石头。更浓的暗红色液体从破口处渗出来,顺着编织袋的纹路往下淌,滴进水里漾开一朵朵浑浊的涟漪。
老吴再也站不住了。他把竹竿一扔,扭头就往值班室跑,跑得气喘吁吁,抓起电话就拨了110,声音都在发抖:凤凰山水库...水面上漂了个袋子...漏红水...你们快来...
接到报案后,云和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民警迅速赶到了现场。警车沿着盘山公路拐了几个弯,停在水库大坝边上。办案人员下车一看,雾气还没散透,水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那个灰绿色的编织袋还漂在回水湾里,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
民警们找来一艘小木船,划到那个位置,用长杆钩子把编织袋慢慢拖到岸边。袋子很沉,拖的时候水下的部分像挂着什么东西一样坠着力。技术员小心翼翼地用刀具割开外面缠绕的塑料绳,然后一层一层地剥开编织袋。里面的包裹严严实实,外面是绿色的尼龙编织袋,里面又套了一层白色的蛇皮袋,再里面还有一层黑色的塑料布。每一层都被绳子捆得紧紧的,打了好几个死结,像是生怕里面有什么东西露出来。
最里面的黑色塑料布被割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腐臭味猛地冲了出来。那种味道比死老鼠、烂鱼虾都要浓上百倍,闻着就让人头皮炸裂。几个围在旁边的民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直接弯腰捂着嘴干呕了起来。连带队的老刑警老郑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扯起衣领遮住了半张脸。
塑料布完全掀开之后,一具高度腐败的男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尸体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和灰绿色混杂的颜色,面部肿胀变形得完全辨认不出原来的样貌,五官被腐败气体撑得扭曲移位,嘴唇翻卷着露出一排黄白色的牙齿。尸体的双手被一根麻绳反绑在背后,脚踝处也缠了好几圈绳子,捆得死死的。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外套,里面是一件灰白色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体上。裤兜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打火机,被水泡得锈迹斑斑。
除此以外,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身份证,没有钱包,没有车票,没有名片。甚至连一枚硬币都没找到。
法医在现场做了初步勘验。根据尸体腐败的程度、皮肤的变化和周围水体的温度,结合当时十几度的气温和水温,初步推断死者死亡时间大约在十天左右。也就是说,这个人大概在十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间遇害,被沉入了水库。
手脚被捆绑、沉尸水库、身无分文,这些特征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最可能的犯罪动机:谋财害命。
这起案子立刻在云和县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小县城平时治安不错,邻里之间鸡毛蒜皮的纠纷偶尔有,但杀人沉尸这种事,十年八年都碰不上一回。县局领导高度重视,迅速抽调精干警力成立了专案组,由副局长亲自挂帅,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破案。
专案组的第一次碰头会在县局三楼会议室召开。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条桌两侧,墙上挂着地图和现场照片。技术员把从尸体身上提取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摆在桌上,那个锈迹斑斑的打火机、一根断了半截的尼龙绳、几片粘在衣服上的枯叶,还有一样特别的东西。
那是一个自制的腰包,花色布料,红绿相间的格子图案,缝制得不算精致,边角有些脱线。腰包里面已经被水泡得发胀,但还能看出是那种老式的手工缝制品,开口处用一根布带系着。
老郑拿着那个腰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对旁边的同事说:这种花色的腰包,你们见过没有?
几个年纪大一点的民警凑过来看了看,有人若有所思地了一声:看着眼熟,像是福建那边的人喜欢用的。古田、屏南那一带,做生意的、跑货的,以前经常有人系这种腰包,自己家缝的,装点零钱和票据。
老郑点了点头。那个时候通信和交通都不像后来这么发达,出门做生意的人习惯随身带现金,腰包别在裤腰上,既方便又安全。福建东北部那几个县,很多人跑浙江这一带做香菇、木材、土特产生意,来来往往的路过云和也是常有的事。这个死者会不会就是那边的人?
另一个让警方格外留意的细节是沉尸的位置。凤凰山水库面积不小,凶手为什么偏偏把尸体扔在这个回水湾?这个位置说偏不偏,说显眼也不显眼,但离岸边不远,水深也够。能在黑灯瞎火的时候找到这么个地方把沉甸甸的尸体扔下去,说明凶手对水库周边的环境相当熟悉,至少不是头一回来这里。
凶手极有可能是云和本地人,或者在这一带长期生活过的人。老郑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推测,又加了一个问号。这只是初步判断,还需要更多证据来支撑。
专案组确定了接下来的侦查思路:兵分两路,一路在云和县境内展开大规模排查,走访水库周边村落的居民,了解近期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另一路赶往福建古田、屏南一带,寻找尸源。两个方向同时推进,谁先有突破谁就先通报。
在本地排查这一块,民警们几乎走遍了凤凰山水库周围所有的村庄。他们拿着死者身上衣物的照片、那个花色腰包的照片,挨家挨户地问。可问了一圈下来,得到的回答几乎都是没见过的没听说的不知道。那个年代农村里信息闭塞,很多人连电视都不怎么看,问起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出现、有没有可疑车辆进出,都是一问三不知。
而福建那边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专案组派出的民警到了古田县平湖镇之后,通过当地派出所协助,很快有了收获。
当地有个做香菇生意的商人叫黄茂义,四十七岁,常年往返于福建和浙江之间,收购香菇原材料和塑料薄膜等物资。十月底的时候,黄茂义带了两万块钱现金,说是要去浙江云和县采购一批香菇筒袋,跟他的外甥江兴灿一起去的。江兴灿那年二十五岁,年轻力壮,平时跟着舅舅跑货打下手,两个人一起出的门。
可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家里人等了一个多星期,不见人影,打电话到云和那边认识的人家去问,也都没消息。黄茂义的妻子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正要托人去浙江那边找找,没想到先等来的却是警方的消息。
民警拿出死者身上提取到的衣物照片让黄茂义的家人辨认,黄茂义的妻子只看了一眼那条深蓝色的夹克,就哭着说:这是他的衣服,去年我给他买的,袖子那里有个烟烫的小洞,就是他抽烟不小心烧的...
另一个受害者的身份也被确认了。跟黄茂义一起失踪的江兴灿,尸体至今没有浮出水面,但根据时间和同行关系判断,他极有可能也遭遇了不测。两个人带了两万块钱的货款去云和,结果一个人浮尸水库、一个人下落不明,钱也踪影全无。
这绝不是意外,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财命案。
黄茂义的家人向警方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他们说,黄茂义这次去云和,是因为接到了一个合伙人的电话,那个人叫陈永松,也是福建人,但长期在浙江云和那边做塑料废品生意。陈永松在电话里告诉黄茂义,说他已经把一批香菇筒袋收好了,质量很好,价格也合适,只要黄茂义带钱过去就能直接提货。黄茂义跟陈永松做过几回生意,觉得这人还算靠谱,就没多想,带着外甥和外甥的女朋友一起去了云和。
等等,外甥的女朋友?民警立刻追问,这个女孩现在在哪儿?
黄茂义的家人说,那个女孩叫小梅,是江兴灿处了没多久的对象,也跟着他们一块儿去的云和。可后来江兴灿和黄茂义出事了,小梅却自己回来了,回来之后什么也不肯多说,问急了就哭,说那天他们到了云和之后把她安排在旅馆住下,两个男的去了陈永松那边拿货,之后就再没回来。
这是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专案组立刻派人找到了小梅。小梅是个二十出头的农村姑娘,长得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像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民警好言安慰了半天,她才断断续续地讲出了那天的事情。
11月1号下午,他们三个人坐大巴到了云和县城。陈永松来车站接了他们,先带着黄茂义和江兴灿去看了货,小梅被安排在车站附近一家私人小旅馆住下。当晚黄茂义和江兴灿回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两个男的又出去了,说是去陈永松那边结账、装车,让小梅在旅馆等着。可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两个人都没回来。小梅吓坏了,不敢一个人待着,第三天自己坐车回了福建,回到家也不敢把这事往坏处想,只盼着他们只是临时有事耽搁了。
民警立刻调查了那家私人旅馆的入住记录。旅馆是个家庭式的三层小楼,一楼是客厅兼前台,二三楼住客。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翻出一个硬皮本子查了半天,果然找到了黄茂义和江兴灿的登记信息,入住时间是11月1号,退房时间没填。
那个陈永松也住我这儿,旅馆老板忽然想起来,他就住二楼最里面那间,住了好几天了。他还有个老乡,姓什么来着...梁...对,梁水,也来找过他好几回,两个人经常在房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陈永松、梁水。这两个名字被警方牢牢锁定了。
专案组兵分两路,一路去查陈永松的背景和下落,另一路去追查梁水。调查发现,陈永松是福建寿宁人,三十出头,来云和做了好几年塑料废品生意,在县城里租了一处民房当仓库和住处。梁水是他的老乡,两人年纪相仿,关系走得近,经常一起喝酒、一起干活,形影不离。
民警找到了陈永松和梁水合租的那间民房。那是一栋位于城郊结合部的两层老屋,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院子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塑料薄膜和编织袋,门口还停着一辆落满灰的面包车。可房东告诉民警,这两个人十几天前突然就搬走了,连房租都没结清,屋子里的东西也没收拾干净,急匆匆地就走了,像是有什么急事。
民警让房东打开门。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腥味飘了出来,夹杂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客厅摆着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子,墙角堆着一摞空纸箱。但经验丰富的刑警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地面有明显的清洗过的痕迹,水泥地板上的水渍还没完全干透,墙角的踢脚线附近残留着几处深褐色的斑点,用棉签擦拭后放进试剂管,迅速变蓝了。
是人血。
技术员立刻对整个房间进行了地毯式勘查。房间不大,但每一个角落都刷了又刷、照了又照。最终在卧室的床铺底下,发现了一把藏在纸箱后面的柴刀。刀身上锈迹斑斑,但刀刃处有暗褐色的、指节大小的斑块,经初步测试也是人血。刀柄用布条缠着,布条上还沾着几根黑色的短发。
这个房间就是案发第一现场。
陈永松和梁水在这里杀害了黄茂义和江兴灿,清洗了血迹,处理了尸体,然后仓皇逃离。那个在黄茂义身上找到的花色腰包,里面的钱不翼而飞,说明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货款。
案发时间已经很明确了。11月2号上午,黄茂义和江兴灿来到这间出租屋,之后便再也没出来。陈永松和梁水在11月3号凌晨左右搬离,房东说他们走的时候神色慌张,连押金都没要,只拎了两个大包,那辆面包车也不见了。
民警调查了那辆面包车的去向。车是梁水从朋友那里借来的,说是要去拉货。警方根据沿途加油站的走访记录,大致还原了案发后两人的行动轨迹。他们在11月3号凌晨开着面包车前往凤凰山水库,在水库西侧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空车返回。几天后,面包车被遗弃在县城边上一条偏僻的小路边,车后座上还残留着一些潮湿的泥沙和几片枯叶。
专案组立即部署抓捕行动。通过对两人社会关系的排查,警方了解到陈永松和梁水在浙江景宁县的英川镇一带有些远房亲戚,那里是高山丘陵地区,山高林密,地势复杂,非常适合躲藏。
11月下旬,附近几个县市联合组织了一次大规模搜山行动。四百多名警力分成十几个小组,从不同方向进入英川镇周边的山林里。那年头的搜山没有现在这么先进的装备,没有热成像仪、没有无人机,全靠两条腿一步一步地走,一丛一丛地搜。山上的气候湿冷,昼夜温差大,白天还好,到了晚上气温降得厉害,山风刮起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植被又浓又密,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民警们拿着砍刀劈开灌木往前走,手心和脸上全是被枝条划出的血口子。
七天七夜,二十平方公里的范围,搜山队伍把英川镇周边的山头几乎翻了个遍。可陈永松和梁水就像是钻进了地缝里一样,一点踪影都没有。没有发现生火的痕迹,没有发现遗弃的衣物和生活垃圾,没有任何目击者说见过他们。
搜山无果,专案组迅速调整策略。老郑认为,两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是通过某种渠道逃出了搜山范围。他们把侦察方向转回社会关系网,重新梳理陈永松和梁水的所有亲戚、朋友、老乡的联系方式。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一个名字引起了民警的注意,陈永松有个亲姑姑,早年嫁到了江西武宁县,在那里落户生活几十年了。
武宁县位于江西省西北部,紧邻湖北,离浙江景宁有好几百公里,坐大巴转火车也得跑一整天。但如果陈永松和梁水在搜山开始前就已经逃出了英川,沿着山路绕道进入江西方向,倒也不是不可能。
专案组决定赌一把。一组精干警力连夜赶往江西武宁,在当地警方配合下展开秘密摸排。武宁县城不大,外来人口不多,如果陈永松真的投奔了姑姑,很容易留下蛛丝马迹。
这一蹲就是半个月。民警们在武宁化装成做小买卖的、收废品的、走亲戚的,暗中打听、观察、蹲守。功夫不负有心人,12月底的一天,有群众反映说,县城东街一户姓陈的人家里,最近来了个,说是从浙江那边过来投亲的,住在姑姑家里不怎么出门,偶尔出来买包烟也是低着头匆匆来去。
民警确认后,上报专案组。2000年2月12号,那天是大年初八,年味还没散尽,武宁县城里鞭炮声此起彼伏。专案组判断这正是抓捕的好时机,因为嫌疑人很可能会放松警惕。当天上午,在当地警方配合下,十多名便衣民警悄悄包围了陈永松姑姑家的那栋二层小楼。陈永松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脚上趿拉着棉拖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他手里的茶杯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人刚要站起来往窗户边冲,就被扑上来的民警死死摁在了地上。
陈永松!
他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永松被押解回云和县,关进了审讯室。这是2000年2月中旬的事,距离案发过去了三个多月。坐在审讯椅上的陈永松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头发乱蓬蓬的,下巴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审讯是从晚饭后开始的。老郑亲自上阵,坐在陈永松对面,不急不躁地跟他聊。不聊案情,先聊家常,问他江西那边冷不冷、姑姑家对他怎么样、过年吃没吃饺子。陈永松一开始还硬撑着,绷着脸不说话,可聊着聊着,他的肩膀慢慢垮下来了,手指开始不安地搓着衣角。
陈永松,老郑点燃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白色的灯光下缓缓升腾,你也是福建人,咱俩算是半个老乡。事情已经到这地步了,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再扛下去没任何意义。黄茂义和江兴灿的尸体都找到了,你那间屋子里血的化验结果也出来了,证据都在。你主动交代,法院还能酌情考虑。
陈永松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山影在黑暗中只露出一条模糊的轮廓。
终于,陈永松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断断续续地讲出了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他跟梁水从1998年就开始合伙做塑料废品生意,主要是倒卖种香菇用的塑料薄膜和菌种袋。这行当利润不高,两个人起早贪黑也赚不了几个钱。后来他们认识了黄茂义,福建古田那边的香菇种植大户,经常需要大量进货。黄茂义手头宽裕,每次来收货都带着好几万现金,看着就让人眼热。
我和梁水那阵子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陈永松的眼睛盯着自己手铐上的金属环,声音越来越低,催债的天天打电话,我俩都快被逼疯了。后来就...就想了个办法,把黄茂义骗过来,弄走他的钱。一开始没想杀人,想着骗他打牌,然后假装警察查赌,把钱当赌资没收了,他也没法报警。
11月2号上午,黄茂义和江兴灿来到了出租屋。陈永松和梁水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喝茶,试探着提了一句要不要打牌消磨时间。可黄茂义和江兴灿都摆手说不打,说他们是来进货的,正经生意人不会玩牌,看货要紧。
这一下子把陈永松和梁水的计划全打乱了。两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尴尬地笑了笑,嘴上说着不打就不打,可心里的杀意却在一瞬间翻涌了上来。
梁水去厨房烧了一锅粉干,那是他们平时常吃的主食。陈永松背对着客厅,从衣柜顶上的一个纸盒里拿出两包毒鼠强,那种剧毒的白色粉末,当地人拿来药老鼠用的。他把两包粉末全都倒进了粉干锅里,搅了搅,然后盛了两大碗端了出去。
黄茂义和江兴灿毫不知情,接过碗就吃了起来。毒鼠强的味道很冲,可粉干汤汁浓,把那股苦腥味压住了一大半。两个人吃得很快,吃完不大一会儿,药性就开始发作了。先是黄茂义捂着肚子说难受,额头冒虚汗,紧接着江兴灿也开始头晕眼花,两个人摇摇晃晃地靠在椅背上,手脚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陈永松和梁水看着他们毒发,怕药性不够快,又一人拎了一根钢管,就是脚手架用的那种空心铁管,手臂粗细,对准两个人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直到他们彻底没了声息。
陈永松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卡住了,像是在嗓子眼里堵了块什么东西。他用力咽了口唾沫,眼角有泪花闪了一下,但没有流下来。
杀了人之后,两人从黄茂义身上翻出了那个花色腰包,里面的钱用橡皮筋扎着,整整一万八千一百块。他们把钱分了,一人一半,约好谁也不许声张。然后又搜了江兴灿的身,他身上只带了几百块零钱,也一并拿走了。
11月3号凌晨,两个人把尸体用编织袋和塑料布裹了又裹,搬上那辆借来的面包车,拉到凤凰山水库。他们在车后厢里塞了好几块石头,用绳子绑在尸体外面,然后趁着夜色把两具尸体分别沉入了水库。原以为沉到水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等尸体烂光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可谁想到十天之后,黄茂义的尸体就浮了上来。
陈永松和梁水知道事情败露了,魂都吓飞了。他们连夜退租,跑进了英川镇的大山里。搜山搜得那么凶,两人在山里躲了几天几夜,吃野果喝山泉水,又冷又饿,实在扛不住了,就趁着搜山队伍搜索间隙的空当,摸黑翻过山梁,沿着一条几乎没人走的小路逃出了包围圈。之后两人分头逃跑,陈永松去了江西投奔姑姑,梁水去向不明。
梁水去哪了?老郑冷冷地问。
陈永松摇头:我真不知道。从那分开以后就再没联系过。他说了,各跑各的,看命。
陈永松落网后,警方在他的指认下再次来到凤凰山水库。这一次,他们更精确地锁定了沉尸的位置。潜水员下水搜寻了整整一天,终于在水库底部的淤泥中找到了另一具沉尸,江兴灿的遗体。编织袋被石头坠着陷在泥里,尸体腐败程度更加严重,但通过衣物和现场遗留的随身物品确认了身份。至此,两名死者的尸体全部找到,这起案子的基本事实已经板上钉钉了。
2000年12月19日,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对陈永松故意杀人案作出一审判决。法院认定陈永松伙同他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取投毒、殴打等暴力手段劫取被害人财物并致二人死亡,犯罪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陈永松当庭表示认罪服判,没有上诉。很快,他被押赴刑场执行了枪决。
可案子并没有结束。
梁水依然在逃。这个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警方怎么追查、怎么布控、怎么发布通缉令,都找不到他的任何行踪。他老家的人说,梁水离家之后就再没回来过,连父母生病过世都没露过面。他的妻子带着孩子改嫁了,老屋年久失修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
梁水的名字被列入了网上追逃名单,一代又一代的刑侦民警接手过这起案子,每一个人都在找梁水,可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云和县城的面貌换了又换,当年办案的老郑都退休了,可梁水这三个字,始终是压在云和县公安局心头的一块石头。
2018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慢一些。五月份的云和,山上的映山红开得正艳,县城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新栽的银杏树,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5月23号那天上午,云和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温州警方。
喂,云和吗?我是温州洞头分局。我们这边抓到一个人,自称叫龙家康,贵州剑河人,但是一查身份信息对不上,疑点很大。我们做了人像比对,发现他跟你们局网上追逃的一个叫梁水的人高度相似。你们赶紧派人过来看看。
接电话的年轻民警手一抖,赶紧把情况汇报给了大队长。大队长二话没说,抽调了当年参与过这起案子的老同志和年轻骨干,连夜驱车赶往温州洞头。一行人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洞头警方把他们带到看守所,隔着铁窗指给他们看那个被拘留的人。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得厉害,颧骨突出,头发花白稀疏,背有些佝偻。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缩在床铺角落里,眼神浑浊而警惕。但就算他老成了这个样子,云和来的老民警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眉眼的轮廓、那个鼻梁的角度、那个微微下撇的嘴角,跟当年卷宗里梁水二十几岁时的黑白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梁水。老民警用云和方言轻轻喊了一声。
那个人猛地抬起头来,瞳孔骤缩。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用同样的方言回了一句:你们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可一切都来不及了,那口地道的云和乡音已经清清楚楚地出卖了他。
被带到审讯室后,梁水,或者说龙家康,起先还硬撑着不肯认。他操着一口蹩脚的、夹着浓重浙江口音的普通话,反复说自己就是贵州剑河人,从来没去过云和,不知道梁水是谁。可他说得越多,破绽就越大。那种方言里特有的入声和儿化音,是从小说到大的母语根子,再怎么装也装不像。
审讯的民警不急不躁,换了云和方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气、聊物价、聊这些年县城的变化。梁水的防线在这种家常话里一层一层地松动了。到了后半夜,他突然趴在桌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全是这十九年攒下的恐惧、孤独和懊悔。
别问了...我认...我就是梁水...人是跟我一起杀的...钱也是我拿的...
梁水交代了他这十九年的逃亡生活。当年跟陈永松在英川分开后,他一个人翻山越岭走了好几天,饿了扒树皮、挖野菜,渴了就喝山沟里的水,困了就蜷在草窠里睡一觉。后来他辗转到了江西、湖南、贵州,一路上不敢用真名,不敢住正经旅馆,要么睡桥洞要么打零工换一口饭吃。到了贵州之后,他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落了脚,捡了一张当地人丢掉的旧身份证,找人办了假手续,从此摇身一变成了龙家康。
他干过工地小工、当过搬运工、给私人老板看仓库,后来在温州洞头那边一个渔船码头帮人卸货,一个月赚两千多块,勉强够活。他不敢娶老婆,不敢交朋友,不敢生病去医院,生怕哪一次被登记了身份就露了馅。晚上睡觉从来不敢关灯,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惊醒,整夜整夜地失眠。十九年来,他没有一天不是活在惊恐里的。
被抓的那一刻,我反而觉得松了口气。梁水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捧着脸,指缝里渗出浑浊的眼泪,这么多年了,每次听到警车的声音我都腿软。现在好了,不用再躲了,都结束了。
2018年5月24号,梁水在逃亡十九年之后被押解回云和县。警车驶过县城那条他最熟悉的街道时,他隔着车窗往外看,什么都变了,路宽了、楼高了、那些老槐树都被砍了种上了新的行道树。他的老屋已经成了一片空地,据说几年前就拆了盖了商品房。父母早就走了,妻子带着孩子再嫁了人,村里人提起梁家,只剩下戳脊梁骨和摇头叹气。
梁水的家人被通知来与他相见。他的妹妹来了,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她在会见室里隔着玻璃看着自己的哥哥,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你这个害人精...你害死了爸妈...他们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到死都惦记着你...
梁水隔着玻璃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台面上,肩膀剧烈地抽搐,泣不成声。
2018年底,梁水因故意杀人罪被依法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这起跨越了十九年的水库沉尸案,终于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