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5月22日,河南郑州的傍晚闷热得像蒸笼。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时候,大街小巷的娱乐场子也陆续开了门。
要是搁现在,年轻人晚上消遣的地方多得数不过来,但九十年代初那会儿,玩法就这么几样。卡拉oK厅、舞厅、台球室、电子游戏厅,拢共就这四大件。大差不差,跟今天比也没多出什么花活儿来。到了夜里头,街面上安安静静的,可这些地方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喝酒的、唱歌的、划拳的、跳舞的,什么样的都有。
人一多,热闹归热闹,可酒一下肚,火气上来,就容易生出事儿来。
凌晨一点二十,郑州绝大多数人家早就熄了灯。那会儿也没有手机可刷,老百姓睡得早,街上连条野狗都少见,唯独建设路上有一家叫夜巴黎的酒廊还亮着灯。门口挂着一块霓虹招牌,红红绿绿地闪烁,映着地上潮湿的水泥路。玻璃门里头透出来暗红色的光,隐约能听见音乐声,咚咚咚的鼓点像捶在人心口上。
这夜巴黎名义上是酒廊,实际跟舞厅也差不离。地方不大,进门先是一个吧台,吧台后面码着各种洋酒和国产白酒,搁今天看都是便宜货,但在当时也算体面。吧台旁边是舞池,统共也就三四十个平方,地上铺着拼花地砖,墙边装了几排彩色小灯泡,跟着音乐的节奏忽明忽暗。灯光调得极暗,你要不凑近了看,对面人的脸都模糊成一团影子。
舞池两侧是几个半封闭式的包厢,用胶合板隔开,隔断上掏了几个菱形的窟窿,能透光,却看不真切。包厢里头摆着茶几和沙发,茶几上尽是空酒瓶、烟灰缸和瓜子壳。空气中混着劣质香水和酒精的味道,还有一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烟味儿。
这一晚的客人不算少。一号包厢坐着个姓赵的先生,三十来岁,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面前搁了半瓶白酒,正一口一口地抿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单纯来消磨时间。他不怎么跟人说话,偶尔抬眼望望舞池里扭动的人影,神情淡淡的。
二号包厢和三号包厢挨着,门都敞着。二号里头坐着三个男青年,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的都是当时流行的牛仔夹克,桌上摆着几瓶啤酒,碰了杯也不多话,眼神总往四周瞟,像是打量着什么。三号包厢里只有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瘦瘦的,穿着浅色夹克,一副学生模样。他对面坐着一个陪酒小姐,十七八岁年纪,扎着马尾辫,脸上化着淡妆,但妆容粗糙,粉底没抹匀,眼皮上涂了层亮晶晶的蓝绿色眼影,看着像舞台上的演员。这姑娘叫小杨,是酒廊新来不久的服务员,腿细,手腕也细,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
眼镜男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老长一截也没弹,正对着小杨比划。
我们兰州那边儿,他吐了个烟圈,声音不大不小,有一种高压气枪射击场,真的,跟真枪似的,后坐力都有。打一枪几毛钱,生意火得不行。你们郑州有吗?
小杨摇摇头,笑了一声:没听说过,郑州哪有那玩意儿。
那可惜了。那东西可赚钱,我在兰州认识一老板,光靠那个,一个月挣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
小杨给他的话逗得咯咯直乐,手里的酒杯跟着晃,洒出来几滴啤酒在茶几上。她凑近了说:你从兰州大老远跑郑州来,就为了找射击场?
哪儿啊,来找朋友的。眼镜男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正要再说什么,
四号包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到了木板上。紧接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喊声划破了音乐和嘈杂:
救命啊!!救命啊!!!
那声音又高又急,带着哭腔,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号包厢里,眼镜男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小杨也本能地弹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包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四号包厢那边看。
走廊里灯光更暗,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管,嗡嗡响着,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四号包厢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凳子翻倒的声音、酒瓶碎裂的声音,还有压抑的闷哼和粗重的喘息。
小杨还没看清楚,就见一个人影从四号包厢门口踉跄着退出来,是个瘦高个儿的男青年,头发染着一缕黄色,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左胳膊紧紧箍着一个人的脖子,正是四号包厢的陪酒小姐,一个跟小杨差不多大的姑娘,瘦瘦弱弱的,被卡在男人臂弯里,两只手拼命扑腾,脸涨得紫红。
瘦高个右手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大概一巴掌长,在昏暗的灯下泛着冷光。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怀里挣扎的女孩,猛地一抬手,
噗嗤。
小杨站在三号包厢门口,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没入女孩的腹部。
噗嗤、噗嗤、噗嗤,
一刀,又一刀,再一刀。刀起刀落,血溅出来,喷在包厢的隔板上,喷在地上,喷在茶几上碎裂的酒瓶玻璃碴子上。女孩的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喉咙里发出的气声,身体软得像面条一样往下滑。
刚才那一声,其实是对面包厢一个客人被吓得手一抖,啤酒瓶摔在地上炸开的声响。紧接着有人慌慌张张往外跑,肩膀撞上门板,又是一声闷响。混乱像水一样从四号包厢开始,顺着走廊往吧台方向漫开。
吧台这边,老板正跟几个熟人聊着天。老板姓孙,四十多岁,圆脸,小眼睛,以前干过几年个体户,攒了点钱盘下这个酒廊,平时待人客气,见谁都笑呵呵的。这会儿他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正数着,忽然听到里头动静不对,紧接着看见有客人面色煞白地从走廊往门口跑。
孙老板心里咯噔一下,把零钱往吧台上一拍,撒腿就往四号包厢跑。跑过去一看,地上躺着一个姑娘,上半身全是血,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有血沫子往外冒。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儿,手里攥着带血的刀,正喘着粗气。
孙老板脑子里的一声,也顾不上多想,伸手就去抓那人头发。
瘦高个被他薅住头发,头往后一仰,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颧骨高,眼窝深,满脸狠戾。他扭过身子,刀尖一转,对准孙老板的肚子就捅了过去。
孙老板觉得肚皮一凉,低头一看,刀已经扎进去半截。他下意识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血顺着衣服往下淌,热乎乎的,把他的白衬衫染红了一大片。
就在这时,二号包厢的门也地撞开了,两个人影蹿了出来,正是之前坐那儿闷头喝啤酒的那两个男青年。他们手里各攥着一把刀,从背后扑上来,对着孙老板的后腰、后背、肩膀,噗嗤噗嗤连着捅了四五刀。
孙老板身子一歪,双手撑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别...别打...有事好商量...
老板娘也赶过来了。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留着大波浪卷发,穿着红裙子,平时嗓门大,脾气也急。可这会儿一见地上躺了两个血淋淋的人,丈夫又被人按着捅,她吓得脸色煞白,两条腿都软了,扶着隔板尖声喊:你们干啥啊!杀人了!杀人了!钱不要了行不行!不收你们的钱!放人!放人啊!
话音刚落,之前三号包厢那个戴眼镜的男青年,小杨还跟他聊着射击场的事儿呢,也从兜里摸出了一把刀,三步两步冲过来,对着老板娘的肩膀就扎了一下。老板娘一声惨叫,血顺着胳膊往下淌,红裙子上黑乎乎一片。
小杨站在走廊拐角,整个人都傻了。她看着那戴眼镜的男青年,刚才还跟自己有说有笑谈兰州谈射击场的那个人,此刻握着刀,眼神冷得像冰,好像完全不认识她一样。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后背贴到墙壁上,大气都不敢出。
一号包厢的赵先生这时候也听到了动静。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探头往外一看,正好看见走廊里三四个人影乱晃,刀光闪烁,地上趴着人,血在地上流成一小片,黏糊糊的,映着天花板上那根白炽灯管的光。
赵先生心里直跳,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就想往外跑。他是个老实人,在省电力医院上过几年班,后来辞了职,去一家酒店当经理,平时应酬不多,难得今晚得闲,出来喝两杯散散心,哪知道碰上这种事。
他从一号包厢冲出来,想绕过走廊从后门溜走,可没跑出两步,就被一个人截住了。那人穿牛仔夹克,正是刚才从二号包厢冲出来的其中一个,脸上还带着笑,笑得让人发毛。他二话不说,抬手照着赵先生胸口就捅了一刀。
赵先生了一声,踉跄了两步,用手捂住胸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又热又粘。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又一人从侧面补了一刀,扎在他肋下。
赵先生身子一歪,咣当一下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睁着眼睛,瞳孔慢慢散了,身子抽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从第一个人动手到赵先生倒地,前后不过几分钟。
酒廊里的客人这时候早跑光了,舞池里的音乐还在放着,一盘磁带转到头,唱针咔嗒一声弹起来,只剩下一片死寂。地上躺着两个人,小杨和赵先生,都没了气。孙老板和老板娘蜷在走廊一角,浑身是血,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抱着肩膀,疼得直抽气,嘴里呜呜咽咽地喊不出整话。
几个歹徒互相看了一眼,也不说话,转身就往门口跑。戴眼镜的把刀往裤兜里一插,顺手在吧台上抓了一把零钱和几包烟,揣进怀里。瘦高个儿一脚踹开玻璃门,哗啦一声,碎玻璃撒了一地。五个人影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夜巴黎酒廊里,只剩下灯光还亮着,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案发后不到二十分钟,郑州市公安局二七区分局的巡逻车赶到了现场。民警下了车,推开半掩的玻璃门往里一看,几个老刑警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地上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相距不过三四米。男的仰面朝天,胸口和肋下多处刀伤,衣服被血浸透,地面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印子。女的蜷在包厢门口,穿一条碎花裙子,裙摆上全是血,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眼睛没闭上。
走廊里和包厢里还有大量血迹,孙老板和老板娘已经被先一步赶到的120拉走了,两人伤势不轻,但还有气。
民警迅速拉起警戒线,封锁了现场。二七区公安分局局长张振国亲自带队赶到,看了一眼情况,当即给市局打了电话。
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曲永康接到电话时,正躺在家里的床上翻一本旧刑侦案例集。他听完汇报,沉默了五秒钟,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
曲永康那年四十七岁,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经手的案子少说也有上千起。他个子不高,精瘦,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一双眼睛又亮又利索,看人看事都带着一股子穿透力。他赶到夜巴黎的时候,法医已经在现场做初步勘验了。
法医老周戴着白手套蹲在小杨身边,翻看了一下她的伤处,抬头对曲永康说:曲局,这姑娘身中三刀,其中一刀刺入心脏,心包破裂,大出血,是致命伤。另外两刀一刀在腹部,一刀在左上臂,没伤到要害。
曲永康蹲下来看了看小杨的脸。太年轻了,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口红,指甲涂着廉价的粉色指甲油,手腕上戴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个小铜铃铛,已经不响了。
多大?曲永康问。
看这面相,顶多十八九。老周翻了翻她包里的身份证,实际十七,还差几个月成年。
曲永康皱了皱眉,没说话,起身去看赵先生的尸体。
赵先生这边更惨,身上一共六处刀伤,两处刺破肺叶,一处刺穿肝脏,导致内出血严重,当场死亡。他身上的衣物整洁,口袋里有一串钥匙、一个钱包、一张酒店经理的名片,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里他抱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笑得憨厚。
无辜的。曲永康在心里叹了口气,纯粹来消遣,碰上了。
天快亮的时候,曲永康在会议室里召集了第一次专案组会议。市局刑侦处处长张凯、二七分局局长张振国,还有十来个骨干侦查员围坐在长条桌旁,桌上摊着现场照片和初步调查笔记。
这案子性质恶劣,四个人被捅,两个当场死亡,两个重伤还在抢救。曲永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市局指示,成立5·23专案组,我当组长,张凯和张振国当副组长。从现在起,所有人放下手头别的活儿,全部精力往这案子上使。
接下来几天,侦查工作全面铺开。
首先围绕两个死者展开调查。小杨是本地人,家在郑州西郊的工人新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上初中。侦查员到她家走访的时候,她妈哭得瘫在沙发上起不来,她爸红着眼圈翻出了女儿的遗物,一个铁皮饼干盒子,里头装着小杨写的日记和几封外地寄来的信。
侦查员把日记和信件全部带回去细读。日记本不大,塑料封皮上印着明星照片,翻开里头字迹歪歪扭扭,但写得挺详细。小杨在日记里记录了自己在酒廊上班的日常,也写了几个追她的男青年。其中提到最多的一个,是济源市一个姓李的小伙子,叫李建华。小杨跟他谈过一段恋爱,但小杨的妈妈嫌李建华没有正式工作,坚决不同意俩人好,后来李建华回了济源老家,两人就分了手。
但在小杨的遗物里,侦查员发现了好几封李建华后来寄来的信。信里反复表白,说还想跟小杨在一起,还写了这么一句话:
我想到了解决咱俩这事的好办法,具体是啥办法,将来你会知道的。
这句话引起了专案组的高度重视。什么叫好办法?解决什么事?听着怎么那么像威胁?
曲永康当即派出两个侦查员赶往济源市,找到李建华当面核实。结果李建华被问到的时候一脸茫然,说自己的确一直喜欢小杨,写那些信是想挽回感情,但好办法指的就是他想来郑州找个正经工作,踏实挣钱,然后让小杨妈同意他们交往。至于什么威胁、什么杀人,他想都没想过。
更重要的是,李建华有不在场证明,案发当天他在济源市的厂里上夜班,有工友和值班领导签字作证,完全不可能出现在郑州。
线索断了。
紧接着,孙老板和老板娘经过抢救,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人在医院里躺了三天,能开口说话了,侦查员立刻去病房做笔录。
孙老板脸上没血色,肚子裹着厚厚的纱布,说话声音又低又哑,但脑子还算清楚。他想了想,说了一个情况:
出事前一天,有个事挺奇怪。我店里有个女服务员,叫王红,以前在文化路一家咖啡厅干过。后来那咖啡厅的老板因为王红卖淫被抓,花了不老少钱把她保出来。结果王红转头就跑了,偷偷来我这儿上班,那咖啡厅老板一直不知道她在哪。可就在出事前一天,那老板带着两个人找上门来了,要王红跟他说清楚,王红躲起来没敢见。
孙老板又补了一句:那咖啡厅老板姓刘,叫刘卫国。
这个线索让专案组立刻警觉起来。会不会是刘卫国因为王红的事记恨在心,知道她在夜巴黎上班,于是带人来砸场子报仇?那天晚上的几个凶手里,会不会就有刘卫国或者他找来的人?
侦查员紧锣密鼓地调查刘卫国。查了他的社会关系、资金往来、案发当天的行踪,又把他本人传唤到局里问话。刘卫国承认自己确实去找过王红,因为王红欠他钱,保释金也是他垫的,他要讨个说法。但他说自己绝对没动刀子,那天找完王红之后他就回店里了,店里的伙计、女朋友都能给他作证。
专案组核实了一番,刘卫国的口供对得上,没有作案时间。这条线索也排除了。
那就剩赵先生那边了。
侦查员又围绕赵先生的社会关系展开调查。赵先生叫赵国平,三十四岁,家里有老婆孩子,经济条件中等偏上,平时为人本分,没跟人结过仇。他同事、朋友、邻居都反映,这个人性格温和,不惹事,不可能有人要杀他。
查了一圈,仇杀、情杀、财杀都排除了。几个凶手行凶的时候既没抢钱,也没胁迫谁,纯粹就是拿刀捅人,像是有明确的目标,又像是没有任何目标,逮着谁捅谁。
曲永康坐在办公室里,把桌上堆着的调查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份笔录、每一张照片、每一条线索他都逐一过目,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忽然,他想起了一个细节,最早那个三号包厢的陪酒小姐小杨做笔录时说过一句话。
小杨说,案发前她跟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聊了好久,那男青年自称是兰州来的,跟她讲兰州有高压气枪射击场,特别赚钱。小杨还说,那男青年口音一听就是外地的,说话带着西北味。
曲永康把烟掐灭,猛地坐直了。
兰州。
凶手里有人是兰州人,或者至少跟兰州有关系。
郑州是交通枢纽,流动人口多,外地人来郑州作案,晚上住哪儿?肯定得住在案发现场附近,要不然深更半夜跑不了那么远。
曲永康立刻拿起电话,通知各区分局主管治安的副局长到市局开会。
会上,曲永康站在白板前,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关键词:兰州、夜巴黎、旅社、住宿。他面向台下一圈人,说:
同志们,接下来三天,你们各自负责的辖区里头,所有宾馆、饭店、招待所、旅社,不管大小,全部清查一遍。查什么?查5月23号之前入住的人员名单,把所有兰州籍的、从兰州来的、或者跟兰州有关联的外地人,底数摸清楚,人名、住址、身份证号、联系方式,一样不能少,三天后报到我这儿来。
三天后,各分局报上来的名单汇总到一起,一共一千八百多人。
曲永康看着那厚厚一摞名单,喝了口浓茶,对张凯说:一千八,不少啊。挨个查,得查到什么时候?
张凯说:曲局,咱们可以先筛一遍,把这些人的案底、前科、来郑州的时间长短筛掉一批,剩下的重点再细查。
专案组花了将近一个星期,把一千八百多人的信息逐一核对、排查。有前科的标记出来,没有正当职业的标记出来,来郑州时间短且行踪可疑的标记出来,最终筛出了九十九名重点嫌疑对象。
曲永康决定,带着所有目击证人,包括小杨、孙老板、老板娘,还有其他几个当晚在场但没有受伤的客人和服务员,前往兰州,对这九十九个人进行辨认。
1993年6月5日,专案组一行二十多人坐火车抵达兰州。兰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配合行动,把九十九个人的档案照片和基本信息全部调出来,让目击者一张一张地看。
辨认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第一轮看下来,只有三个人被目击者认出来有点眼熟,但没有人能百分百确认。曲永康不着急,他让兰州的同行分片分组,对这九十九个人展开实地走访调查。
城关区是重点。1993年的兰州城关区人口大约五十万,占了整个兰州市的一半。巷道窄、楼房旧,外来人口也多,排查工作量大又琐碎。专案组的侦查员每天顶着西北的日头,一个街道一个街道地走,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问。
6月10号这天下午,城关区操场街派出所的户籍民警老马带着两个辅警,来到沙坪村的一户人家走访。这户人家户主叫陈志强,二十三岁,无业,在此次排查的九十九人名单里。
老马敲门进去,发现陈志强不在家,只有他爸陈老汉在屋里剥蒜。老马问陈志强哪去了,陈老汉擦了擦手,说:你们等会儿,我这就去找他。
陈老汉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吭哧吭哧蹬到南湖公园,远远就看见儿子陈志强跟两个朋友蹲在湖边钓鱼。他走过去喊了一嗓子:志强!派出所找你呢!让你赶紧去一趟!
陈志强手里握着鱼竿,一听到这话,脸刷地白了,手里鱼竿差点脱手掉进湖里。
啥事啊爸?
不知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陈志强把鱼竿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低声说了一句:郑州的事暴露了...
陈老汉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脸色也变了。他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扎,拽住儿子的胳膊:你说啥?郑州啥事?你跟我说清楚!
陈志强咬着嘴唇不吭声。旁边一起钓鱼的朋友钟军也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是慌里慌张的神色。
陈老汉气得直跺脚:你倒是说啊!出啥事了!
陈志强低声说:爸,回家再说。
当天晚上陈志强回了家,跟陈老汉把在郑州干的事原原本本说了。陈老汉听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来。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儿子到操场街派出所投案,路上碰到了钟军的父亲,两家老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去派出所说清楚。
6月11日上午,陈老汉跟民警详细讲述了陈志强交代的情况,民警立即向上级汇报。可就在汇报走流程的这短短几个小时内,陈志强和钟军同时失踪了。两人从派出所出来回家等通知的路上,不知怎么商量的,拐了个弯就没影了。
陈老汉找不着儿子,急得满头是汗,忽然想起陈志强还有个关系最铁的同学,叫李贺,也在那九十九人名单里头。他跑到李贺家,跟李贺的爸爸说了情况。
李贺他爸是市里某医院的党委副书记,为人正直,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他立刻让家人朋友四处找李贺,最后在城东一个同学家里把李贺找了回来。
李贺回了家,被他爸关在屋里审了一整夜。一开始嘴硬,扛到后半夜才松了口,跟他爸把郑州的事交代了个底掉。李贺他爸听完,血压都上去了,捂着胸口缓了半天,最后说: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你去自首。
可没等到第二天天亮。
当天夜里,李贺的母亲,李副书记的爱人,趁丈夫睡熟,悄悄把儿子叫起来,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他连夜出了门,躲到了李贺的姨妈家里。李副书记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儿子不在,老婆也不在,脑子的一声,知道坏了。
与此同时,甘肃省公安厅已经下发了通缉令,陈志强、钟军、李贺等几人的照片和身份信息在全省范围内通报协查。兰州市局刑侦支队的侦查员根据线索分析,判断李贺极有可能投靠亲戚,于是对李贺所有亲属的住址逐一布控。
6月12日下午,李贺的姐姐和姐夫找到姨妈家,劝他投案自首。李贺抱着头蹲在墙角,不说话。他姨妈还在旁边打圆场:再想想,再想想...话没说完,外面的门铃响了。
侦查员已经赶到。
门一开,李贺看见穿着警服的几个人,腿一软,靠着墙壁滑坐下去,脸埋在膝盖里,浑身抖个不停。警察把他扶起来,戴上手铐,带回了兰州市局刑侦支队。
审讯室里,李贺喝了口水,慢慢交代了全部经过。
他二十一岁,高中毕业后一直没找着像样的工作,平时跟着陈志强、钟军、钟辉几个混,吃喝玩乐,兜里没钱了就琢磨些歪门邪道。5月中旬,几个人凑了一笔钱,说去郑州玩玩,见识见识中原的花花世界。到了郑州,住在一家小招待所里,白天睡觉,晚上到处找热闹的地方消遣。
5月22号晚上,他们找到夜巴黎酒廊,要了二号和三号包厢。李贺原本坐三号,后来跑到四号包厢,找了陪酒小姐小杨。
李贺喝了酒,脑子发热,就想让小杨陪他过夜。小杨年纪小,但接客有分寸,知道这种要求不能随便答应,就笑着回绝了,说店里规矩不能陪客人出去。李贺跟她磨了半天,小杨还是不肯。李贺觉得脸上挂不住,他带来的几个兄弟就在隔壁包厢,要是传出去说他连个陪酒小姐都搞不定,多丢人。
他想再劝劝,手不自觉就搭上了小杨的胳膊。小杨往后缩了一下,甩开他的手,语气变硬了:大哥,我真不出台,你别这样。
李贺脑子一热,从腰间摸出那把随身带的匕首,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可酒劲上头,手上没分寸,一刀就扎下去了。
第一刀下去之后,他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停不下来。一刀接着一刀,直到小杨不再出声,不再挣扎。外面孙老板冲过来拉他,他回头反手就是一刀。二号包厢的陈志强和钟辉听见动静,也冲出来帮忙。三号包厢的李贺同伙,那个戴眼镜的男青年,也加入了。赵先生想跑,被他们拦住了。
从头到尾,不过几分钟。几个人杀红了眼,等回过神的时候,地上已经躺着两个不动的人了。
我当时...李贺低下头,双手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当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就...就那样了。等跑出来,风一吹,脑子才清醒。我跟我朋友说,完了,出大事了。
6月13日晚上十点,专案组在兰州市西固区一处出租屋内抓获了另一名嫌疑人钟辉。钟辉被捕的时候正在吃一碗牛肉面,筷子还夹着面往嘴里送,看见警察进来,愣了一瞬,随即把筷子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他双手伸出来,配合着被戴上手铐,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杀了人不到二十天的年轻人。
另外两名嫌疑人,钟军和陈志强,在之后几个月里相继在陕西和四川落网。至此,郑州5·23特大杀人案四名凶手全部归案。
后来在法庭上,当法官问起作案动机时,李贺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当时喝了酒,脑子糊涂,她不肯...我就...
旁听席上,小杨的妈妈哭得晕了过去。赵先生的妻子抱着年幼的孩子,一声不吭,眼泪把孩子的头发打湿了一片。
1994年初,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李贺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其余三人分别被判处死刑、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