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观的灯笼又挂起了几盏,红得晃眼。离大婚就剩两天,院子里的人比菜市场还稠密。
一大早,院子里就响起了一阵热闹的喧哗。蒋芷宁的父母从日惹赶来了,老两口穿着东南亚风格的花衬衫,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特产,一进门就拉着蒋芷宁问长问短。
“宁宁啊,这边住得惯不惯?”蒋妈妈拉着女儿的手,眼神里满是心疼,“这道观看着破破烂烂的,委屈你了。”
“妈,挺好的。”蒋芷宁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沈观主他们人都特别好,您别担心。”
欧阳明哲赶紧上前打招呼,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嘴甜得像抹了蜜。蒋爸爸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看着就像是对这个女婿越看越满意。
没过多久,萧涩带着一群人也从日惹赶来了。这帮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走路带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沈观主,恭喜了。”萧涩走到沈晋军面前,抱拳笑道,“对了,周逸帆老会长让我带句话,祝你们新婚大喜,早生贵子。”
“替我谢谢周前辈。”沈晋军笑得眉开眼笑,“一路辛苦了,快屋里坐。”
“不了,先去酒店安顿下来。”萧涩摆摆手,“明哲,你带我们去预订的酒店吧,放好东西再来给你帮忙。”
“好嘞。”欧阳明哲应声,又跟蒋芷宁的父母打了招呼,带着萧涩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院子里暂时安静了些,沈晋军正打算回屋歇口气,却看到叶瑾妍独自站在角落里,望着墙角的那棵歪脖子树发呆,神情有点落寞。
这几天她一直忙着筹备婚礼,虽然还是毒舌,但脸上总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像现在这样蔫蔫的样子,倒是少见。
沈晋军走过去,戳了戳她的胳膊:“咋了?有心事啊?”
叶瑾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飘忽:“没什么。”
“没什么你这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沈晋军挑眉,“是不是觉得伴郎太多,抢了你的风头?”
叶瑾妍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咋了?”沈晋军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起来,“跟我还有啥不能说的?”
叶瑾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轻的:“我想家了。”
“想家?”沈晋军愣了一下,“你家不就是流年观吗?”
“不是。”叶瑾妍摇摇头,眼眶有点红,“我是想我爸妈了。”
沈晋军这才反应过来。他知道叶瑾妍是过劳死的,变成女鬼这么多年,肯定很久没见过家人了。
“那你爸妈……还在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叶瑾妍低头看着地面,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都死了多少年了,他们早就不在了。”
沈晋军心里一揪,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叶瑾妍却突然抬起头,眼神亮了些:“不过,我家……应该还在。”
“家还在?”沈晋军没明白。
“嗯。”叶瑾妍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走,带你去给我自己上柱香。”
“给你自己上香?”沈晋军彻底懵了,“啥意思啊?你家到底在哪儿啊?”
叶瑾妍没解释,转身就往院外走:“别废话,跟我走就是了。”
她径直走到那辆黑色奔驰大G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沈晋军赶紧跟上去,坐进副驾驶:“到底去哪儿啊?你倒是说清楚啊。”
叶瑾妍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驶出了流年观,嘴里吐出三个字:“仙乐山庄。”
“仙乐山庄?那不是公墓吗?”沈晋军恍然大悟,“你是要去……你的墓地?”
叶瑾妍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专心开着车。
两人刚出大门,消失的圈圈就从西厢房走了出来,眉头微微皱着。
她刚才隐约听到了叶瑾妍的话,心里有点不放心。
这几天横江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来了不少,保不齐就有不怀好意的。叶瑾妍和沈晋军这时候出去,还是去公墓那种偏僻的地方,太危险了。
“老苗!”消失的圈圈喊了一声。
苗子恩正扛着斧头准备去劈柴,听到喊声回过头:“咋了圈圈姐?”
“你跟他们去一趟。”消失的圈圈指了指奔驰大G的方向。
苗子恩愣了一下:“他们俩口子出去,我跟着干啥?当电灯泡啊?不合适吧。”
“谁让你当电灯泡了。”消失的圈圈白了他一眼,“让你开车跟着,别靠太近。现在外面不太平,他们要是遇到啥事,你马上回来报信,或者直接动手帮忙。”
她说着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银灰色皮卡:“开那辆皮卡去,低调点。”
苗子恩这才明白过来,挠挠头笑了:“早说啊,这活儿我擅长。保证跟得远远的,不打扰他们二人世界。”
他扔下斧头,快步跳上皮卡,发动车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奔驰大G里,气氛有点安静。
沈晋军看着叶瑾妍的侧脸,想安慰几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倒是叶瑾妍先开了口,语气轻松了些:“我刚死那会儿,公司给了我爸妈一笔抚恤金,他们就把我葬在仙乐山庄了,说那儿环境好。”
“嗯,那儿确实挺安静的。”沈晋军应和着。
“我变成鬼之后,偷偷去过一次。”叶瑾妍嘴角带着点自嘲,“看着我爸妈在我墓前哭,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后来就再也没去过。”
“那他们……”
“前几年我感应到,他们应该是寿终正寝了。”叶瑾妍语气很平静,“也算是善终吧。”
沈晋军点点头,没再追问。
车子一路向北,越开越偏,周围的建筑渐渐少了,树木多了起来。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驶进了仙乐山庄公墓。
这里环境确实不错,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一点都不阴森。
叶瑾妍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然后下了车。
“跟我来。”她对沈晋军说。
两人沿着一条小路往里走,路两旁都是墓碑,上面刻着逝者的名字和照片。
叶瑾妍走得很慢,眼神在一排排墓碑上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沈晋军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了这里的宁静。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叶瑾妍在一块墓碑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块很普通的墓碑,上面嵌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出头,梳着马尾辫,穿着职业装,眼神清澈,嘴角带着点腼腆的笑,正是年轻时的叶瑾妍。
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叶瑾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自己的脸,指尖微微颤抖。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眼神复杂,有怀念,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沈晋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酸酸的。
他以前总觉得叶瑾妍是个厉害的女鬼,毒舌又强势,好像什么都不怕。可现在他才发现,她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她也只是个想家、想爸妈的普通人啊。
过了好一会儿,叶瑾妍才转过身,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三支香和一个打火机。
她把香点燃,插在墓碑前的香炉里,然后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三个躬。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哽咽,“我要结婚了,对方是个有点傻的道士,不过人还挺好的。”
“你们放心,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很多朋友,以后也会好好生活的。”
“等我忙完这阵,再来看你们。”
说完,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对沈晋军说:“走吧。”
沈晋军点点头,看着那三支袅袅燃烧的香,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快步跟上叶瑾妍,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叶瑾妍的手有点凉,他用力握了握,想给她点温暖。
叶瑾妍愣了一下,没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了他。
两人并肩往回走,谁都没说话,但空气中却多了一丝温馨和默契。
不远处的小路上,苗子恩坐在皮卡里,远远地看着他们。
他看到叶瑾妍站在墓碑前的样子,也看到了沈晋军握住她手的动作,忍不住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这俩口子,还挺让人羡慕的。”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发动车子,慢慢往后退了退,继续远远地跟着。
回程的路上,车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叶瑾妍打开了音乐,是一首很舒缓的钢琴曲。
“刚才谢谢你。”她突然对沈晋军说。
“谢我啥?”沈晋军装傻,“谢我陪你给你自己上香?”
叶瑾妍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谢你没说蠢话。”
“我啥时候说过蠢话了?”沈晋军不服气,“我那叫幽默。”
“是挺‘幽’的,能把人‘默’死。”叶瑾妍吐槽道。
“你这叫人身攻击啊。”沈晋军假装生气,“信不信我婚礼上不给你改口费了?”
“谁稀罕你的改口费。”叶瑾妍哼了一声,“你那点私房钱,还是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吧。”
“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毒舌。”
“彼此彼此。”
两人斗着嘴,车里的气氛越来越轻松。
沈晋军看着叶瑾妍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他知道,叶瑾妍心里的那块疙瘩,大概是解开了。
而远处的皮卡里,苗子恩听着对讲机里传来的隐约笑声,也放下了心。
看来是没啥事,就是小两口出来散散心。
他跟着奔驰大G,不紧不慢地往回开,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奔驰大G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载着一对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新人,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远处的皮卡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份简单的幸福。
流年观的热闹还在继续,婚礼的筹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但对于沈晋军和叶瑾妍来说,此刻的宁静和温暖,才是最重要的。